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缘》风徐徐

2、前世的茶

　　远处西山晚霞将落，杭州城外一路马队走过。打马的少年白衣白马，英姿飒爽，意气风发。
　　风吹衣飘飘，白马鸣乌桕。池塘落双影，流莺穿弱柳。
　　三月的杭州已是桃花遍地。白色的声影穿梭其中，才听得马蹄声过，就见得粉色花瓣纷纷扬扬，恰似诗中画里。花与少年，真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
　　至少在来茶园视察今年的收成的茶园少主苏清眼中是这样的。
　　以致于她都呆了，旁边的管家正在汇报情况，是喜是忧她也搞不清了。眼里和脑海里就满满是白衣少年偏偏模样。后来回想起，苏清就深深体会了什么是天注定，那种力不从心的感觉，无法抗拒，也不想抗拒。
　　如果，这就是命运……

　　不废吹灰之力，苏清就打听到那日的少年是当朝新科状元宁凉玉，上京赴任途中借道杭州城。在确切消息送达之前，个中缘由苏清也猜得一二。
　　原来状元爷借道杭州是有原因的。正值今年的文人诗会要在杭州举行，这种事自然吸引大批文人志士神往，更何况代表了本朝最高文学水平的状元。这个身份也给他带了了几分压力，若是以往，自当随性而为，自由发挥，从此以后还要考虑到朝廷的颜面。
　　一想到这个层面宁凉玉就极度郁闷，连带着整个赴会途中都脸色低沉，无形中给了一干下人好大的压力。
　　其实压力的来源不仅是朝廷的体面，还关乎自己的夙愿。虽然一直被外界称为“天下第一才子”，但那只是片面的，至少他一直未能正面与自己自习文以来一直佩服的人正面比试一场，这才是他在心中给自己定下的终极对手。最近得到确切消息说那人一定会出席这次诗会，并与诗会出彩者牛刀小试一场，机会也许就这一次，所以他一定会好好把握的。
　　想着想着，心里又是一阵沸腾，夹紧马鞍加快了行速。
　　苏清正在赶往诗会的途中，途径集市恰逢赶集人来人往，不由心躁，扯着马缰想要绕过前面的人群。忽然就听得后面有马嘶鸣，回头一看，大惊！
　　一辆双驾马车其中一匹马似乎受到了惊吓，正不受控制地向前乱冲，前方正是一个老叟带着一个孩童乞讨。路人大半都慌不择路，要么就是呆住了，谁也没有立刻反应过来救救二人。
　　苏清想也不想，翻身下马就要从高抬的马蹄下拉出孩子和老者，奈何两人都惊呆了，只来得及推开老叟，回头一看马蹄就要踏在那孩子身上了，只得回身搂住他，心里只期望那匹马脚下留情。
　　一旁包子铺的大娘不忍心看下去，别开了眼，还有好多路人也吓得蒙住双眼，心里慨叹多好的少年。
　　千钧一发间——
　　另一侧大路上一匹高大的白的骏马疾驰而来，白衣在空气中翻飞，猎猎风声。及时也角度正好地撞到了失控的的马身，让下落的马蹄偏离了轨道！
　　马车上的车夫也及时反应过来，一刀劈断了车辙，失控的马被撞倒在地。宁凉玉用劲地扯住马缰，好不容易稳住了坐骑，就急忙下马去看路中央的少女和孩子。
　　才靠近，就看见那少女紧闭着双眼，纤长的睫毛不住颤抖，显然自己心里也是怕的，却异常坚定地把小乞儿护在怀里。
　　那种守护的姿态，不该由这个瘦小的肩膀来承受。
　　心脏像是被扎了一下，酸涩上泛，莫名地心疼那个瘦弱的少女。
　　那时他就下定决心了吧，往后要好好守护那个坚韧的少女，要为她瘦弱的肩膀撑起一片天。
　　可是，后来回想起当时，只叹年少轻狂，无法守住承诺，也无法守护住她……
　　反而是她，在他官场沉浮这么多年，一直站在他身后，用她一直很瘦弱的肩头为他扛起了太多太多……

