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梦落惊魂雨 ...
-
透出光亮的门“吱”地一声被推开，门内坐在桌边的女子见到来人，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未能说出口，半晌后终道：“三儿妹妹，你去哪里了？”
妹妹是吗......雪水混着汗水染湿了鬓发，秦三儿嘴中哈着热气，状似随意地回道：“姐姐，我刚才出去上茅房，结果不小心迷路了，绕了好半天才摸回来，唉，身子都被雪给打湿了。”说完坐在了小红的对面，看着她笑道。
“对了，姐姐这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等我吗？”秦三儿眯了眯眼，笑意自唇角漾开，扬眉问道。
小红看着对面的孩子，竟有种喘不过气的压力，仿佛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狠辣残暴的大当家......
她瞳孔微缩，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犹豫和不安，随即又在心中否定自己的感觉，暗道：瞎想什么呢，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你一定是太紧张了。
“三儿妹妹，姐姐刚才起床......看见你人不见了，很担心，所以才在这里等你回来的。”
小红面上挂着勉强的笑意，轻声说道。
“哦？那妹妹姐姐小红姐了，难怪姐姐从上到下的衣服都穿得好好的。看来如果我不回来，姐姐就准备去找我了呢！”秦三儿“感激”地望向小红。
小红一个怔忪，忙道：“啊......对，对的，我本来就准备出去寻你了！你也知道外面天寒地冻，又是土匪窝子，稍稍不留神，命可能就会没了。”
秦三儿掀起细密的睫毛，是啊，可能正是因为你的谨慎和心机，才让你在这么多奴仆中活了下来。
她语气淡淡地说：“真是多谢小红姐了。”
小红笑着点点头，忙拿起桌上的水壶给秦三儿倒了一杯热茶，“三儿妹妹，快喝杯热茶暖暖，当心着凉了。”
秦三儿看着直冒白烟的茶水，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眸中投下斑驳的阴影。
她缓缓拿起茶杯，杯子从指间传来的温度却不再像第一次握着时让她觉得温暖感动。秦三儿清亮的双眸看向小红躲闪的眼神，静默中将茶杯递到自己的唇边。
小红微微抖动的身子和紧握的双手看得出极力想要压抑掩饰住内心的激动，秦三儿喝了这杯茶后，自己就永永远远地从那人的蹂躏糟蹋下解脱了！
电光火石之间，小红只觉得一阵目眩，没等来秦三儿的昏迷，却等来了一杯滚烫的茶水，直直地泼在了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灼痛感使她伸手抓住自己的脸，毕竟水不是刚刚烧开的，所以不至于使她瞬间毁容，然而温度却也不低，她的脸立刻像煮熟的虾子一样通红！
“呵呵，这茶还是姐姐自己喝了比较好。”
秦三儿唇边一抹微笑，笑得极为温和。
小红怒瞪秦三儿，颤颤巍巍地伸手指向她，结舌怒道：“你、你......”
“我很好，不客气。”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小红终于尖叫出声。
秦三儿扬起下颚，缓缓用手摸着自己的心口，烛光投在她洁白的额头上，一张稚嫩的面容竟隐约射出绝代的光华。她道：“小红姐姐，这颗心是红的，它易感动，易破碎。这天下的人却是黑的，他们易口腹蜜剑，易恃强凛弱，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小红呆呆地望着那个异样成熟的孩子，愣在原地。
“姐姐，你若对我不仁，我何须待你有义？这世界命如草芥，却原来，低贱却自有低贱的道理！一条命活得苟延残喘、阴狠狡诈，以致人不像人，鬼不似鬼......”
秦三儿冷笑一声——
“那还不如，死了干净！”
小红哆嗦着，脸色苍白有如死人一般，“砰”的一声竟摔倒在地，生生被气得晕了过去！
秦三儿定定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小红，良久，缓缓叹了一口气。
她还挺自觉地，都不用自己动手了......也好，不想沾上这女人的血。
将小红塞到床底下，故意留出一片裙裾，等黑衣杀手来寻人，凭他的观察力，一定能找到。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间半个时辰就过去了。
秦三儿将凳子搬到门后，自己爬了上去，贴着墙边静静站着。等会儿那个络腮胡子久等小红不到，必然会来这里寻人，到时候......
