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寂之塔》雨满衣

44、第四十四夜 命运

　　“我所不知，你所不晓。世界起源于何覆灭于何。愚昧者不必知，智慧者不必知。唯需坚持明确，光明永存于世。当绝望深临，诸神便会降下诏谕，除了信仰，我们无所依凭。……《光明》约翰兰德里著。”
　　瑞德普特念完最后一句，合上封皮精美的书卷，转身温柔的看着低眉顺目立在一边的女子，声音轻柔的唤着对方的名字。“安德莉亚。”
　　“属下在。”
　　瑞德普特微笑道：“这是一本写的很好的书，是吗？”
　　褐发的女子恭顺的弯腰，依旧垂着眼睑仿佛不敢直视白发青年满身光耀一般，“圣子殿下深受光明神的眷顾，自然最能体会到此书中所言的至理。光明神深爱世人，我们只需虔诚信仰，便能获得救赎。”
　　“救赎？”瑞德普特轻笑，优雅的将手中厚重的书籍放到了一边的座椅上，十指交握抵在身前，“安德莉亚，你觉得什么是救赎？”
　　容貌柔美的女子缄默了一阵，细长的眉稍稍蹙起，但还是认真的回答了瑞德普特无故的提问。
　　“救赎便是免责心中愧疚。”
　　“真是巧妙的回答呢。”
　　瑞德普特闲淡的靠在栏杆边，抚着一株盛放的紫藤兰，眼底有着淡淡的嘲讽，没有去看已经在旁等候多时的安德莉亚。
　　“免责愧疚啊……可是，你说为什么人类心中的愧疚，需要神才能免责？”瑞德普特的目光倏然凝冷，扎在垂首的安德莉亚身上，仿如利剑。
　　身为四大光明祭祀之一，安德莉亚自是不会因瑞德普特一个眼神就退却。她神态自若，张口正欲回复，却见白发青年忽的兴致缺缺的摆了摆手，阻断了她的话语。
　　“算了，你的回答大概也和凯德一样吧。我没兴趣把同样的话听上两遍。”
　　安德莉亚闭上了嘴吞下话语，仿佛没有听到瑞德普特对教皇陛下极度不敬的称呼。
　　圣子殿下一向做事随随心所欲，身份尊贵也无人敢说。教会内纵使微词颇重，也不会当着他的面露出半分。
　　谁让他有着光明神亲喻的“神之子”一名呢。
　　安德莉亚敛眉不语，垂下的视线却带着几丝清冷。
　　瑞德普特并不急着和安德莉亚交谈，侧身将手伸出栏杆外。满蒲的花草引来了不少的蝴蝶，其中一只雀跃的飞舞在瑞德普特白皙修长的指尖，粉色的翅膀上花纹绚丽。
　　温柔的凝视着那只蝴蝶，瑞德普特的指尖微微散发了一些白光，纯正的光明神力包裹住了柔弱的小生物。
　　光明神力之于大陆上除去黑暗生物之外的所有物种都具有极其强大的治愈和修复功能，瑞德普特原本是想让这蝴蝶借由光明神力能多活些时日，却不料那生物太过脆弱，承受不了至纯的力量，竟然在洗涤了他的力量后直接爆体而亡。刚刚还活生生的蝴蝶碎成了千万瓣粉尘，如同凋零的花朵一样，只余了残破的羽翼，轻飘飘的落在了瑞德普特怔楞张开的手中。
　　脆弱的蝴蝶残骸孤零零的散在那里，白发青年的眼眸暗了下来。
　　他弹开手中的蝴蝶尸骸，判若两人的，冷漠的看着碎裂的翅膀凄然的跌落在花草丛中失去了踪迹，脸上一派清寂。
　　安德莉亚目睹了整个过程，却什么都没说默默的站在一旁。
　　半晌，瑞德普特回过头，双手拢袖，忘却了刚才的小插曲，恢复了柔和的表情，对着安德莉亚说道：“教皇陛下派你来找我，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安德莉亚恭敬地回答：“殿下，陛下让我转告，希望您尽快将丢失的‘黑龙之巢’寻回。那是象征灾难与毁灭的卷轴，长时间落在光明教会外怕会引起不好的骚动。”
　　“哦？为什么要我去找，教会里的其他祭祀呢？”
　　“陛下没有多说，只是让我转告此事。”
　　“呵。”瑞德普特轻笑一声，靠在栏杆上饶有兴趣的看着安德莉亚。“即使陛下没有多说，你也猜想到了不少事情吧。”
　　安德莉亚沉默的低着头。
　　瑞德普特眉角微挑，唇边绽开一抹讥讽似的冷笑，脸上的温文柔雅尽数退去。
　　“知道吗，我做的这么明显，就是希望你们所有人都能够明白一件事。”他说着，顿了顿，走进安德莉亚的身边，故意俯身靠在女子的耳旁，眼睛眯起，享受着安德莉亚一瞬间的僵硬。
　　“我永远都不会受到任何人的束缚。包括神。”
　　一字一句，声声如刀。
　　安德莉亚再不能保持沉静，脸色剧变的倒退了几步，复杂的盯着瑞德普特寒冷的笑。
　　“殿下请慎言。”
　　“慎言？”瑞德普特蓦然狂笑，扶着额仿佛看笑话似的睥睨着安德莉亚，“我为何要慎言？”
　　“殿下……”
　　“不，准确的来说。我何需慎言？”
　　安德莉亚张口结舌，被瑞德普特狷狂的话语震在原地。
　　白发青年傲然颔首，即使背光，他自身也能在昏暗中散发出刺眼夺目的光耀。
　　“我所言便是神之言，我所为便是神之为。对于无法倾听到光明神亲喻的卑劣之人，有什么资格质疑我？”
　　安德莉亚呼吸一窒，惶惶的跪拜在地，眼底的担忧和不安泛滥成河。
　　“不……属下不敢。”
　　瑞德普特冷笑，甩袖挥去了几瓣落在肩头的紫藤兰。
　　一片沉寂，等到安德莉亚回过神时，身上的祭祀袍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抬头，才发现瑞德普特早已不知所踪。
　　“……”
　　即使是光明教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圣子殿下，瑞德普特刚才的狂言也足以让教皇陛下震怒啊。安德莉亚心下一紧，隐隐察觉到光明教会现在的事态……已经慢慢开始脱离正常的轨迹。
　　在原地呆立了许久，她愣愣的看着园中满庭芬芳，神色复杂。

