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寂之塔》雨满衣

10、第十夜 山雨欲来

　　费利克斯真的发现，自从他遇到休之后，日子就再没有好过过。之前虽然整日因为教会内部的权力纷争和维持圣徒的形象而烦恼，但好歹还处于能够忍受的范围之内。然而从第一次在学院里碰到装成格兰的休之后，先是死了好几个人的亡灵法师事件闹得人几晚上都睡不好，接着是事件眼看着就能圆满解决了，又闹出了重伤，最后自己终于好不容易用灵魂共享把这家伙折腾活了，又瑞德普特而冒出来搞出了一个假婚约，而可怕的是，这事情假着假着，就莫名其妙的假戏真做了！
　　费利克斯一脸惆怅的带上水之女神的祝福，银色的项链缠绕在他的脖颈上，和一身华丽繁复的湖蓝长裙恰好相得益彰。
　　除了那一脸便秘一样纠结的表情，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个亭亭玉立的绝代佳人。
　　“这就可以了吧！”抬起手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被侍女折腾了一早上的费利克斯精疲力竭的垂下了头。
　　可惜身旁的铁面侍女丝毫没有动摇，坚持捧着镶满了珍珠宝石的头冠看着痛苦的费利克斯说道：“菲丽小姐，请带上这个。”
　　费利克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放弃般的坐在椅子上任由身后的侍女继续折腾着自己的头发。
　　菲丽这个名字是休告诉侍女们的。
　　一大清早，仍在迷迷糊糊睡梦中的费利克斯被人一把拉起，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方，就见到一群凶神恶煞的侍女扑了过来三两下把他身上的衣服脱了个干净。
　　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的费利克斯开始拼命挣扎，只是身为常年不运动锻炼的柔弱魔法师，实在是争不过在这宫里身经百战的侍女们，即使抵死不从，也无法抵挡她们的暴力镇压。
　　最先遭殃的是那套可怜的学院服，脏兮兮的学院服被拔了下来后就直接让一个侍女提着扔了出去，重新拿了一件闪瞎人眼睛的华贵长裙，按住费利克斯的四肢就这么套了上去。
　　然后是脸庞，从未接触过化妆品的肌肤第一次惨遭各种药品的蹂躏，所有稍微有点男性化的地方都被巧夺天工的化妆掩盖了过去，如果不验身，恐怕没人能认出来费利克斯是个男人。
　　最后就是头发，那群侍女举着黑色的假发追着到处窜逃的费利克斯，弄的寝宫一阵鸡飞狗跳之后，最终还是套到了费利克斯的脑袋上。
　　盛夏的晌午，阳光灼热，一个假发就如同带了几十层帽子一般让人难以忍受。
　　费利克斯欲哭无泪的盯着镜子里满脸哀切的美丽少女，觉得这个世界都疯了。

　　侍女整理好了头冠，退后一步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说道：“菲丽小姐，殿下在偏殿等您。”
　　你们到底哪个眼睛看出来我是女的了？！都被休施了洗脑魔法吗！！！
　　费利克斯无力的闭上酸痛的眼睛，在心中咆哮哀嚎。
　　“菲丽小姐？”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费利克斯自暴自弃的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满头乌黑的长发顺着纤瘦光裸的肩膀滑落，湖蓝色的长裙和白皙脖颈上的银色项链越发衬出了少女一身娴雅文静的气质。黛眉朱唇，星眸含泪。好一个忧郁怜人的美人。
