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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樱花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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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一些事情一直都遮住了你的双眼,直到今天你才终于看清了全貌。
在花囚近百年的光阴里,原来我所看到的一切都只是冰山一角罢了。当蕊儿看到我的施法引
得风云骤变的时候,我看到她不经意间微微向上翘起的嘴角。
漫天的尘埃弥漫了眼界,整个花囚开始由中心分裂扩散,取而代之的不再是薰衣草的静谧和
恬静,而是浓郁的魅惑气息在不断扩散着,那香气让人头晕目眩,我使出了我几乎所有的法术和
神力,眼下也只是艰难支撑着,恐怕维持不久。在此时,裂开的中央地带正有一股新生的力量突
然萌发了,剧烈地将地底的伸出拱起,原先的土地被迫退到了花囚的边际处。中间拱起的部分笼
罩着厚重的尘埃和烟雾,不过从这里飘出的浓郁花香不难判断,这就是樱花冢。
原来樱花冢就是这样沉静地躺在花囚地底下的,用那些逝去神灵的尸体来作为整座岛屿奇异
花朵的天然肥料,难怪花囚上的花朵开得如此绚烂,如此迷人;难怪达雅曾经告诉我,樱花是世
间最残忍的一种花朵,也是姽婳寐宫拥有一切神力的根基之所在。
吸收的亡灵越多,这花也就越是美丽,越是焕发着不可抗拒的魔力。
满眼都是樱花树交缠围绕着生长,这些樱花树姿态各异,但多半是弯曲生长着,所有的樱花
树汇聚成一个极其庞大的光圈形状,这光圈里面便是一个个可怖而冰冷的墓碑立在那里,上面刻
的字早已被漫天飞舞的粉色娇嫩花瓣给覆盖得看不真切,只是能隐约看到碑上有着血红的字样。
此时,我再也招架不住,神力几乎殆尽,轻飘飘的垂下手来,随后又重重地摔到地面上,摔
到一块冰冷坚硬的碑上,我差点痛得叫出声来。
可是,蕊儿并没有接住我。我看到了她无动于衷的神情。
我精疲力尽地说,言欢在哪里。
她听到这话后诡异地轻笑了一声,呵,母后?哪里有母后?你知道什么叫死无葬身之地吗?
寐王连赐个全尸都不准,最可笑的是,你,还有你那所谓贤良淑德的淑媛妃竟然还好好的活在这
个世上,明明该死的是你们才对!
我看到樱花簌簌的落在她的肩上,落到她那和此情此景正好融为一体的粉色纱裙上,落到她
那双透出寒气的眼睛睫毛上,一下子觉得世界天翻地覆的改变了。
母后?你把她怎么样了!你敢动她试试!我几乎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向她吼了出来,她,
我都一直当作自己的亲妹妹。
可是她却走近我,用戏谑的眼神看着我,然后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抬起我的脸,又点点我嘴
角边甜腻的血,轻蔑地说,你还真敢叫我妹妹?看看你,果然算不得正统的公主,连活着最基本
的记忆都忘得一干二净,流出的血都充满了卑贱的味道。怎么,又要用这样哀怨的眼神看着我企
图来感化我么?真是太天真。你现在法力尽失,还是先想想今天能不能活着从这樱花冢出去吧。
我本应该难过得掉下眼泪的,就像以前觉得委屈的时候一样好好哭那么一场也就过去了,可
是这一次,我再也哭不出来了,只觉得从心底深处涌起一阵阵的寒意,一直下沉,一直寒到脚
底,那种孤单无助,那种每次从噩梦中醒来时的失落和恐惧又一次回来了,而且这一次更加地强烈了。
我强忍着自己不要发抖,努力看向她,试图用无比镇定的态度说出那几个我锥心疼痛的字,
你骗了我。
蕊儿这时候开始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笑得越来越夸张,脸上的模样也因为笑而变得扭曲起
来,我的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我真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等到这场梦醒来,蕊儿还是那个让我
心疼让我难过的小女孩,会对着我傻傻的笑。
她幽幽的说着那些过往,让我恍然发觉她是那么的成熟。言欢的确是我的母亲,她虽出身魔
界但好在心地善良,受到寐王的宠幸本就该如此,只是你的母亲才是真正的魔界里的蛇蝎女子,
活活夺了她的恩宠,杀了她的皇子,生下了你这个绿头发的下贱公主。我之所以愿意苟延残喘,
为的不过是有这么一天,杀了她的女儿,将你们一同埋入这无边黑暗的樱花冢。她终于真的高兴
得笑了,眼里焕发着光彩,这才是属于你们的结局。
我的意识终于有些清晰了,眼泪再也无法抑制地落下来了,我的声音颤抖着,试图做最后的
努力,你以为我天真吗?我从来不认为我们的母亲真的是什么所谓的好姐妹,何况初次遇见你
时,你所栖息的隐莲是魔界才有的宝物,不管你说的有多真切,我都觉得很多事情没有那么简
单。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无论我们的母亲之间发生了什么,那都早已成为过去的恩怨,不值
得我们去纠结,只要你愿意,我永远会把你当做亲妹妹。
没想到这些话反而激怒了她,她一把将我掐住,说,你少跟淑媛妃一样的狐媚,我可不是寐
王。再说这些蠢话,我就立刻杀了你,把你千刀万剐!
