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姑有请》何金鳞

3、乌江浪浊

　　凄婉哀决的箫声自浓黑的夜空传来，携着丝丝缕缕的惆怅，又仿佛满含离人月下的呜咽。楚军营帐内，上自将领下至伙夫都被这哀痛的箫声点燃了思乡之情。是啊，如何能不思乡呢，也□□日，被汉军包围的他们就要战死沙场，没有人为他们收敛，只能随野风化作白骨，化作草屑。想到此，呜咽声竟在楚军营内如星火燎原般四起，一发不可收拾。

　　此刻，楚军营外的角落里。

　　“就是现在了，唱。”一条纤细的身影低声发出命令。

　　“咳咳。”胖子咳嗽了几声，润润自己的公鸭嗓子，然后眯眼对着手中一张皱巴巴白纸上的歌词，哼唧起走调的楚地民歌，还不时愁眉苦脸地瞅向蹲在一边直翻白眼的上司。好吧，他一直都是坚持以唱歌难听为个人特色，但是现在情况紧急，哪里还顾得上好听啊，如果真那么讲究，不如把队里的“小杰伦”帅帅拉过来了，保准能在古代开个风靡一时的演唱会。

　　楚军营内。

　　随着楚歌突然的响起，原本精神疲惫、士气低落的楚军儿郎们，更是情绪跌至谷底。阵阵满含乡音的楚歌让他们顿生思念父母、思念妻儿、思念家乡的愁绪。

　　难道刘邦已经占领了自己的家乡？

　　这种想法如野草般突然撩拨起众人的悲愤惶恐，现在楚王被困垓下，内无粮草，外无救兵，他们这些人唯一的结局，就是坐着等死！

　　楚军某低等营帐内有个名叫王二狗子的小兵，他平日虽说懦弱，但性喜油腔滑调倒也交了不少彼此照应的朋友。今夜的王二狗子异常具有领导才能，他破旧的棉袄已经如铁块般挂在削瘦的身子上，怀中抱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阴狠地对着周身和他一样邋遢的几个兄弟道：“项羽已经注定要败在刘邦手上，我们这些背井离乡，刀口子上舔血过日子的人明天没有别的活路了！”

　　“二狗子，那你说俺门还能咋办？”一蜡黄脸的汉子有点胆怯地讷讷问道。

　　“哼，老子不想再为他卖命了，老子家里还有妻儿老母，绝不能死!”二狗子乌黑的鼠眼此刻冒着狠辣果决的精光，他顿了顿，更加压低了声音，道：“今夜我们就必须逃走！否则留下来只能等死！”

　　“可、可是，万一被抓住，可是军法处置，还不是没活路？”

　　“留下来注定得死，跑路至少还能活，你说我们是留还是跑？”二狗子怒斥道。

　　“好，俺跟你走！”一个身材魁梧伙夫突然操起闪着寒光的一把缺口菜刀低吼道。

　　疯狂的逆反情绪在几人之中迅速传染，众人不稍片刻就态度一致，皆下定决心，捞起家伙，偷偷摸摸逃出了营帐。

　　接下来，低等营有人逃走的消息不胫而走，短短的一个时辰里，楚军大营里不断出现整批黑影向外猫腰溜去，一时之间，楚王大军溃不成军！

　　楚王帐内。

　　“报！！！”一声急报从帐外传来，还未待项羽传令，飞速冲入的统领便不顾军纪“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又立即歪歪扭扭地努力用颤抖的手腕撑地，哆嗦道：“大王，不好了，大批士兵出逃，情况难以控制！”

　　项羽大惊，怒斥：“混账，信口胡诌！当心军法处置！”

　　“大、大王，我军几乎各营帐都有出逃情况，四面楚歌，现在整个营内八千弟子军俱已散尽，所剩骑兵不过八百余人了！！！”统领的汗水沿着黝黑的额头滑下，双目赤红地看向楚王。

　　“石强军师何在？！”

　　“军师早已经在几个时辰前就自营内失踪了！”

　　“什么？！废物，给我滚！”

　　项羽一脚将跪地的统领踹倒在地，眼眶发青，操起八丈枪箭步冲出帐外。

　　“大王......”