　　苏清这一生都不会忘了宁凉玉那时的眼神，心疼、怜惜、坚定、守护，太多太多的情绪，几乎要把她溺毙。就是这个眼神，支撑着她，抗拒着艰苦和寂寞，守在他身边这么多年。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一眼万年吧。
　　“没事吧。”那天的翩翩少年和眼前的重合，让她分不清梦和现实，只迷迷糊糊点了点头。
　　这时一个紫衣华服的男子从马车上疾步走来，礼貌又不失高贵地向老叟和孩子表示歉意，也让一旁的家丁把两人送到附近的医馆检查。全程不卑不亢，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在紫衣男子下马车之时宁凉玉就认出了他就是当朝丞相邢淮琛，也是他此行的目的。他是上一届科考的状元，却在短短三年不到的时间跃居高位，能力才华自是不在话下。宁凉玉把一直将他视作榜样和对手，今日一见，果然谈吐不凡，气质绝佳，可谓百闻不如一见。
　　最后看向苏清，眉头不由皱起，“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救人固然要紧，却是要先爱护自己。”语气里带了几分呵斥，却也是真心关心才失了仪。
　　苏清脸色红了红，还是即刻点了点头，“下次不会了，世兄。”
　　原来……二人的关系顿时明朗，宁凉玉稍微提起的心又落回原处。
　　“既然这样，我想大家也没有心情再去诗会了，不如到苏家茶庄小酌一番。”
　　“如此甚好。”

　　王见王，仿若天地相合。
　　龙遇凤，恰似日月同辉。
　　如果用一句诗来形容他们三个人在杭州的这次相聚，那应该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吧。
　　此生举世无双的好时光大抵都聚集在这期间了吧。后来宦海沉浮聚少离多，再想起都忍不住嘴角上扬。就像浊浊人世最纯洁的一场雪，即使短暂易逝，却也在心底留下了一生的刻痕。
　　那是白露过后的清晨，他们相约登上杭州城郊的莲花山。
　　紫衣公子眉若远山，手执一柄玉箫，声荡天韵。黄衣少女唇白齿红，展喉于山林，弦歌婉转。白衣少年一脸英气，轻舞长剑，少年如玉剑如虹。
　　从滴水听到小流，从江河听到百川汹涌，从刹那动容听到满目动容。整整一天一夜，只叹时间太短，而知音相遇难。
　　第二天她请他们到苏家茶庄喝茶。她自小对茶研究就深，三年前更是着手亲自种植了独创的新品种，因为杂交了梅树，所以茶香里含有一股梅花的淡淡清香。宁凉玉这一生品茶无数，却是最爱这茶，并为之取名为“墨香”。
　　快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他们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天下奇闻，各界风云，无所不涉。宁凉玉和邢淮琛本就是状元出生，自是博览天下群书，而苏清虽是女儿身，苏家也算书香世家，自小耳濡目染，加上天资聪慧，苏清的文学造诣和心胸眼界自然也不是常人可比。
　　一日如一年，短短一月，他们却像相交几十年的好友，而苏清对宁凉玉的感情也尽在不言中。邢淮琛看着两人日渐深厚的感情，努力按捺下心底泛起的疼和酸，尊重喜欢的姑娘的心意和决定，也放心把她交给他。
　　苏清自是知道这个世兄对自己的感情，曾经她也以为自己长大后会嫁给他，直到遇见宁凉玉。
　　归期越来越近，朝廷那边也催得紧，来不及举办婚礼，就是在苏家吃了桌亲友间的祝福饭，由邢淮琛见证，交换了定情信物，算是订婚。那天晚上两人都没睡，他抱着她在屋顶坐了一夜，耳鬓厮磨说不完的情话，只盼望时间再慢点，再慢点。
　　第二天，热恋的爱人就不得不分离，苏清放不下杭州这边的茶园生意，还有身体不佳的长辈，暂时还不能随着他们去京城。短暂的相遇和长久的别离，坚强如她也不禁泪流满面，却还是狠心转过身，听着马儿走走停停，却还是渐渐远去。忍不住在他快要从视线淡出时追了上去，千言万语来不及说，只是将一盒装满墨香的锦盒塞入他的怀中，却在收回手之际感受到一滴湿润。
　　英雄少年男儿泪，抵不过情深奈何。

