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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黑村 ...

  •   天边泛出惨惨的死鱼肚子白,几只扑着翅膀觅食的瘦小麻雀偶尔划过青蓝的天空。在大黑子山下,清晨的风有丝丝的微凉,凉中又带着点人们晨起时一如既往的惫懒之意。

      山脚下坐落着一个人口只有十来户的小村庄,说它小,那是真的不太大,从村头到村尾不稍几分钟就能走完。村里的人彼此之间说好听点叫知根知底,难听点叫你知道我的丑事、我清楚你做了什么混账勾当。比如隔壁的屎蛋儿昨天又趴人家李翠芬的窗口偷看她洗澡啦,李二家的大傻子又站在村口一个劲的嘿嘿直笑啦,还有,张老黑家的老婆活生生被她娃克死,张老黑的娃又和张老黑一道跑隔壁村要饭,被邻村的王家坝上来的那十几个农夫狠狠揍了一顿,甚至,连那群恶狠狠农夫中蹿出的一个恶狠狠的小胖娃朝张老黑他家娃鼻青眼肿的脸上吐了口大黄痰,都被黑黑村的老少爷们说了不知多少遍。

      直到大家嘴皮子磨破了,嗓子哑了,还时不时地在啃土豆闲聊的时候说上一说,没办法,钱少嘴多,贫穷落后,黑黑村的娱乐活动太少了!

      虽然黑黑村是生在红旗下,长在阳光中的好村落,村头宋书记家里还挂着伟人画像,画像旁边还插着一面沾了灰的国旗,逢年过节、婚丧嫁娶村里人都要对着画像磕几个头,虽然据有次去县里探亲的宋书记说,“外面的世界很奇妙,外面的世界很美好”(宋书记原话),受到诱惑的黑黑村的人也都在村口溜达了两圈,对着村子通向外面的泥巴路张望了几回,但是也仅仅如此了,大家相互嘟嘟哝哝几句后又回自己暖暖的小炕床上继续自己的生活了。没办法,黑黑村的人实在太懒了!

      不知是用懒来形容比较贴切,还是知足常乐来描述比较合理,总而言之,黑黑村的人世世代代安稳的生存在大黑子山的脚下,靠着圈养牲畜和种地的小农经济为生,自给自足,无欲则刚。

      这日清晨难得的些许凉意散去后,炎阳酷暑的事实开始在大黑子山下的黑黑村印证了,四下静悄悄的,毫无一丝凉风,村子里不时传出土狗的吠叫,充满着生活味儿,却在晌午时分让人听着格外疏离渺远。

      黑黑村的农妇们早上十点就开始张罗饭菜了,自己男人都在地里冒着炎热干活,肚子可一定要饱饱的,话说这饭菜其实也不过是自家种的粗米和土豆对盐拌拌,伙食好点的话就加几个烤地瓜,泡上一壶早就过了期的黄茶,浓浓的茶汤里还透着股涩涩的苦味儿。

      黑黑村男人们的皮肤就像大黑子山一样黝黑结实,整日的劳作使他们的背时刻处于一种弯曲的状态,仿佛他们对于日复一日的生活,时刻处于弯腰垂首的顺服姿态。而黑黑村的娃娃们,不论男女,从刚懂事六岁左右,就开始每天早上5点被自家长辈很不温柔的赶起来下地帮忙了,毕竟在黑黑村,劳作是每个孩子的根,田地就是孩子们的学校。

      不过一人宽度的黄泥路上,泥土在盛暑天烈日的灼烤下已经成块状干裂,路两侧的庄稼地里,几个农夫正带着黑娃娃们拔着疯狂生长的野草、撒着超过国家标准的大量农药。晌午11点左右,正是村民们的工作时间,每个人都有各自忙活的正紧事儿。孩子们玩心较重,边低着头哼哧哼哧地拔着草,边相互挤眉弄眼相互笑闹。

      原本此刻很平静,一如既往的平静,然而,一阵阵毫无调子的勉强称得上是歌的难听歌声传来......

      “门前一条大黄狗~~~~”

      “汪汪汪!”

      “啷哩个啷呀,啷哩个啷,好大一片庄稼,好大~~~~”

      “好大~~~~”

      “哎呦我滴妈呀~~~呀~~~呀~~~~”

      “我滴我亲妈呀~~~”

      随着歌声逐渐清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悠悠哉哉得从小路上晃了过来,晃呀晃呀,晃出了两张还算白净但是白净里闪着蜡黄的脸。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又矮又瘦,两撇小胡子滑稽地挂在薄薄两片唇上,其中一撇胡子上还沾着块红薯屑。中年男人身后,一个同样瘦弱却面白儿的小男孩竟抓着条蛇在空中甩着圈,蹦蹦跳跳地跟着男人的原创歌曲,一句句地配合着。

      可能是每天都这样无忧无虑,也可能是跟着老爸太过开心,小男孩原本苍白的脸在阳光下稍微透出了健康的红,那抹红扑扑的色彩让人恍然发觉,这原来是个相当清秀的男娃娃。

      “老张,你娃都十五了还这么小个,今个晚上快摸到隔壁村偷只鸡给他补补身子,好长胖长壮跟人干架!打也打不赢,真是丢了咱们黑村的脸!”一个带着散了边破草帽的老农在地里对着走来的中年男人喝道。

      他的喝声随即引来了周围一片调笑附和声,地里的小娃娃们见自家老爹损人,也跟着呱呱乱叫,“张震东,不要脸,偷人菜,没妈带!张震东,不要脸,偷人鸡,没爹亲!”