　　项羽营外已经站满了往日和自己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他们面色苍白地看向追随了许多年的西楚霸王，那个似乎永远也不会战败的当世英雄。

　　项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环顾了一圈四周，终于将视线落在拴在帐前自己最爱的乌骓马身上，他脚如铅注，一步步挪至乌骓马身侧，粗糙的大手像往常一样捋了捋它的鬃毛，此时一片茫然的脑中想起的竟然不是成王败寇，不是坐拥天下，而是虞姬死在剑下时含泪凝视自己的美丽眼睛。她毕竟，是爱自己的吧？

　　一生从未流泪的西楚霸王，此刻第一次知道了人的泪是苦中带甜的滋味。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哀痛的声音从项羽口中缓缓吐出，众将士听后无不潸然泪下。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正在众人呜咽成一片时，人群外围的一个身披甲胄的微胖士兵对着一边纤长身材的士兵低声道：“老大，我看他们怎么好像彻底放弃了，马上黎明就要到了，这群大老爷们不能一直在这光哭啊！台词呢，怎么资料上显示的台词还没人说啊！”

　　唐漠亦是皱眉看着以项羽为首，八十几个哭成泪人的巨汉，满头黑线。再由他们这么哭下去，还怎么按时完成工作，怎么向领导交代，怎么对得起组织的栽培？（咳咳）

　　半晌后，抽泣声还是断断续续，似有滔滔江水连绵不止的征兆。

　　“胖子，你来说。”

　　“啊？又是我？不是吧，我说的没气势啊！”

　　唐漠唇角一勾，伸出二指，狠狠掐住胖子腰部囤积的脂肪，还不忘向左旋转六十度，使劲拧了拧。

　　“大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等先护卫你度过乌江，保住性命，以后再图谋也还不迟！”一阵夹着浓浓哭腔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的众将领们顿了顿，纷纷觉得此话有理，点头附和。

　　忽然探马飞报：“大军压境，汉军分四路围攻。”

　　“大王，汉军既已攻来，我等就算以死相拼也要护你周全，先逃再说吧！”

　　“是啊，我等愿身先士卒保护大王！”

　　项羽一抹泪痕，对着众将领爽朗大笑，仿佛又变成了原来那个战无不胜的西楚霸王。

　　“好！众位兄弟都是热血好儿郎，今且随我杀出一条血路！”

　　当即，八百余精锐骑兵手持长刀翻身上马，护卫项羽趁夜突围南逃。

　　公元前202年十一月。

　　楚王项羽率八百余精锐骑兵南逃，汉军得知项羽突围，乃遣5千骑兵追击。项羽渡过淮水后，仅剩百余骑相随，行至阴陵（今安徽定远西北）被汉军追及，项羽突至东城（今安徽定远东南），手下仅剩28骑。项羽指挥这28骑，将汉军骑兵杀得人仰马翻，再次杀开一条血路，向南疾走。

　　空旷的野地里黄土飞扬，仅剩二十几人连日狂奔，面目俱黑，须发皆张，浑身浴血。

　　“老大，干完这票后，我想向申请提前退休。”胖子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胖子了，精瘦的身体像稻草一样很是突兀地架在战马上，清俊却显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再这么折腾下去，命都会给玩完了，他还有大好的青春要挥霍，在贪图享乐和世界和平之间只能猥琐得选择享乐，就算工资高得吓人，但是没命花不也是白搭。

　　“贪生怕死你就退！”唐漠恶狠狠瞪他一眼，“哪个孬种前不久才说他的毕生志向是向那些因公殉职的先烈们看齐的？”

　　“老大，不是吧！我的原话你都记得，看来你很关注我哦。”

　　唐漠睨了眼胖子，嗤笑道：“你以为我像你一样猪脑子？”

　　“额......”

　　“呵呵，算了，猪都适合活着，保住你的小命吧！”

　　唐漠突然朗然一笑，让原来的胖子现在的瘦子呆了呆。

　　“小兄弟，还行吗？”

　　一声浑厚的哮声从身侧传来。唐漠回神，发现一个方脸浓眉的大汉正对着自己笑道。

　　“嗯，还能忍一段时间。”点头答。

　　大汉龇着牙，牙上还沾着血迹，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年纪轻轻就能这么勇敢，真是好样的！大哥佩服！我们若是脱险，定要与你结成兄弟！”

　　“是小弟该佩服大哥。”人活着一生，总是有所追求，即便是古人，即便注定失败，也真真实实地活过，努力过，死亡在认真活着的人面前又有什么嚣张的权利可言呢？而这些人活得洒脱快意，又需要谁来施舍多余的同情呢？

　　“哈哈，上前去吧，你们去保护大王，我在后面杀那些汉贼！”