　　刚一打开门，休立刻毫不客气的笑着夸赞。“费利，你真美。”
　　“……”如果不是高跟鞋崴脚，头上的头冠又重的压死人，费利克斯绝对会直接冲过去甩上门让休那张欠扁的得意笑脸被大门夹爆！
　　“你们退下吧，我带着费利去面见父皇。”某个不自重的帝国皇子无视了费利克斯已经实体化的怨念，叫退了侍女后，含笑来到了黑发少女的身边伸出了手。“亲爱的，走吧。”
　　费利克斯僵硬了一秒，最终接受现实的把手放进了对面人的手里。
　　真是人生的奇耻大辱！
　　走在前往维尔特所在的巴赫□□亚宫的路上，费利克斯在内心哭号。无能为力的败给了万恶的贵族阶级。
　　失去圣徒身份又被光明教会通缉，现在整个帝国大概除了格兰瑞斯家敢明目张胆的和教会对着干，他已经无处可去了。
　　更何况休现在是他的契约之人，自己的生命都攥在对方手里，想跑也跑不了。
　　越想越郁结，费利克斯咬牙切齿的捏紧了握着休的手，想象着自己直接捏碎了某个家伙的骨头。
　　休悄悄地使用了一点斗气保护住了自己的手，然后侧头温柔的说道：“费利，不用紧张。”
　　费利克斯眉毛抽了一下，瞪着休低吼道：“……我没有紧张！还有，你就不能叫我费利克斯吗？”
　　“费利听起来更好一点不是吗？我知道你喜欢扮男装，不过快要当皇妃了，以后还是少做这种事情吧。”休一脸认真地叮嘱着，仿佛费利克斯真的是一个喜爱女扮男装的调皮少女。
　　费利克斯一口气噎在了喉咙里，捂住脸无比后悔的想自己当初怎么就犯傻把这家伙救了回来。
　　“怎么了，不舒服吗？”不自觉的某人担忧的摸了摸身旁人的脸。
　　“……”费利克斯选择性无视。
　　似乎捉弄的有些过火了……
　　休适可而止的收回了手摸了摸鼻尖，知趣的不再调侃费利克斯，转身专心的带路。

　　巴赫□□亚宫殿是整个皇城最显眼和瑰丽的建筑，这座始建于帝国开国时期的巍峨宫殿，最初是由格兰瑞斯一世的妻子，娜塔莎皇后设计建造的。作为帝国第一位皇后，娜塔莎芬利不仅是一名女子，更是一个骁勇善战的将军，她在格兰瑞斯一世开国立业的道路上留下了不朽的战绩，为帝国所有女性崇拜学习的偶像，直到今日她的影响力依旧存在于国民的心中。
　　而在传闻中，娜塔莎皇后被人们普遍认为是一名精灵，因为她直到死去，都保持着精致秀丽的绝世美貌。这也是莱特帝国在百年前没有参加那场人类与精灵之战的原因，莱特帝国可以说是对精灵族最宽容和善的人类国度。
　　或许正因如此，巴赫□□亚宫的建筑风格和整个人类世界的建筑风格都相差甚异，各个地方巧妙绝伦的设计更加符合百年前就已经覆灭的精灵之国伊利亚斯。
　　休看着这座久违的熟悉宫殿，墨蓝色的双眸中浮现出了一丝怀念。
　　他转过头，将费利克斯拉到身边，微笑的低声说道：“你看，这里就是你将来会住的地方。”
　　费利克斯没有吭声，心中却是一跳，想起了昨晚上的那个亲吻，脸不知怎么的有些发烫。
　　休瞥见了身边之人的反应，笑而不语。
　　踏上通往宫殿里的深红绒毯，守卫宫殿的骑士团成员挺胸将右手放置在左肩上，神情肃穆的向休行了礼。今天一大清早，骑士团的所有成员都收到了帝国皇子休格兰瑞斯已经回宫的消息，在这个时间点能来巴赫□□亚宫参见皇帝的，除了皇子不可能是别人。因此他们虽然不认识休，却凭着判断行了礼。
　　抬手回礼，就在这时一名侍女走到了休的身边，弯腰恭敬地说道：“殿下，皇帝陛下在正殿里等您。”
　　休点了点头，侧过头温柔的对费利克斯说：“费利，我们走吧。”
　　费利克斯皱了皱眉，强忍住了反驳的话，跟着休走向正殿。
　　带路的侍女名叫莎莉，年龄不大，正是十六七岁的花季时期，清纯靓丽的年龄让她那张本身就很好看的脸更加美丽，但和一旁的黑发少女一比，却黯然失色了不少。这让她有些不是滋味。
