《鲸落》梨花子

10、赤红晕染的花

　　“你为什么不说话？”

　　说出这个疑问句的是夏光刃，用一种不像疑问语气的语气，长开了的眉眼带着一股锐利的味道。
　　这幅人类的样子让落实适应了好些天，直到今天，落实才明白以前跟在后面的长角小龙人如今是真的长大到可以独当一面了。

　　好吧，如果是被锁着的落实的话，是没有机会见到夏光刃独当一面的样子的。但落实已经可以猜测得到，站在所有海妖的至高点的夏光刃是何等的……她一时词穷，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大概还是要亲眼看一看，才能找到合适的形容词的吧。

　　这样想着，落实有点失神，居然就忽略了对方提出的问题。

　　夏光刃猛地扯过落实脖子上的锁链：“呐，你是厌恶我吗？”

　　颈上猛地一阵钝痛，落实心道不妙，急忙解释：“没有，我就是有点累……”

　　“累得连话都说不了？”夏光刃凑上前，表情有几丝阴狠，眼睛里却是亮亮的，就像又润了一层水膜一样。
　　落实觉得对方要出什么幺蛾子了……不过这表情怎么像是要哭一样呢？还真是倔强得让人难过，所以落实说：“我没有故意不理你。”

　　这句话大概是过往的三十来年里，落实对夏光刃说过的次数最多的话。

　　和现在的海妖首领大变态不同，夏光刃小时候还是非常可爱的，小小的瘦瘦的但是软软的。
　　小光刃不喜欢回家，总是在不起眼的角落处窝着，不然就是亦步亦趋地跟在落实身后，怯怯地问：“你为什么不理我？”
　　那样子，天呐，是个人见了都会觉得落实绝情，可是天地良心，落实并没有不理会夏光刃，只不过在做别的事情罢了。
　　所以落实就笑着回头道：“我没有故意不理你。”

　　这个场景贯穿了两人的童年。

　　似乎是回忆起了无数个相似的片段，夏光刃眼神移向别处，似乎是冷静了一些，她将落实摔回床上，背过身来坐在床边，略显丧气地佝偻着身子，双臂的肘关节搭在大腿上，裸露在外的颈部呈现出微妙的弧度。
　　落实下意识地觉得，夏光刃似乎很丧气。

　　看上去真可怜。
　　落实在心里这么想着，虽然想是这么想了，但她不打算像以前一样，轻声细语耐着性子去安慰对方，尽管这么做有利于她的逃跑计划。
　　落实心里有解不开的疙瘩，夏光刃应该也是。

　　一时间满室寂静。

　　落实的思绪又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的小光刃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常常有坏心眼儿的孩子来欺负小光刃，揪着夏光刃的角晃来晃去，更有甚者拳打脚踢，这种敌意落实也切实地感受过。
　　身心都尚且年幼的孩子们普遍承受着一种恐惧，即能否成年带来的恐惧，未知带来的折磨是极为恐怖的，而成年海妖又再三提醒着“你一定要找到一条人鱼”“如果不锻炼你就活不过成年”，使得恐惧被不断放大，最后便演变成了一种集体暴行，孩子们借暴行来排遣发泄内心的恐惧。
　　任何弱势的小海妖都会成为暴行的对象。

　　落实向来不想管闲事，夏光刃被欺负的场景她也是遇上了好几次，往往匆匆看一眼就走了——这是母亲的教诲，母亲说过，“如果阿实想要好好地活下去，就不要过分参与别人的是非哦。”顺便一提，落实的母亲一直向落实隐瞒着海妖成年的秘密，导致落实很久以后才知道“自己成年时可能会死”这件事，心性也就相对平和许多。
　　其他的暂且不提，让时间倒溯到那天，夏光刃依旧抱着膝盖在道路旁的角落里缩着，落实心情好，就多看了两眼，瞧见的却是夏光刃身上比平时更多的伤，像是刚刚弄上去的。
　　落实想，似乎有时候会从夏光刃家的方向传来大声的斥责和咒骂呢，这些伤……是夏光刃的妈妈弄上去的吗？

　　夏母因为孩子而被所有人排斥，所以她把这种暴虐的情绪转移到孩子身上了啊。

　　落实只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打算像往常一样走过去。

　　“为什么……为什么啊啊啊啊！”街道的拐角处传来了这样的声音，撕心裂肺地让人不安，“凭什么呢……那个野种在哪？我要去杀了她！”

　　街道上的路人反应各异，有人停了下来，有人加快了步伐离开，落实处于两者中间，依旧是按原来的步速在走着，因为她明白，这是最佳的逃跑速度，既不会让人觉得多管闲事，又能自然地离开。

　　“死……都去死吧！呜……啊啊啊啊！”
　　发出悲鸣的人自拐角处出现，赤红的决眦双目吓走了不少本来打算看热闹的海妖。

　　那人竟然直奔着落实而来。
　　落实脚下一顿，立时傻了眼，开始快速回忆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麻烦事，同时盘算着怎么逃走。
　　到底是没长大，已经盘算好的落实刚要开溜，就被对方一击击倒在地，瞬间就痛得爬不起身，更别说要跑了。

