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人歌》九月蒹葭

2、 越人歌 番外

　　其实，那一剑朕也不知道，怎么下得去手，看见皇兄脸上惊恐绝望的表情时，心里竟没有预期的快感，开始前所未有的恐慌,不!朕是天子，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天子惧怕，于是，看着皇兄痛楚的表情，朕随手将佩剑扔给宫人，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谋划已久的好戏。

　　在三年前越王秘密派人送进宫的十几名美人中，朕一眼便相中了她。那日，朕恍惚觉得，往日昏暗的大殿似乎不再阴寒，隐隐有了几分暖意。

　　她不像其他的美人，都长着同样的面孔，和连日里粉墨登场的戏子、宫人一样，没有生魂，只知到谄媚讨好朕。

　　朕听过无数的曲子，可她的歌声就那样猝不及防，便能蛊惑人心。她的笑容并不真切，未到眼底，朕问她，可愿留在后宫，她含笑点头，目光如一泓秋水，风华流转。和其他美人一样，这样的举动定是经越王府中调教已久，可由她做出，确实浑然天成，真正的明艳动人。

　　这样的美人留在后宫，朕可舍不得，既然她能让朕动心，那么皇兄他，定然也逃不过。这便是所谓兄弟连心。

　　越王膝下无子，只一爱女，年方九岁，根本没有合适的人选入宫选秀，让她以越王族人之名进京，不过是个幌子。

　　般若寺皇兄与她初见那场戏，她唱得极好，正是她初进宫那时唱的那首《越人歌》。皇兄也没有辜负朕的期望，一首曲子就不能自拔了。我们兄弟二人，彼此是这世上血脉相连的唯一亲人了，可生为皇子，注定不能和寻常百姓家的兄弟一样，手足情深。皇兄自小惊才绝艳，样貌文才，骑射武艺，都很好，可不知为什么，父皇一直对他淡淡的。直到那一年，在御花园无意间听到父皇和近侍宫人的秘谈才知道，原来皇兄是母后和他人私通所出。而母后的真正死因，并不是宫人口中的暴毙，确是父皇亲自自御剑斩杀。

　　父皇从小便对朕极好，最后力排众议舍弃众人眼中英武的皇兄，立朕为储。可朕心里知道，只有朕才有资格，踏上那至尊之位。

　　皇兄府中那一帮谋士自是不甘，皇位由朕这般平庸的皇子继承。于是暗地里，不知有多少批死士悄悄踏进东宫，想要取朕性命。皇兄也不再如幼时般待朕，恭敬中透着疏离。

　　皇兄他兴许并不稀罕这皇位，心中怨恨的，不过是幼时不得父皇宠爱，而朕独享父子天伦。可朕又何尝不怨，一母同胞，他却事事强于朕，连民间百姓都为晋王不能荣登至尊而惋惜。

　　得知父皇临终前有遗诏交付皇兄时，近侍的几个臣子愤愤不安，他们都是东宫旧臣，替朕担忧。朕也是真的好奇，父皇已传位于朕，为何又有遗诏留给皇兄。

　　于是，有了她与皇兄的那一曲。

　　据晋王府的探子所言，皇兄是真心宠爱她，可朕身边几个近臣都不愿轻信，认为晋王狡诈，向来对女色寡淡。果然，她第一次盗出的遗诏，并非父皇亲笔。

　　第二次回到皇兄身边，她不同先前那般对朕言听计从了，朕心中开始恼怒，却不是因她不按计划行事，而是不喜她与皇兄如民间寻常夫妻，厮守度日。于是，朕下诏让皇兄进宫赴宴，迫她再次离开。

　　而后，赐了她宫殿，给了她名分和后宫众人求之不得的宠爱。真是想立刻看见皇兄得知她成为朕爱妃时的表情啊。

　　不久，她有了身孕，宫人说她十分欢喜，安胎药一碗不落地喝着，朕的心中却无端冒起一阵寒意，那是皇兄的孩子，朕怎么可能让他降生。几月后，她终于小产。

　　那日我去瞧她，心中隐隐生出几分恐惧，那样苍白的面容，若是药再加重几分，怕此刻朕是见不到她了吧。

　　斥退所有宫人，拥着她虚弱的身体缓缓入眠，那一夜，她一直未睁开眼，朕却觉得心安，恍惚觉得，若能永远如此，宫中这漫漫长日，或许也不会那么寂寥。

　　本以为暴雨漫京城的事能让皇兄的威望受到折损，他却一连几日不眠不休，处理得甚好，果真是宅心仁厚，爱民如子。于是，几个近臣谋划过后，便对皇兄出手了。

　　有她在，朕倒很想知道，皇兄会如何应对。谁知他终日躲在王府同王妃缠绵难舍，很是无趣。是做戏给朕看，还是皇兄终于舍了她，将目光移向那温柔娇美的王妃。

　　皇后将晋王妃召入宫中软禁了几日，皇兄终于按捺不住，竟敢只身入宫。朕命她隐于殿后，在看见皇兄看着王妃怜惜不忍的神情时，她的身影略微晃了晃，果然，是出好戏。

　　那一剑，原本要刺的，倒真是晋王妃，刘允那老匹夫，仗着自己是太傅，在朝中多次向朕发难，说朕终日流连后宫，昏庸愚昧。不过是因为，朕没有立他那宝贝女儿为后。看着那吓得花容失色的女子，朕心下不禁闪过一丝嫌恶，在皇兄倾身相救的瞬间，硬生生将剑锋偏转，朝她而去。皇兄竟连转身都不及，一回头，便眼睁睁看着那一剑没入她的胸口。

　　那一刻，朕才发觉，或许诛了的，不知是皇兄的心。

　　她像倦了一般，缓缓倒在殿中，皇兄一动也不敢动，过了许久才疯了一般朝她奔去。

　　最后，她倒在皇兄怀中，隔着虚空对朕无声说了一句话，似在告别。

　　那句话，在后来几个日夜，无休止地回荡在朕耳边。

　　"皇上，那是你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