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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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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船中闷了几日,我说想上岸走走。云宾没说什么,只是吩咐撑船的艄公把船靠了岸。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看到过外面的世界,只觉得活了这大半生,竟然又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只是最初的那些人、最初的那种心情,早已无迹可寻。
离开洛阳后,我想领略一下江上的风景,便弃了马车,改走水路,一路上慢悠悠的晃下来,也并没有走出多远的路程。
云宾说我久病初愈,吹不得冷风,便将我那件雪青刻丝一抖珠披风抖开为我披上。如今的云宾或许不该再叫他云宾,因为他已是个出家人,法号惠安。
我说哪就那么娇贵了,便撩开红色的珊瑚帘子走出去立在甲板上,三月熏风阵阵,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桃花的暖香。
如今正是三月桃花开,江水碧如天,一派晴和好风光。虽说是春暖花开,但仍然能感觉到春寒料峭,乍暖还寒。我抬手搭在自己的额际,眺望无垠的江面,粼粼的波光明亮得让我睁不开眼。
的确是个晴朗的天气,下船走走也是极好的。
把随从都留在船上,只带着云宾和东皇一同下了船。东皇是父亲留给我的暗卫,自从父亲去世后就一直陪在我身边,兑现了他当初对我父亲许下的诺言。
“前面是桃花渡口。”云宾怕我许多年不曾出来,会不清楚自己身处何处,可是我怎么会不记得呢,我就是在这里认识裴翎的呀。
桃花渡口原本并不叫桃花渡,由于镇子里的人大多姓李,所以一直被叫做李家渡口。
渡口比许多年前繁华了许多,大约是大胤王朝开国以来一贯实行开放的商业政策,这个李家镇由于临近长江,交通便利,经过数年的经营,已经一跃成为长江沿岸的商业重镇。相传大胤开国皇帝胤太宗出游路经此地,看此处桃花烂漫,灿若云霞,如《桃花源记》中的世外仙境,便即兴将镇子改名为桃源镇,当年的手书如今就镌刻在城门上,从那遒劲的笔画里,犹可见先皇风采。
刚走到镇口,就能够感觉到镇中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我们寻了镇中最大的一家茶楼,有些读书人围成一桌喝茶谈天,议论到当今女皇前不久退位的事情,有人称赞女皇在位十年政治清明、海晏河清;也有人讽刺不过一介女流,虚有其表。我听到后莞尔一笑,只择了处靠近窗口的位置坐了,看楼下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东皇为我烫了一壶梅子酒,叫了几样当地名吃,由于考虑到云宾已经皈依佛门,又上了一壶茶水和几道素食。
一个出家人跟在我这个女子旁边,自然有一些人感到奇怪,但好在东皇也在,不至于招致太多怪异的目光。
三十年了,旧地重游,感慨陡升。忽然就想到一首诗来: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二十年,重过南楼。
柳下系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
故人曾到否,黄鹤断矶头,旧江山,浑是新愁。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只不过如今是阳春三月,桃花烂漫,离中秋闻桂子的时节还有很久。
三十年前我来这里的时候,是和师父一起来处理江湖纷争;三十年后来这里,却是物是人非,无语泪先流。
多少年,我早已忘了哭是什么样的感觉,而此时我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为我最深的爱恋,却终究抵不过时间。
但是我并没有如同我想象中的那样大哭,只淡淡的笑了笑,风轻云淡。
屏风后有人“啪”的一声打开了折扇,娓娓说道:“上一回我们说到啊,这千秋月末正是佳人离别,时逢枯枝落旧城,却待新兰满长街,这战场上未至瑞雪听故事,这太宗皇帝风陵渡就告别了心爱的人......”
我听到说书先生正在讲大胤王朝开国皇帝胤太宗打江山的故事,不由得竖起了耳朵想听一听市井中人对这位一代圣君的评价。
“话说那姑娘本是在峨眉山带发修行,天姿国色,六艺皆通,冷眼傲视红尘,唯独对太宗皇帝情有独钟。当年胤太宗南征北战,这姑娘一路伴太宗左右,为太宗出谋划策,几次救皇帝于战火之中,只可惜渡北之战中姑娘为敌人所伤,不得不回峨眉疗伤,于是两人在风陵渡话别,可谓是难舍难分......”
说的正是“风陵话别”那一段,我不由低敛了眉。
那说书先生讲的声情并茂、一到精彩处更是情绪激昂,在座的客官听得津津有味、叫好连连,时而发出一两声叹息。
“两人一夜情话绵绵,直至天明,姑娘终于在心腹的保护下离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听醒木一声收,我恍如梦醒,却发现泪水流了满脸。
云宾递过一方帕子,说道:“颜儿,不要难过了。”
我从容地接过来拭干泪痕,继续淡淡的着喝着东皇为我烫的梅子酒,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世人只晓得议论这些风花雪月的情事,可是故事在市井里口口相传,早已失去了本来的模样。他们更不会知道故事的主角就坐在这里,听说书人说那段传奇。
三十年前,我还是峨眉山风陵师太座下的一名女弟子;
三十年前,樊云宾还没有出家当和尚,他还是魅炎殿的主人;
三十年前,裴翎还没有君临天下,还在为了躲避朝廷的追杀四处奔逃;
三十年前,父亲还在人世,东皇还不曾拜在父亲门下。
三十年,足够让一分感情慢慢变淡,即使心中还有着挂念和不舍,但已经不会想起来就痛不欲生。
这一切都如同过眼烟云,三千繁华转眼散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