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坛》优伶史

4、第 4 章

　　梁成功哼哼哧哧把面吃了个精光，又端起碗喝了半碗汤，眼皮都没抬，朝着窗外勾了勾手指。就见高圣屁颠屁颠地跑了进来，拽过旁边座位的板凳坐下。

　　“喝。”
　　就见高圣端起梁成功剩下的汤就开始喝。

　　苏松看得目瞪口呆，嘴大张着合不拢。喝完了那半碗汤，高圣转过头看着苏松。苏松吃得比较慢，此时碗里还剩下了半碗面。他把碗推过去，高圣转过头又看了看梁成功，梁成功点了点头，高圣乐了，拿起了筷子就开吃。

　　“你什么时候养了这么条金毛？”高圣的头发有点自然黄。
　　“从来没养过，跟着我逃出来的。”

　　眼见高圣三两口就解决了剩下的面条，端起碗又要灌汤，苏松连忙拦下了人，向服务员又要了碗素面。苏松可以肯定自己看见了高圣眼睛里的泪光，搞得他浑身都是鸡皮疙瘩。一碗面，至于么。

　　“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学校里逃出来的。没带够钱，走了一天。”
　　“逃？少管所？”
　　苏松就是想开个玩笑，没想到俩人一齐叹了口气。
　　“别提了，过得都不如进了号子的。”
　　“哪有那么严重。”梁成功讳莫如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苏松抖了抖，他们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高圣此时也吃饱了，插嘴道：“你真是个大好人，兄弟！梁成功打了好多电话就你一个人来救我们。”梁成功瞪了他一眼，怪他多嘴。

　　苏松只听到了“好人”的那部分，根本没在意后面他提到梁成功不只找了他一个人，有点得意忘形。高圣说他是兄弟了！他一直是想认识认识高圣这个人的。初中的时候广播站里面播的段子只要是高圣写的他都能笑出来。无奈同校两年时间一直也没能抓住机会。

　　“我叫苏松，你可能不认识我，我们同一所初中毕业的！”
　　“啊！？你就是苏松？跟他一个班匿名写…嗷。”梁成功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踹了他一脚。“你踹我干嘛？”梁成功朝他翻了个白眼，“少说点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后来仨人经饭店老板娘的指点，穿过一片玉米田，找到了个市郊到市内的公交站。赶上了回城的最后一班车。大好人苏松得知俩人都不能回家，回家偷拿了他大哥的私房钱，念叨了好几遍“几天就还上不要被发现几天就还上不要被发现”，偷偷溜出了门。

　　他给那两个人在他家附近的一个小旅店开了个房间。苏松告辞的时候高圣扑过来抱住了他。“兄弟！大恩不言谢！”苏松身体一直僵着，后来高圣一直不撒手，他回手轻轻地抚了抚他的后背。越过高圣肩膀就看见梁成功坐在床上坏笑。

　　苏松把剩下的钱全都留给了那两个人，逃也似的跑回了家。妈呀刚才梁成功笑的露出了白牙，白炽灯下都带反光的，可真吓人。苏松抚了抚自己跳动不停的小心脏。晚上躺在自己的床上数白羊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数着数着就开始数起了带着荧光的小白牙。他更睡不着了。

　　一顿饭，让高圣彻底记住了苏松，说他是他的救命恩人。梁成功每年放寒暑假都回东北老家和他父母相聚，到是给了高圣和苏松相处的机会。俩人聚在一起就编排梁成功的坏话，有的没的，比谁被欺负得更凄惨。

　　上次出逃，高圣和梁成功俩人在校外晃荡了一个星期。找人装家长给学校打电话，说是病重住院了。老师不信，最后没辙，高圣回了家，整整哭了两天，就差自戕以谢罪了。他父母终于心软，找了熟人给去正规医院开了门诊单，还顺带着给梁成功带了一张。高圣以为梁成功会感激他，以后对他好一点，没想到自打这事之后，俩人彻底变成了主仆关系。梁成功指哪他打哪里，见天地被使唤成狗。一肚子怨气也撒不出来。

　　所以和苏松的相聚，俩人共同说那个恶魔的坏话，算计着他打多少喷嚏，是最舒心的时刻。

　　高圣成绩一直还不错，毕业考上了一所艺术院校，编导专业。也算是遂了自己的心愿。

　　梁成功在校与老师越来越不对付，后来甚至老师上课咳嗽一声他都能烦一整天。成绩自然一落千丈。考了个三本学校，自己又不愿意去念。家里人给他在东北找了份工作，催着他回家，他别扭着也不想回去。