　　再后来果真是聚少离多。要么是她到京都商号查账住到他的府上，那几天他都尽量放下公务陪他，哪怕她走后自己要熬上几个通宵。要么是他到南方视察民情，匆匆赶到杭州停几天再赶路到目的地，从很赶的行程中挤出时间温存。可是还是不够。
　　她每次都会泡一壶墨香与他共品。
　　十年，二十三杯。
　　她如雪的皓腕在他的脑海留下了消散不去的印记，还有那缕不只是茶香还是她的体香的梅香。
　　官场太过复杂，初初入的他即使有邢淮琛的指点却也敌不过有心人的陷害。恰逢东南沿海倭寇骚动，皇上派他安抚边境，实则贬黜。事情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那段时间他忙得自顾不暇，快要一年的时间他们都没有相聚，更何况他也不想她为他担心。他自然也不知道那一年苏清还是失去了病重已久的至亲，她知道他在那个圈子不容易，苦苦哀求邢淮琛不要告诉他，也压下了一切自己承受，她不想他太累，所以选择和他一起捱着。
　　对于安抚东南沿海暴动，朝堂众人都避之不及，那完全就是个无底洞啊。邢淮琛各方奔走，却也只能为他争得身后安稳。
　　“我知道你尽力了，能够保住宁家其他不受牵连，我已经感激不尽了。”临了去，只有这个真心好友送行，一将功成万骨枯，此时只觉凄凉，宁凉玉不禁苦笑，“不要告诉她，我不想她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也不想她为我担心。这十年是我耽误了她。我知道这一生我都不会再有翻身的机会了，我现在这个样子，她配我太委屈了。你让她忘了我吧。”
　　说完，就急急转身上马，扬鞭而去。只是不想让邢淮琛看见他一瞬抽空的双眼和那摇摇欲坠的男儿泪。

　　苏清还是知道了。如果心里真的想着一个人，又怎会让他杳无音讯呢。
　　“他这个傻瓜！他以为我会在乎吗？”细瘦的小手紧握成拳，指甲嵌进肉里，白嫩的手心一片血肉模糊。
　　他心疼，为她，也为自己。对于这个世妹他一直是放在心尖的，即使后来她选择了宁凉玉，他也会默默祝福。宁兄走之前的一番话他又怎会不懂，他将她托付于他，可是他又怎么舍得她难过，只好把真相告诉了她。现在看来，即使宁凉玉不在她身边，他也走不进她的心里。他们之间只有彼此，不管是相聚还是分别，都时时刻刻想着对方。
　　“世兄，帮我。”想通了这一切，所以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也罢，她还是他疼爱的世妹，一直都会是。
　　有了邢淮琛的帮忙，苏清很快把苏家的一切商业变现，只留下老宅和墨香园，又安抚好了苏家上下，交代好这边的一切，就快马加鞭地赶赴东南沿海。
　　聪慧如她，自然知道此次暴动非比寻常，东南边防一直吃紧，军队的战斗力量也一直很薄弱，再加上饥民和流民聚集，情况实在恶略。况且他是一介文官，却硬是让他戍守海防，看来朝廷是真的不给他一条活路啊。
　　等我。凉玉。

　　再见到他时，恍如隔世。他带着一支残破的军队在海关处巡守，还是白衣白马，只是清减好多，原来意气风发的少年志气早已不见踪影，却也更加稳重成熟。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直到他望过来，两眼相对，看到他一下子僵直的身子，她才急忙擦去眼泪。
　　还说什么让她忘了他，她又怎会看不出他满眼的思念和爱恋呢？
　　她走到他身边，没有说什么，只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很用力，连宁凉玉都感到剧烈的疼痛。他笑了，也紧紧回握她的小手。两个人都痛得脸色发白，却还是相视而笑，唯有此刻才是真实的。不管将要面临的是什么，只要他（她）还在身边就够了。
　　随后而来的是大批大批的粮食和物资，以及苏清一路南下招募到的士兵和马匹。他一下子都明白了，忍不住红了眼眶，死死地抱着她，仿佛要把她揉进生命里，“你的情，我今生都偿不清。”
　　她听着他的心跳笑了，“傻瓜，我现在和你一样什么也没有了，天下再也没有比我更配你的了。如果一定要赔偿我的话，就罚你下半辈子一直爱我就好了。”
　　他心疼，“这哪算什么惩罚？下半辈子一直爱着你明明就是上苍给我的奖励。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让我一直爱着你吧。”
　　“可是万一下辈子你找不到我怎么办？”
　　“那我就一直在杭州等你啊，这一世你为我斟了二十三杯墨香，下一世我就给你斟二百三十杯墨香。我等你来给和我一起品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