      农村孩子虽说平时闲得老实巴交的,骂起人来那都是一串一串的,这顺口溜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哪个孩子编的,反正随着张震东年龄的增长,就这么流传了下来。

      小男孩跟在男人身后,仿佛没听见似的,对着一群孩子吐吐舌头,咧嘴直笑,自顾自地甩着自己的蛇,跟在自家老子屁股后面往前晃悠。他老子可就没这么淡定了,蜡黄的脸在炫目的日光中竟散出片刻的红,抿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村里他是唯一一个上了小学的男人,虽然三年级还没到就辍学了,但好歹也是自诩为“文化人”。然而有些人,就算学上得再多,由于智商问题,还是笨嘴拙舌的,很不幸,张震东他爹就属于这类人。瞪了半天,地里的农夫们许是觉得没意思了,不知谁吆喝了一句“干活啦,干活啦!”便撅起了屁股,各忙各的了。

      中年男人见众人不再搭理自己,不知是庆幸还是落寞,歌也不唱了,撇撇嘴带着小男孩走掉了。只是,谁也没想到,几秒之后,田地里爆出一声声惊叫和随之而来的咒骂。地里的丫蛋露在外面的脚踝被狠狠地咬了一口,罪犯是一条胳膊长的小花蛇,农村田里常见的那种,虽然没有毒,但是被咬的人确是会疼得冷气直抽!

      此时已走远的中年男人毫无所觉,跟在身后的那个小男孩却笑得更欢了,细细的眼睛因为开心眯成了一条缝儿,在青天白日里异常灿烂夺目。

      村东头零星的散落着几间砖块垒起的土屋,其中一家就是张震东和他爹的。

      土屋不大,共两间小屋一个院子,当时为了占这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张震东他爹和邻居那个孤寡老人黄牙老王干了一架,老王胜,他爹败。

      但是他爹硬是发挥了“我就是无赖不要脸你来咬我啊”的精神趴在那块如今是自家院子的地上,风雨无阻地活活趴了五天(哦,值得一提的是这五天里的饭都是张震东这乖娃娃一口一口塞进他老子嘴里的,至于拉撒什么的就憋着了),最终老王被震撼了,屈服了,很潇洒地一挥手来了句“赏你这块地死了你就埋底下吧!”

      结果张震东他爹在得到院子的那天,在张震东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微笑乘机教育自己的宝贝儿子,他说:“东啊,不能放弃啊!”

      张震东一脸虔诚地接受他爹这个“文化人”的教育,回:“爹,俺记住了!”再后来,院子外堆起了一圈半人高的红砖围墙,这些红砖还是他们爷俩一夜没睡从隔壁村的某经常遭窃的尹姓倒霉鬼家的围墙上撬下来的......

      无论张震东和他爹做了什么样的令村里人唾弃的龌龊事,也无论爷俩的日子过得有多么不小康、不健康,但从他们的骨子里来说,都是爱着“自己家”的。爱自己的土房子,爱土房里仅剩的两个人和一只鸡,也爱葬在后山半腰里的那个年纪轻轻就生娃娃大出血死了的可怜女人。

      今夜,张震东和他爹蹲在自家空空的鸡圈里,鸡圈里摆着三个老旧的鸡笼,里面只有一只掉了大半毛的野鸡,爷俩一身鸡毛小声嘀咕着:“操,抓了半天总算给塞进笼子里了,这野鸡太难搞!”

      “爹,我下午从老王家抓了一把盐,你看”!只见一双小手里摊着被汗水浸湿的盐块。

      “好儿子!等会我再去老王地里拔一颗大白菜,咱爷俩今个儿炖鸡汤白菜吃!”

      “哇,太棒了!爹,快去快去!”

      一阵刻意压低的“嘿嘿嘿嘿”声从如墨的夜色里传开。

      就在此时,但见浓黑的夜空中惊现一道暗蓝闪光,忽明忽暗于黑云层中!

      张震东和他爹没注意,村里已经熟睡的人们也没有注意,随即“轰”的一声巨响,两道天雷直勾勾劈进了黑黑村东头那间堆着红砖的院子里。

      那一夜,黑黑村的人都听见了震耳欲聋的响声;那一夜,黑黑村的村民谁也没敢走出自家的门;那一夜,大黑子山在狂风中仿佛地龙一般抖动着它的身躯,比千年来任何时候都要黑得浓烈慑人。

      清晨,茭白的月牙还挂在墨蓝的空中,黑黑村的人全都涌了出来,除了张震东和他爹。从这天起,黑黑村的村民们在闲聊的时候加入了几声叹息,每每提到那夜,聚在一起聊天的人们都不禁抖上三抖,压低了嗓子,说那是——“天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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