　　皇子殿下很早就独自出宫历练，宫内的侍女们没有机会见到皇子，自然也没有机会攀上枝头变凤凰，现在皇子回归，刚刚以为熬出了头，结果却发现已经被人捷足先登。
　　莎莉偷偷的观察着走在皇子殿下身边的黑发少女，伤感的想自己恐怕是没有机会了。
　　高挑修长的身姿以及清丽出尘的外表，贤淑静雅的气质，怎么看都比自己这个侍女更加和皇子殿下般配。
　　莎莉郁闷的收回视线，正好三人也走到了正殿门口，于是开口告退，让休和费利克斯自行进入了殿中。
　　巴赫□□亚宫的内部比外部装修的更为华贵，巨大的魔法水晶吊灯高高的悬挂在穹顶之上，墙壁是由整块的彩色透明玻璃构筑而成，通过魔法的力量让玻璃承受住了沉重的岩石穹顶。正午灿烂的金色阳光通过玻璃倾洒而入，洁白的绒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了大殿深处。四周每隔三米就有一尊张开翅膀的天使雕像，象征光明善良的天使高高举过头顶的手就像在虔诚祈祷一般，悬在半空的魔法壶倾倒出一滴滴透明的水珠，落在天使手中的盘子里。恍惚中，滴滴答答的水落声仿佛奏出了一首醉人的祈祷之歌。
　　费利克斯提着过长的裙摆挽起休的胳膊走进正殿，突然有了一种自己真的成为了帝国皇妃的错觉。
　　好在很快他就摇了摇头将这份诡异的错觉抛开，叹了口气由着休将自己带进殿中。
　　他怎么可能成为皇妃，这只不过是两人各求所需的逢场作戏罢了。
　　苦笑一声，费利克斯缄默的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怎么控制自己的步伐好让那该死的高跟鞋不用那么硌脚。

　　一路走进内殿，莱特帝国的统治者，维尔特格兰瑞斯正微笑着坐在那里等待着他们的到来。而艾格尼丝皇后已经迫不及待的走到了休的面前，伸出手激动地抱住了阔别多年的儿子。
　　“我的孩子，你终于回来了。”
　　“是的，母亲，让您挂心了。”休抬起左手轻轻拍了拍艾格尼丝的肩膀，柔声回道。
　　“好了，艾格尼丝，以后有的是时间叙旧。别冷落了菲丽小姐。”维尔特笑着打断了母子间的温情戏，促狭的看了一眼费利克斯，甚至还小孩子一般的眨了眨眼睛。
　　过大的反差让费利克斯一阵尴尬，手足无措的露出僵硬的笑容。他从来没想到，在国民前威严庄重的皇帝陛下，也会有这种孩子气的行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在艾格尼丝终于抱够了儿子，放开了休退后一步将视线转移到了费利克斯身上。
　　年近四十的艾格尼丝皇后没有显露一丝老态，保养细致的柔嫩肌肤以及端庄美丽的外貌，除了成熟的气质能证明她是一个经历了无数的妇人之外，她的年龄看起来甚至和费利克斯相差无几。
　　与之相比下，费利克斯就显得青涩了许多。
　　“菲丽小姐，很高兴见到你。”帝国皇后优雅的轻轻抱了抱费利克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没想到休这么快就找到了心上人，作为母亲我衷心的希望你们能幸福。”
　　“啊……谢谢您。”费利克斯干笑着道谢，他的声音本来就清亮，此时配着一身女装，竟真的有那么几分少女的味道。一般人怕是不可能察觉到这声音偏向低沉，更像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只可惜艾格尼丝皇后并不是普通人，只一句话，她就发觉到了不对。
　　帝国皇后表情不变，倒退一步稍微离远了一些，目光重新笼罩在费利克斯身上，却不再是刚才的和蔼，隐隐夹杂着严厉的审视。
　　费利克斯被看的一身冷汗，求救似地猛掐着休的腰。