她已将利刃紧紧握在手中，机会只有一次，而且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失败了，自己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眯了眯眼，嘴角爬上一抹狠绝的笑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夜晚的宁静仿佛会无休止蔓延下去之时，门“吱呀”一声从外面被人推开。
随着门的打开，一股冷风灌入屋内，烛火在风中激烈摇曳扭曲，忽明忽暗，阴森无比。
高大雄壮的背影跨过门槛，随即顿住。长年刀口舔血的生活让土匪们养成了一股对于危险的本能知觉，凝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视线从中央开始向左侧移去，然后缓缓地向右边移来......
就在那警惕的视线要扫到门后时，说时迟，那时快，秦三儿使出浑身吃奶的力气，双手举起杀人尖刀，毫不留情地狠狠刺向土匪的后颈！
只听“嗞”的一个闷声，刀刃利落地全部插入，只余下一截刀柄在颈外散着寒气！
络腮胡猛地向前扑去，手捂后颈，飞速后退、扭身，双目爆裂，瞪向站在门后的偷袭者！
只是稍一秒的震惊，络腮胡便不顾颈后重伤，匪气弥漫，一个熊步便冲了上去，一把将孩子摔扯落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跨坐在瘦小孩子的身上，双瞳充血，虎拳狠狠朝她脸上落下！
秦三儿顿时觉得左脸刺痛肿起！
她不顾脸上剧痛，猛一仰身，幽黑狠辣的双眸和络腮胡充血的眼睛不过一厘米的距离！电光火石之间，出手一抓，抓住了络腮胡颈后的刀柄！她指节泛白，紧紧握住，嘴角流着血却漾起一抹明媚的笑意。络腮胡心中一惊，突然颈后吃痛，一股森凉之意袭来！
“噗”的一声，热血自络腮胡背后迸射而出，所溅足足一丈之远！
络腮胡跨坐在她身上的虎躯顿时僵住，眼中疯狂之色逐渐散去、放空。
她不顾脸上火辣辣得刺痛，狠狠抽出自己的一只脚，毫不客气地踹在络腮胡僵挺的胸脯上，随即轰然一声，络腮胡跪着向后仰倒，姿势十分怪异。血弯弯曲曲地从他颈口蔓延开来，逐渐汇聚成一滩诡异的暗红，在烛光中森然骇人！
秦三儿从地上爬起，沾满鲜血的手中颤抖地握着银光闪动的凶器，血一滴一滴地从刀口滴落地面。她大口喘着粗气，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冷汗竟顺着后背道道滑落。
片刻后，秦三儿退后一步，飞快扫了眼床边的裙裾，奔出血腥味弥漫的那间污浊不堪，令人窒息的小屋。
她从原路返回旋风寨出口处，雪还在悠闲地下着，草棚中的人依旧睡得很死，旋风寨此刻丝毫动静也没有，仿佛也没发生过刚才激烈地杀戮。
必须立刻逃离山寨，否则黑衣杀手一动手，土匪们被惊醒，她就没有逃跑的机会了！
一咬牙，跑向小树下，“噌噌噌”几下就爬上了树顶。幸好爬树对于农村的孩子来说并没有什么难度，几乎每个孩子都是爬树行家。
她沉住一口气，猛然间弯膝一纵，双手已经抓住了墙头！心跳声不止，她用力抬腿，跨了上去，丝毫没有任何停顿，十指抓着顺着高高的墙壁，滑了下去。顾不得指间磨破冒血的皮肉，刺骨寒风中，飞似地向林中逃去！
在逃命过程中，秦三儿的脑子里不自觉想起了和黑衣杀手的约定，然而这只是冒出来的一个无关痛痒的念头，而这个念头并没有使秦三儿放慢自己奔跑的速度。
傻子才等在那里和一个冷酷无情地杀手履行什么狗屁约定呢！
秦三儿嗤笑，然后不顾脚下荆棘将自己的腿划出道道血痕，“哼哧哼哧”跑得更快了......