　　说完，长剑一拍唐漠和胖子的马臀，马儿受惊加速，跃至项羽身后。

　　唐漠扭头看了眼刻意落在最后的豪爽汉子，握紧缰绳的指节逐渐泛白，他是在保护他们，用他的死来延长他们的活吗？

　　狠狠将头转向前方，看了眼满脸疲惫胡渣丛生的楚王，心叹：就算你必然要败，但也不枉此生有人如此对你了。

　　似是感受到那股视线，项羽突然侧脸，正巧迎上了唐漠写满复杂情绪的幽黑凤目。

　　他明显一愣，自己的军队中何时有了这个俊俏骑士的？

　　“你叫什么。”

　　唐漠明显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突发状况，呆了几秒，回道：“属下唐漠。”

　　“好。”项羽一时无话，继续御马前奔。

　　时间一点点过去，东方天际泛出一丝青白的光线，天明了。

　　“老大，乌江到啦！”意思是他们的任务就要到尾声了，哇哈哈，终于能回家洗个薰衣草泡泡精油浴啦！胖子眉飞色舞得大声叫嚷道。
　　驾马奔驰的众人皆是一愣，唐漠凤眼狠狠眯起，瞪了兴奋得手舞足蹈的胖子一眼。

　　胖子看见老大凶狠的眼神，立刻缩了缩脖子，暗自吐出丁香小舌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惨了....

　　“大王，不好了！汉贼追来了！”

　　突然有人大叫，排成一串的队伍瞬间乱作一团。

　　乌江水势汹涌，宽阔的江面横亘在平野之上，宛如一条大龙盘踞于此。短时间内想要渡江根本就是天方夜谭的事。

　　西楚霸王站在江边停下战马，静静地凝视江面，然后缓缓转身，看了眼后方涌现的乌压压一片汉军，天要亡他项羽了吗？

　　不远处的唐漠看了眼怀中阿笑交给她的包袱，里面是一件古代女子的红裙，也是项羽爱妃虞姬最钟爱的颜色，成败在此一举，昨日阿笑他们已经传来信息，企图暗杀刘邦的三个逃犯已经全被歼灭，剩下的任务，就由自己来完成了。握着红裙的手紧了紧，她即将演一出戏，把历史按原本的面貌导正回去。

　　唐漠以最快的速度下马，隐入江边的一丛芦苇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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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同于楚军的决绝和死气，汉军可谓士气昂然，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属于胜利者专有的得意之色。三千人的汉军队伍军容端正，整齐划一地停在垂死对手的不远处，像是欣赏战利品似得看着那个狼狈至极的昔日悍将。

　　汉军最高领导者刘邦正坐在队伍最前方的高头大马之上，而他的身边，则坐着最为亲信的谋臣战将。刘邦凝目眺望项羽，他不语，众人亦不语，三千军士无人敢语。

　　诡异的宁静中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江边的大风在今晨似乎来得更为凶恶，猎猎地刮过，生生割在刚毅冷酷却又神色各异的面容上。

　　“帅帅，我想尿尿。”

　　非常小声的话，却能再如此安静的时刻里传至全军将领的耳朵里，不知是谁“扑哧”一笑，说话者的小脸红了红。

　　“这么严肃的时候尿什么尿？憋着！”名为帅帅的俊挺男子坐在刘邦左侧的白色战马上，十分拉风，切，这种被区区几千人瞩目的感觉只能算是差强人意吧，心里这么想着，还是不自觉挺了挺腰板，面露深沉状。

　　“可是......”

　　“相信我，尿是会挥发的，你憋着憋着就不想尿了。”

　　目不斜视的看向前方，帅帅红唇微动，逸出一句话来。

　　憋你妈，挥发你妹！阿笑戴着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并且不断散发着男人特有异味的头盔咬牙切齿，总不能随便找个草丛解决生理问题吧。虽然她是2300年的人，但是也不会厚着脸皮解开裤带当着三千多个男人面前释放出来的！她是有职业操守的！

　　“帅参谋，令弟若是急于......咳咳，可退下解决。”刘邦体贴道。

　　“不用，她憋惯了，能憋住。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擒住项羽。”帅帅继续作深沉状。

　　“对，今日就是孤顺应天意，承接天下之时！”

　　阿笑在刘邦身后憋憋嘴，心道，说的真动听，还不是连自己儿子都能摔,卒仔粉机车哦！

　　“呵呵，大王此言甚是，项羽已然败矣！”

　　张良微笑，看着浩浩乌江水畔的项羽，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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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风呼啸，壮士凄然，项羽傲然而立，宛若战神。

　　“我起兵至今整整八年，打了大小七十余战，攻必克，战必胜，从未失败过。今天被困，我要三次冲击汉军，斩将夺旗，让你们知道天亡我也，非战之罪！”

　　杀声震天，项羽怒吼一声，跃马横枪，冲向汉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