　　半晌，艾格尼丝收回目光，神情平静转向自己的儿子，问道：“休，这是怎么回事？”
　　然而面对母亲质问的目光，休却淡淡一笑，不动声色的阻止了费利克斯继续虐待自己的腰，歪头困惑的问道：“母亲，有什么问题吗？”
　　装傻充愣！费利克斯在心里唾弃了一番。
　　艾格尼丝的表情不变，母子两个人就像是在比拼谁更淡定一般，你来我往的开始了一场没有硝烟的口水战。
　　“这名菲丽‘小姐’还真是特别。”艾格尼丝似笑非笑的加重了小姐两个字。
　　“啊，正是她的特别，才吸引了我。”休肉麻的捏了捏费利克斯的脸，引来黑发少年以及杀人般的凶狠目光。
　　艾格尼丝皇后冷笑着说道：“是不是太过‘特别’了一点呢？”
　　察觉到母亲快要掩藏不住的怒火，休立刻扩大了战圈，毫不犹豫的将一旁兴致勃勃的处于看戏状态的维尔特拉了进来，以转移母亲的火力。
　　“这件事我已经和父皇商议过了，他表示没有意见。”
　　“哦？”艾格尼丝挑眉，转身眯着眼看向气急败坏跳起来就想骂休出卖长辈的维尔特。“陛下，是这样吗？”
　　维尔特抖了抖身子，赶忙赔笑着安慰快要暴走的妻子。“呃……是这样没错。今天早上休已经和朕说过了……”
　　还没等到维尔特说完，便被艾格尼丝不可置信的打断。帝国皇后脸色很不好的说道：“你同意了？”
　　维尔特咳嗽了一声，小声说道：“嗯……这个涉及的问题比较多，改日朕会向你说明的。”
　　看样子莱特帝国的皇帝陛下有那么一点点的……妻管严。
　　听了维尔德意有所指的话，艾格尼丝皱了皱眉，忍住了翻涌的情绪，冷哼一声径直离开了大殿。

　　“母亲她似乎很生气。”休摸着下巴沉重的说道，惹来了费利克斯一个白眼。
　　“这种事情，她不生气才怪了吧！”
　　“哎？是吗，我还以为她会和父皇一样很高兴呢。”
　　“……那是陛下比较特别！”费利克斯头疼的扶着额，虽然表情是一副完全无法理解这对父子的样子，嘴上还是下意识的为陛下辩护。
　　休见状，轻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那边的维尔特还在懊恼的想晚上自己该怎么给老婆解释其中的复杂关系。
　　艾格尼丝一直都很讨厌将儿子的婚姻幸福当做政治的牺牲品，因为她的姐姐当年就是这样被迫和爱人分别，最终自杀而死的。所以艾格尼丝如果知道休和费利克斯的婚约，是为了让帝国有一个借口激怒教会，然后彻底从国家权力体系中将教会消除，她一定会坚决反对这件事情。
　　先不说为了政治目的而结下婚约，单是费利克斯还是个男人，仅这一点艾格尼丝都不可能同意。虽然说只是订婚并不是结婚，但有感情洁癖的皇后，恐怕是无法容忍自己儿子的人生中有这样的污点。
　　维尔特痛苦的长叹了一声。他自己倒还好，格兰瑞斯家族不是没有出现过男性相爱的事迹，到不是很在意这些，再说了休和费利克斯也只是逢场作戏，又不会真的结婚。而艾格尼丝不同，作为三大家族之一的迪达尔家出身的贵族小姐，严厉的家规和刻薄古板的家庭理念，让她很难接受这一切。
　　“哎，皇后那边就交给朕了，教会今早就来找过朕的麻烦了，恐怕很快教皇就坐不住了。你们先退下吧，一个月后就是你们的订婚典礼，好好准备准备，可能不会好过。”维尔特疲惫的挥了挥手，起身就要追着艾格尼丝回到寝宫。
　　休却突然开口打断了维尔特的脚步，他微微笑道：“父皇，你只要跟母亲说，我和费利克斯是真心相爱的，我相信她就不会再阻止了。”
　　费利克斯一个趔趄，表情扭曲了一下。
　　维尔特动作一僵，沉默了一阵，然后低声问道：“你们是真心相爱？”
　　“是的。”休面色不改，费利克斯因冲击过大还处在状况之外。
　　维尔特突然觉得，自己也有些无法接受这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