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岁月我的歌》末秋雨

2、一个小试验

　　请做一个试验，闭上眼睛，在记忆里检索你目前所历人生，你脑海里最初浮现的画面，是怎样的？
　　这个试验让苏百来回答，她无法做出唯一的答案。几个镜头汹涌而来无分先后，像炸开的油锅沸腾起来。
　　第一个镜头，是空无一人的室外篮球场，但视角是完全的仰视，人是躺在球场中央，看到的是整片的蓝天，四围的护网，老梧桐的枝桠，阳光有点刺眼，镜头的中间两个小黑点缓缓地忽闪着划过，那是两只飞鸟，正要飞去。“那两只飞鸟，就像我们。”他说。
　　第二个镜头，是面对一条大江，不算宽也不算窄，江水波光粼粼，江上一座大桥。桥下有几个当地人在岸边浅水处拿网子捞着什么。她知道他们在捞泥鳅。这会儿如果是北京应该很冷了，但在这座城市，这条江边却暖风拂面，舒适宜人。“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她回头看去。
　　第三个镜头，是一个卧室，人是躺在床上，正面看到的是在床尾处站立，用纸不停抹泪的原芷，右侧是淡金色显脏旧的窗帘，左侧是相对宽敞的空间和卧室的门。左手右手在床两侧被握着，是不同的人，左边的手冰凉但柔软，右边的手用力到她有点疼。脸上有滚烫流淌的泪，有个答案她说不出口。
　　最后一个镜头，是一个狭长的院子，院内一座破旧的二层建筑物，建筑物两层的外围都是露天的走廊，从走廊一侧可以俯视整个院子，更能看到对面高高的院墙爬满了绿绿的爬山虎。走廊另外一边大概六七扇斑驳的蓝漆木门，显是一排学生宿舍。其中一个木门内有四张上下铺，右下的铺位挂着一张蚊帐，白色发黄，上面本来有数个漏洞处，却像是被人用透明胶带临时对付粘补上。
　　这些镜头如此清晰。清晰到细节呼之欲出，清晰到眼中所看，耳中所听，心中所想，身体所感无不如正在亲历。这些，就是苏百三十载人生烙印在脑海里最深刻的画面，这些画面，过去了许久，却并没有随着时间模糊褪色，反而愈发深刻鲜明。
　　接下来也会立刻浮现另外一些画面。
　　童年居住的院落中，坐在房门前小凳上挑花籽的满头银发的奶奶；宽敞的客厅中，一丝不苟练着书法的爸爸和唱着小曲忙来忙去的妈妈；中学时代放学时雪地中一起行走，眼神中充满爱慕的男同学；大学军训、毕业；领到第一份工资；第一次跳槽时的面试；升职加薪……
　　这些画面温柔美好，接踵而来，一幕一幕组成苏百小半个人生。
　　人生中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上天赐予的礼物。所以当幸福时，就要肆意享受；痛苦时，也要狠狠体会；顺利时，因“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而觉欢欣庆幸；低谷时，相信“任何寒冬都会过去”，而静候转机。既然无法左右世界，就孑然接受一切。这样过日子，才会痛快，所以贫富无谓，死生无惧。苏百现在就是这样的想法，人到三十，得了这样的心态，苏百对自己是满意的。
　　但很久以前的相当一段时间内，她并不如此。求不得，想不开，看不透，放不下。可也正因有着天真的执念，有着懵懂的欲望，有着不理智的贪恋，有着不甘心的痴缠，青春的滋味才会最为浓烈，那时的记忆才会最为深刻。有多少人白发苍苍，儿孙绕膝，脑海里最深刻不会忘的一幕，还是青葱岁月的刹那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