静谧的龙虎山仿佛只剩下那个狂奔不止的孩子，和旋风寨里蠢蠢欲动的杀伐。
很久以后，当秦三儿觉得自己跑得就快要吐血身亡时，突然听到“砰”的一声巨响，整个龙虎山在暗夜中都在微微颤动！
她蓦然顿住，“噗”地一声摔倒在地，慌忙扭头看向龙虎山顶。
熊熊怒火照亮夜空，离很远都能听到旋风寨内传出的吼叫，她仿佛能够想象得到此刻那里一群土匪们大惊失色的脸，还有决然的大火中死神举起的恐怖弯刀。
秦三儿坐在原地，看着那摄人魂魄的火焰，突然不想现在离去。她爬上了一棵最高的大树，坐在横在半空中的枝干上，一双惨不忍睹的小手扶着树干，笑得森然。静静凝视着曾经圈禁住自己的虎口，眸中星光闪烁。大火涌动，惊世妖娆，映照出翻覆的世道人心，预言着命运走向的莫测变幻。
此时，旋风寨内。
所有的土匪们都从自己的房里冲到了粮仓外救火。黑衣人伏在屋顶，眯着眼注视着一排排灯火通明的屋子。
森凉的月色已经被大火掩盖，黑衣人突然一顿，消失在屋顶。
片刻后，在某间漆黑的室内，匪首原本英俊的五官因吃痛拧成一团，他倒地前尤不甘心地问道：“为、为什么......”
黑衣人冷冷回首，道：“有人要你死！”
匪首一口气未能吐出，死在了黑衣人刀下。
就在此刻，蹲坐在树枝上的秦三儿冷笑着将手伸向自己的脖子，嘴中轻轻“咔嚓”一声。
一阵好闻的桂花香味从身侧传来，秦三儿猛一扭头，赫然看见一双在黑夜中还能闪着光的眸子正静静盯着自己。那目光幽沉深邃，宛如万丈绝壁，深不见底，眸中一抹诡异神色于夜色中飘忽。
虽然此刻的秦三儿半边脸肿得像包子一样，但还是口齿不清地开口道：“请问，你哪位？”说罢，出于自卫，手脚并用地向树枝右边移了移，拉开和那人的距离。
拥有诡异目光的人是个看起来只比自己大几岁的孩子，他见秦三儿向里面移了移，沉默了片刻，也学者她的样子，手脚并用地蹲坐在树枝上向里移了移。
秦三儿顿时觉得很无语，心中暗道：这孩子不会是个小傻子吧......=_=
“我叫叶惊魂，你叫什么？”小男孩好听的声音突然响起。
秦三儿瞥了眼肆虐的大火，顿时觉得很滑稽，那边正在腥风血雨，这边两个小孩在树上蹲着互相介绍。
她看了眼雪停后，坠落在小男孩冰雕玉琢般的漂亮脸孔上的美丽月光，咧开想友好得笑一笑。然而肿胀的脸让她的这个“亲切”的笑容变得鬼气森森，十分可怖。然而她却浑然不知，歪着嘴笑着，露出了洁白整齐的......沾着血的牙......
“我叫秦明月。”
很久远的名字，久远到她差不多就要忘记，然而却在此时想起。这辈子的老爹给还是娃娃的自己取了个不像农村小孩所该有的诗意名字，他却觉得太娘，于是坚持老爹叫自己三儿。但此刻，她似乎应该堂堂正正地告诉某个人，不论那个人是谁，于因缘际会下告诉萍水相逢的他——我的大名叫秦明月，我在这个世间有属于自己的名字，我并不卑微低贱，同你一样拥有平等的灵魂。
“嗯......”他单手支颚，嘴角扯起一个好笑的弧度，打量着身侧那个毁了容貌的小孩儿，缓缓道：“这名字真美......和你好不配......”