我嘴角的血开始不住地流出,满天的樱花落下,覆盖在地上的血迹,我看着蕊儿那双没有焦
距丧心病狂的眼光,只是感慨,在这么美的地方,只怕是最后一次见了吧。
我也开始冷笑起来,她有点讶异之后又恢复过来,那双掐在我脖子上的手继续加重了力道,
我望着她,艰难而清晰地吐出几个字,我可怜你。
然后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就任凭她这样掐着,没想到她却渐渐松了手,眼里充满了崩溃的
神情,她说,上一辈的债确不值得我们去偿还,可是母亲之仇不得不报,所以。她就此打住。
蕊儿腾空飞起,打起了我从未见过的手势,念着我从未听过的咒语,四周的樱花零散的花瓣
立刻聚拢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我包围起来,我再也没有任何感觉,只是隐约听到有一个人
正在叫我,姐,姐,哦,可惜,那个人永远不可能是蕊儿了。
之后,这些花瓣将我包裹得严严实实慢慢燃烧起来,我的眼前是朦胧的火光一片,我全身瘫
软着,就看到我的青龙袍四周也被点燃了,铺天盖地的火,我在高温中炙烤着,我就要死了。在
花囚快百年的日子了,我原以为能盼来父王接我回宫的日子,原以为我可以带着蕊儿一起回家,
可是我忘了所有的句子前如果加了我以为三个字,是可以瞬间就化成不值一提的灰的。
就在我要闭眼的那一刻,突然有一声划破苍穹的凄烈的鸟叫声传来震痛了我的耳膜,我的全
身一下子仿佛注入了某种活力一般,我发现我的头发开始疯狂地生长着,然后形成一道坚韧的屏
障将我包围起来,之后有谁将我揽入了怀中,冲出了樱花冢。
我一下子昏死了过去。什么都顾不上了就这样沉沉睡去。
樱花冢的漫天樱花依旧那样艳丽的飞舞着,那团火焰催生了更大的生命里,更多的樱花拔地
而起,场面壮美惊惧,它的魅惑,它的不知疲倦像极了当年的言欢,对待爱情永远都怀揣着无限
热情,似乎擅长用水的寐王也难以将它浇熄。可是最后该来的还是来了。
五千年前言欢的第一次寿宴来临彻底破碎了她的希望。那次的寿宴,寐王自然是十分重视
的,神仙、奇人异士乃至整个魔界都不得不去拜访道贺。这一次,一直满怀遗憾的魔君终于等来
了这个大好机会,他不惜将魔界中最为出色的一名舞姬挑选出来带在身边,一同前往姽婳寐宫。
当群臣宴饮之时,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在看台上婀娜起舞,气质卓然,寐王一时竟忘了手中的酒
杯已空依旧举杯;那女子随后仿佛心灵感应般动作越发灵活柔美起来,自然而然地开口歌唱着,
那是自从言欢得宠以来第一次有人敢在姽婳寐宫放声高歌,言欢早已皱起了眉头,胸中郁结难
言,再侧耳聆听,竟是自己的曲目,又唱得好似天籁之音,一下子将自己置于了相形见绌的尴尬
场地,最关键的是,寐王竟没有怪罪那个女子。
可想而知,那个女子便是后来的淑媛妃了。这一连串的悲剧于是就发生在了言欢的身上,当
言欢见到了黑暗冷峻的魔君前来道谢时,一向沉着的她也终于彻底慌乱了,哪知一切早已来不及
了,她的嗓子一阵剧痛,嘴里发出难听的呻吟,汩汩的血从嘴角滑落下来,她的脸色也因痛苦变
得异常扭曲起来······
作为献给寐王的一份大礼,魔君留下了这女子让她侍奉在侧,寐王自然是满心欢喜同意了;
同时,魔君也终于见到了言欢,却发现了她异常扭曲的脸,便觉不过如此,心中的遗憾已消,听
闻言欢嗓音也不再婉转动听,怒气也散了便回去了。而言欢则是自那以后久病不起了,起初寐王
还天天去看她,关切询问病情如何如何,可是言欢再也不再有欢颜,她不再爱笑了,整日一张忧
心忡忡的脸,看了就叫人又心疼又心烦,问她什么也不回答,偶尔开口吐出几个字,声音也及其
沙哑难听,相比之下,失去了动人歌喉的言欢自然是比那女子逊色多了,容颜也日渐憔悴起来。
言欢询问周围的侍女才得知那女子名叫素媛。而此时的言欢早已有孕在身,本该是双生子一男一
女,却因身体欠佳,在生产那日难产,只保住了一个女孩,也就是后来的蕊儿。
即使是在临盆这样的时刻,寐王都没有前往探看,依旧是将注意力投向了永远都看起来那样
完美的素媛,她符合了寐王的一切渴望,绝世的美貌,动人的舞姿,再加上远胜过言欢几百倍的
歌喉,这足以让寐王神魂颠倒。魔君离开离开前留给素媛一刻销魂丹,不仅除去了她身处魔界多
年的戾气,而且身体也更加充满魅惑的气息,素媛天性善良,比言欢更加聪明灵巧,一下子夺得
寐王的心,不久就被封为淑媛妃,赐号夙凤,预示了她才会是日后的国母。
在那一夜,整个姽婳寐宫在为寐王封妃而热闹非凡,言欢却在冷宫里静静地歌唱着。
她的眉眼顾盼生姿,她的一举一动被模仿得惟妙惟肖。她在云端舞蹈,寐王也为她鼓掌,而
她却在冷宫中决绝地歌唱,声音嘶哑哀怨。
蕊儿就趴在母亲的身边,不住的流泪,然后,她看着母亲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留下唯一的那
首诗。
那时,偏偏是亭台上的那棵樱花开得正是最绚烂的时候,花瓣飘进了寝殿中,蕊儿就那样脸
色寡淡地看着这些花瓣,看了好久好久,流下最后一颗温情真挚的眼泪,最终轻轻念动了早已准
备好的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