　　“是你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虽然不抱希望，可落实还是立刻辩解道：“我什么都没做啊！你认错人了！”

　　“闭嘴野种！杀了你啊！去死吧！”对方手里骤然出现了一条鞭子，很明显，鞭子是这个海妖的命器。
　　落实吓得微微愣了一瞬间——这人连命器都祭出来了，显然是真心要杀了她！

　　固然痛得直不起腰，可是和命一比……落实很快站起来，尽管疼得她龇牙咧嘴，还是飞速地起身向后撤：“我并没有把你的孩子怎么样！冷静一下！”

　　说实话，落实起身的那一刹那就有了做冤死鬼的觉悟，这种成年和未成年的差距不是靠尚且青涩的逃跑技能就能弥补的。
　　落实迫不得已，伸手召出自己的命器，漆黑的三叉戟戟身堪堪挡住了下一击。

　　街上已经没有人了，阵势过大，人倒是都走没了。

　　虽然这更便于落实逃跑，不过也为那人的追逐提供了方便，对方的速度太快，落实甚至没有办法直线逃跑，只能在原地不停地拐弯绕圈，本来第一击就落了下乘，落实不得不一直被动地防守着对方的。

　　“喂。”躲在角落里的小孩突然站起了身，“你的孩子是自己死的哦。”

　　轻柔的，但是带着满到要溢出的恶意的声音轻飘飘地钻进了正在打斗的两人的耳朵里。
　　“你说什么？！我的孩子……如果不是被人盗了续命用的人鱼我的孩子怎么会死！是你！你这个野种杀了他！”那人转身面向夏光刃，手中的鞭子一个响鼻就甩了过去。

　　夏光刃没躲。

　　小孩被抽飞之前的眼神让落实心惊——落实从来没见过那么绝望的眼神，不，说是绝望的话，反倒给了这种眼神一丝生气，事实上，那是完全没有生气的眼神，红色的虹膜赤黑的瞳孔只是单纯地映着外界事物，完全传不到眼底，仿佛一层膜的里外就是两个世界。
　　看得落实心里一寒。
　　仿佛生和死同一并无二致，灵魂已经腐朽溃烂，□□却还在挣扎，只等一个了结。

　　被摄住的落实甚至没能趁机逃走。

　　“……夏光刃。”下意识地低呼出声，那两人都没有听到，依旧在对打……不，那只能称之为单方面的施虐。
　　她记起手持鞭子的人刚刚说过的话，被人盗了续命用的人鱼？也就是说这个人的孩子是生了什么病要吃……吃人鱼续命吗？

　　落实下意识地一阵恶心。一些自动脉中喷出的血液突然微弱地溅到她的脸上，把她拍得清醒了些。

　　不过这么说来，夏光刃并没有杀掉那人得孩子啊——落实还记得当初这个小孩对自己笑着的表情。
　　现在，那个笑得很好看的小孩正破破烂烂地躺在街道上，红发混在血液里，异常灿烂地燃烧着自己的生命，仿佛连持鞭人也点燃了，抽得越发狠厉起来。

　　落实想，就这么逃走吧，夏光刃已经半死了。

　　“……”难以辨别的气音隐隐传过来，那是夏光刃无法压制□□的痛苦而露出的小声呻吟，就在落实以为她就要死去的时候，小孩又发出了微弱的声音，“是他自己死、死的啊，是他……自己没熬过去！可怜……”
　　比起辩解，夏光刃似乎更像是在努力地让对方在精神上获得极大的痛苦。

　　落实呆愣愣地听着，突然想起夏母看夏光刃的眼神——掩饰不住也完全不加掩饰的厌恶和惊惧，仿佛希望自己的孩子能随时死掉一样。
　　这样的孩子，在被为子报仇的父亲抽打的时候，是用什么心情来说出那些话的呢？

　　“其实……是你保护不力，才、害死、他……”

　　“闭嘴！你这个没人要的野种，杀人鬼！”

　　明明血都快流没了，为什么夏光刃还在说呢？
　　夏光刃断断续续的声音不仅是在摧残着自己，也在失去孩子的持鞭人心里一刀又一刀地扎着。

　　落实想走开，但是她的双眼无法移开。眼前的血液变成了硕大的赤红花朵，一层又一层，接连不断地绽放着，像是要吞噬什么一般。
　　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体内细碎地响动着，好像产生了细细密密的裂纹。

　　夏光刃就要死了吧？
　　这样一来，那些藏在深红色眸子里的可怕的深切的憎恨都会随之消失了吧，连着那双红色的无机质的漂亮眼睛一起消失，自己也洗脱了罪名，可以回到妈妈身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连那些红得过分的血液也会弥散在无边无垠的深海里，过不了多久，就连一丝丝的血气都嗅不到了。
　　这不应该是，太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