秦明月沉默良久，轻启双唇，道：“叶惊魂，大半夜像只山野小鬼不请自来，确实挺惊魂的......说真的，这名字取得可真好。”
月光浅淡，夜空中的云被如水月色勾出层层叠叠的幽幽蓝光，似一个遥远透明的梦，倒影在古老的记忆中，氤氲起冰凉而又柔情的梦境。
小男孩极精致的红唇蓦地勾起一弯似笑非笑的冰冷弧度，他道：“你的真名是不是叫赵大宝？”
秦明月脱口问道：“赵大宝是哪位？”
小男孩眯起那双美丽的眼睛，天真无邪地笑道：“看来真的不是你喽？嘿嘿，如果你是，”他伸出红润的舌尖舔了舔玫瑰色泽的唇瓣，“我们就不会聊到现在了。”
秦明月咽了口吐沫，眨了眨眼睛，单纯地问道：“为什么呀？你找那个叫赵大宝的做什么？难不成他得罪你啦？”
“没有，我不认识他。”
“那......？”
“我大师兄下的命令，要我务必找到他。”
“为什么呀？”
“杀人灭口。”
夜浓如墨，风声掠草而过，四周一片沙沙之声。
秦明月僵直地蹲在树枝上，腿脚已经发麻，可是她不敢动。
时间走得如此安静，她将视线转向烈焰处，不去看正诡异凝视着自己，仿佛此刻的她比地狱般的大火好看千倍万倍的小男孩，一滴冷汗从眉梢滑落。
“人家没招惹你，为什么要杀人？你师兄要你杀你就杀？他又不是你爹......”
噗的一笑，小男孩捂着嘴咳了几声，眼角的泪水被生生呛了出来。
“嘿嘿，对呀，我凭什么听他的，又不是我爹......我爹早就被他给宰了。”
秦明月猛地扭头，微微张嘴，吃惊地望着他。
小男孩无所谓地摆摆手，道：“本来不就是谁厉害听谁的嘛！以前是我爹最厉害，大家都听他的，后来他死了就是大师兄最厉害，所有人又开始听大师兄的了！”
漾起一丝冷笑，他又道：“等我成了最厉害的人......”
秦明月受不了地偷偷对着天空白了一眼，打断他兴奋的幻想和自我陶醉，诚恳地恭维道：“小兄弟，你一定会成为最牛B最强的那个人！”
小男孩听到这话觉得很舒坦，然后缓缓道：“赵大宝，我不杀你。”
秦明月一愣，神色“慌张”，感激涕零地看向他，“谢谢你......”
“反正你活不过今晚。”
“......”
一眨眼，树上的小男孩失去了踪影。秦明月刚待回神，突然觉得背后吃力，哗啦一声，身子以蜷曲的姿势直直落下！
幸好树下是一堆厚实的落叶！那个该死的小鬼......秦明月咬牙切齿得低声诅咒。
刚要起身，她突然看见一串星星点点的火光和马蹄声就从不远处缓缓而来！
糟了，土匪下山追捕刺客！
秦明月顾不得腿麻脚抽，拼了命地沿小路向山下跑去。
她在奔跑的过程中不敢回头看去，也根本没有时间给她往后看！此刻她恨极了自己耽搁在树上和那个小鬼饶舌！心脏仿佛要从嗓子里跳了出来，就在她感觉自己再也跑不动了的时候，突然看见一辆马车由远及近，正向官道的方向驶去。
顾不了那么多，她纵身一跃，从高处跳到马车即将踏过的小道，整个人摔倒在路中央。
亏得车夫有个好眼力，突然看见漆黑一团拦在路中！眼见马蹄就要踏了上去，车夫一扯缰绳，调转马头，马儿嘶鸣一声原地转了个弯，眨眼间便停了下来！
秦明月狼狈地对着车夫叫道：“大叔行行好，救我一命！”
车夫还未待开口，车帘被一只手从内掀开，居然是个妇人的声音从车内传来：“上车再说！”
车夫快速跳下马车，将倒在地上的孩子抱到车内。片刻不多停留，吆喝、抽鞭，马车疾驰而去，逐渐驶离了充满血腥之气的龙虎山。
秦明月脸色凄惨地歪在车内，车厢因疾驰而来回颠簸，随着车帘被风时而卷起涌入的月光，黑暗中隐约看见对面是个上了年纪的中年挽发妇女。
“谢谢夫人救命之恩，来日我一定会报答！”
“莫要提什么报答了，我干的是人牙子的生意，好事这辈子也没做过几件，全当是做些积德的好事了。”
秦明月喘着粗气，犹豫地看向黑暗中不辨神色的妇女。
“呵呵，怎么，怕我把你卖了不成？”妇女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我虽是人牙子，但做的都是正规买卖，不会拐了孩子去卖的。”她安慰地看向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孩子。
秦明月睁着漆黑的眼，瞪着救了自己一命的人牙子，突然清晰地道：“夫人，我把自己给你，帮我寻个衣食无忧的人家卖了，可好？”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梦落惊魂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