　　清晨，乐普斯镇，费利克斯等人环顾着空无一人的萧索街道，表情肃穆。
　　破晓的晨光稍微让镇子染上了一点苍白的明亮，却也更突出了那份阴冷寂静。
　　令人吃惊的安静。
　　完全没有活人的气息。
　　在镇子里已经能够看清圣莱拉魔武学院大部分的建筑物，远方的学院遮掩在清晨朦胧的迷雾之下，兀自平添了几分诡谲的感觉。
　　“太安静了……”
　　低声将疑问道出，费利克斯和其他人面面相觑了半晌，不由得绷紧神经。
　　塞洛斯紧皱着眉，思忖了一会，对着费利克斯说道：“我们分头行动吧，我和丽诺去一下我们借住的屋子，你们先去圣莱拉。”
　　费利克斯点点头，由着塞洛斯和丽诺脱队离开，梅提亚倒是自觉，没等欲言又止的塞洛斯说话，就不耐烦的跟着半精灵一起拐入岔道。也不知道昨晚他们两个发生了什么，今天看起来，梅提亚似乎没有往常那般浑身带刺了。
　　分成两队后，费利克斯和拉尔夫继续在通往圣莱拉的路上前行。
　　道路两旁交错的枫树成荫，红艳艳的像是被染上了一层洗不去的血腥，偌大的镇子里空荡无人，犹如一座被时光撇弃在角落里落满了尘埃的遗迹。
　　一路无语。
　　费利克斯和拉尔夫很快就走到了圣莱拉脚下，晨辉之中的学院和离开时没什么两样。正中央高耸的标志性钟塔缓慢沉稳的敲响了七下，宣告现在的时间正是上午七点。
　　门前两边伫立的狮鹫羽翼张扬，威风凛凛，总是大开的学院大门也还是大开的模样，一切都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费利克斯盯着这幅景象许久，直到被拉尔夫不耐的扯醒，才强压下心中的违和，跟在蓝发少年身后走进了学院。
　　“拉尔夫……我觉得有些怪怪的……”费利克斯走在后面低声对拉尔夫说道，眉头皱紧，收到了拉尔夫的视线后，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那份违和感。
　　他明明没有感受到任何魔法的气息或是其他什么危险的气息。
　　拉尔夫见状，敛了敛眉，沉吟了一会，说道：“总之，小心一点吧。”
　　也确实只能小心一点了。
　　费利克斯无奈的点点头，紧跟着拉尔夫抬脚踏进了学院之中。
　　穿越大门时，费利克斯忽然脸色大变，一阵剧烈的魔法波动紧贴着两人的肌肤蔓延开来，费利克斯诧异的抬头，只见眼前平静祥和的学院风景仿佛水中倒影，跌宕的波纹四散开来，模糊了原本完整清晰的景色。
　　结界的魔法气息居然被如此完美的隐藏了起来，连这么近都能让人察觉不到！
　　“这怎么可能！”费利克斯还来不及惊讶，震耳欲聋的一声咆哮夹带着强大的能量波动席卷而至，几乎是一瞬间就震得费利克斯耳晕目眩极度欲呕。
　　“费利克斯！”拉尔夫比费利克斯反应快了一步，当下拽着尚在声波攻击的余威里未能出来的黑发少年就地一滚，躲开了几块横砸来的碎石乱屑。
　　到处都是闪烁刺眼的魔法光芒，夹杂着人类的喘息和念咒的声音，偶尔还有一两声凄厉的惨叫，很快就戛然而止。
　　“你们两个！太危险了，快过来！”
　　远处倏地跑出来了几个穿着教师服装的中年人，一边撑着防御结界一边对着伫在门口的费利克斯和拉尔夫喊道。
　　天空中，遮天蔽日的庞大身体巨翼铺展，硕大的猩红双眸森森的瞪着脚下蝼蚁般匍匐的人类。
　　那是只存在于人类书籍记录中，百年来从未有人见过其真正模样的，传说中灾难与绝望的象征——黑龙“塔瑞纳卡勒”。
　　学院的状况是和从外界所看到的完全截然不同的另一幅地狱之色。
　　显然，是有人故意在外设下了隔绝的结界，蒙蔽了所有人的目光，想要通过狂暴的塔瑞纳卡勒之手，将圣莱拉魔武学院彻底覆灭。
　　“天啊……桑席校长到底得罪谁了？”费利克斯狼狈的跟拉尔夫躲进几名学院教授的庇护之下，看着一片断石残垣的校园，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