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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去经年无归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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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久违的梦。
没有边际的荒野,数不清的剑兀然伫立,连一个活物也没有的苍空之下,只有这无穷无尽的剑之坟墓。
无比的辽阔,却也无比的寂寞。
他想,就算是那个总是用讽刺的话语和冷笑来应对一切的男人,在这种地方,也一样会感觉到无法言述的孤寂吧。
不知来自何方的风将残破却依旧缠绕于剑柄之上的圣骸布吹起,那模样真是异常的凄凉。
破破烂烂的,已经再没有用处的布条,原本的猩红色已经褪成苍白,如同无力的记忆一样,仿佛已死的念想一样,那是没有明天可言的颜色。
没有明天,吗。
低头的时候,视野中自己的手似乎也变成了那样的灰白,黯淡得像是在放映上个世纪早期的黑白电影。靠这样的双手,是无法拿起或是挥舞这里的剑吧。
要下这样的断言也未免太过武断。其实,并不是无法做到,而是不能这么做。
尽管感到发自骨髓的亲近,但这些剑——
并不是这样的双手可以握紧的。
至于理由——
梦在这个时候结束了,连带中止的还有梦中的思考。
他望着眼前的天花板,在夜色中泛出清冷色泽的房间,正是他所熟知的和室。身畔传来的平稳呼吸声也让人感到心情平静——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他坐起身,冬夜正如从前无数个日子里那样,冷得让人忍不住打寒颤。但他还是迅速地起身,只披了一件针织衫。
“嗯,前辈?”
大约是动作太大,吵醒了本在睡梦中的人,她稍微转过面庞,静静地仰视着。
“抱歉。”他没有弯下腰,依旧那样站直着身子,只是压低了声音,“吵醒你了。”
“……前辈,要去哪里?”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也没有明亮到可以让他看清对方的表情,但是,单从那声音里,就能听得出她强压住的不安。
“没什么,我去下洗手间。”他开始往外面走,却又停了一下,“樱就继续睡吧,不用管我。”
隔扇拉开时发出的沙声盖住了她可能发出的吸气声;他走出走廊,又拉起了隔扇,随后便一人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之中。
他好像听到,隔着薄薄的隔扇,对方发出了细微的声音。但那到底是什么已经无从考究了。他顺着记忆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解手完毕之后,按照先前的说法,就该回到房间去,继续无梦的睡眠吧。虽然明知道这一点,他还是不知不觉地穿过起居室,来到了外面的旁廊下。
没有遮挡的月光悄然无声地透过玻璃映照在木制的廊下,在白天会显出薰黄色的木板,此刻就像结了霜一样,闪烁着冰凉的银光。
不知是被什么驱使着,他在旁廊上坐下。
稍微,有点怀念的感觉。
然后,他想起来了,那个时候,也是这样坐在这里,除了自己以外,还有——
“啊啊,那我就安心了。”
沉淀在回忆最深处的话音回荡在耳畔。可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声音,比起从前来,就像老化的胶片一样,出现了失真的噪音。
为什么呢,明明是那么珍视的,珍藏于内心的珍贵记忆,为什么现在也变得模糊起来了呢?
明明是不好好保存恪守就不行的诺言,为什么就这样变成了没有用的过去了呢?
——简直,就像是背叛一样。
胸口发闷,呼吸困难,不论是回想起那句话语,还是产生这种念头,都让他感到难受。
不,与其说是胸口发闷,倒不如说是相反:好像被挖去了一块什么,胸口只感觉到空空荡荡的,仿佛冬日的风也在不间歇地往里头输送着冷气,从内而外扩散的寒意,几乎要将全身冻结。
这种感觉,其实早就明白的。用手撑在后面,仰望着毫无仁慈的月,他只是任凭那样的寒冷席卷四肢。
被挖去的自我,被消灭的理想,被自己所杀死的那个未来,就是唯一的原因。
“什么嘛。那个时候不就已经决定了吗。”
喃喃的低语,不太像抱怨,更像是自我警示。
早就已经下定了决心,早就已经做好了觉悟,早就已经——
“倘若你否定了迄今为止的自己,只为了一个人能够活下去的话——”
啊啊,那样的罪责和代价,不是早就决定要背负起来了吗。
云丝浮过月前,投下浅淡的阴影,原本澄净的中庭里也浮现出暗影,令人不自觉地回想起曾经就在此地发生过的不祥场面。
究竟,自那时以来已经过了多久呢。
本来只是很简单的算术题,可是一旦考虑到各种印象带来的附加值,就会觉得那似乎是非常久远的过去所发生的历史,而有时又鲜明得如同才刚出现的昨日。到底哪边的感觉才是真实呢,又或者,哪边都只是被错觉或延展或压缩了的虚假?
不论是哪一样,他都没有后悔过。
不管是放弃了一直信守的誓言,还是背离了一直憧憬的梦想,又抑或是牺牲了那么多无辜的他人,只为了守护住这仅此一人的幸福——
他都没有产生过后悔这种心情。
如果说是情感机能出现了障碍,说不定对他来说还好一点;但遗憾的是,并不是那样的。
他仅仅是,在明知道一切后果的情况下,依然选择了那个想要保护的人而已。
可是,明明不后悔,明明最后还是没有变成更大的灾难,明明连这个自己也早已不是从前的自己了
——为什么,他还是感到胸口的空洞如此难以忍受呢?
身后传来的温暖让他没有答案的追问戛然而止。女性柔软的手臂从背后抱住了他,虽然动作很轻,却没有放松的迹象。
“樱?”
对方没有回答,他也一时没有挪动,只是依旧望着远处的月光。
“前辈……”
似乎是将脸埋在他的后背上,对方平时的声音此刻显得闷闷的。
“这样可是会感冒的,好了,现在回房间去吧。”努力让话音里带上一点明亮的调子,他想要起身,却发现对方完全没有移动的意思。“樱?”
“……不起。”低到几乎可以忽视的声音,说着像是忏悔一般的话语。
“在,在说什么呢,樱。现在快起来吧——”
“对不起……”愈发清楚的声音里夹杂着近似于啜泣的哽咽,她没有说别的话,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道歉的话语,认罪般的话语。
明知道道歉也没有用处,明知道忏悔也没有结果,明知道这样的说法只能是自我满足一样的东西,对于已经伤害已经抹杀的受害者毫无意义——
但是除此以外,也别无他法。
杀人者只能将杀人的罪背负在身,保护杀人者的人也只能一起将这种罪背负起来。
即使幸福,也无法忘却那样的不幸;即使走下去,也要背负那样的罪和过往走下去。
他握起她的手,放在胸口。
那里的空洞,总可以用这样的温暖,这样的苦涩,这样的一点一滴,慢慢地填补起来吧。
从前的自我已被自己所抹杀,而将来,大约也可以借由如此的方式,重新建立起另一个自我吧。
冬夜的月与当年无异,他和她却已经不再是当年无知无辜的少年与少女。
然而,这条路,总能够这样相握着手,一同走下去吧。
哪怕,回首时已没有归路,但前方的道路,依旧会延伸下去,直至天际。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