　　憋了三年，玩儿都还没玩儿过呢就要开始工作实在是不合心思。他在北京找了份超市理货的临时工作，暂时还借住在亲戚家，那份工资不够他出去租房子。

　　就是这个时候，他看见了天津某个演艺公司招收学员的消息。他高中三年封闭式学习，没太多看电视的机会。这三年电视上突然出现了好多相声大赛，小品大赛，不分类别的笑星大赛，火爆程度不比当年那些歌手大赛，但是也着实培养出了一批电视明星。

　　比起以前轮轴转着播电视剧，现今各家地方台想着法子搞节目创新，各种娱乐节目层出不穷。明星嘉宾放不开，撑不起场子的，就需要敢于出丑的丑角来博观众一笑。这批新起的笑星正符合了这样的市场需求，节目邀约不断，给专门做笑星经营的经济公司赚了个盆满钵满。

　　当下，不论是演小品还是说相声的，都还秉承着传统的套路，要拜老一辈的艺术家为师，做弟子学习很多年才能出道。这个过程非常漫长，能成名角的人不多，很多人庸庸碌碌一辈子也看不见希望。

　　玉海文化公司旗下就有很多在传统艺术道路上行不通，到了电视上却突然火了起来的搞笑明星，它是这股子笑星热潮的主要受益公司之一。市场不断扩大，但是这种培养人才，甄选人才的方式过于刻板老套，后继的人才根本跟不上时代的节奏。于是老板周洋一拍脑袋，演员都可以搞学校，笑星为什么不可以？

　　玉海笑星艺术学校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成立的，主要在京津冀地区大做广告。不过因为是刚建校，又是第一家专门培养笑星的学校，报名者寥寥无几。

　　梁成功在报纸上看见了这个消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反正学程就一年，不行了大不了就回老家。他打了自己的包裹，直奔天津城。到了地方突然有点发怯，想起来苏松就在这所城市念大学，想都没想就奔了学校把人拎了出来和他一起去面试。

　　考官见着俩人一起来的眼睛都亮了。他们在这里呆了三天，上门十个同学，虽然都一律告知回去等通知，但是看他们老总的意思，这十个人是都要定了，凑也要凑出一个班来。这一下就来了一对，就像是看见了待宰的羔羊，别提有多开心了。

　　梁成功和苏松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进了这个培训班。更神奇的是，这里学费竟然商量着可以拖延时间交。这到是让苏松松了一口气，这么大笔钱他想不出要找个什么理由管他妈要。分成一年期一个月还一点的话还是可以接受的。

　　培训班是要多坑人有多坑人。每周六周日全天上课，除了本公司的艺人讲师来讲讲怎么说相声演小品，还找了声乐老师形体老师表演老师来。说不出的诡异，就跟一般的培养演员的公司没什么差别。难道一个笑星还要去台上唱歌跳舞的么？

　　而且大概是因为学生少钱没收够，请到的老师都不知道是从哪座山里蹦出来的，普通话都说不标准。梁成功上着这课越上心越凉。他本来打算是走一步看一步，现实的情况是他根本一步都迈不出去。

　　公司的老板周洋也是冤枉。因为本校是全国第一家，笑星学校应该教点什么，谁都没有经验。如果参照以前的培养模式。一个学艺的弟子，入了师门之后，只不过就是多了个人指导指导传统的段子要怎么说。在师傅的监督下，大量的背诵先人留下来的传统段子，其他的都靠自己悟。拼的也就是个悟性。

　　现在的电视娱乐节目看，只会说个传统相声的根本火不起来。还是要有创新，要与时俱进。成为电视明星之后，瞬间的反应能力是第一位的。这就需要人会演，会装，临场反应要快。

　　学习这些项目是公司头脑风暴的结果。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怎么规划课程也是要一步一步来的。他想做一个自产自销的路子，自己培养自己用，现在也就只是个初级阶段。每次去看学生们的汇报演出，学员们的怨念的目光都让他感觉不舒服，就好像自己是在坑他们似的。

　　这个班每个月都有一次集体表演的机会，督促着学员们多写一些段子。大多数人都觉得他们啥都不教，还一个劲儿留作业，烦得要死。

　　苏松不一样。他此时正在灵感的全面爆发期，两三天就能拿出一个成型的作品给梁成功看。他们俩报名的时候就在一起，自然地也就被分在了一组表演。

　　梁成功对这个班是很失望的，但是每每看到苏松的作品，又觉得他们俩还是很有希望的。每次排练的时候也很轻松，苏松怎么指挥他，他就怎么做，总能收到最好的效果。

　　他觉得自己捡到了个大宝贝。苏松平时生活里蠢是蠢了点，创作能力可真是超一流。班里老师的评价也很高。

　　那时候，俩人经常在梁成功的出租屋里一练就练到天亮，白天苏松要回学校上课，梁成功要去上班，也不知道个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