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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道士入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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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所伤害过的人呦,无论有意还是无意,都会在你熟睡的时候,化成厉鬼,来找你索命……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个时候,男人和女人都蓄着长长的头发,高高盘起或是散散的披在身后;那个时候,和尚和道士尚未闭关躲进深山中的寺庙道观,还依旧持着钵盂在市井人家门前化缘求斋。那是一个远离京城的江南小镇,驿道旁的水乡人家,在运河上搭起高高低低的竹楼,远离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他们开起了小的饭馆茶楼还有驿站。一面傍着运河官道,一面临着温润的青石板路。清明雨前远山上会送来新茶,那时候道上的马车,河上的货船一次次往来,络绎不绝,他们给小镇带来了充足的物资和不断的客源,生活在这里的人,倒也因此富足而繁荣起来。
每当车水马龙的时候,有一位女子总会闲懒地靠着窗,那是一扇雕着木花的精致小窗,隐在姹紫嫣红的墙里,而墙的光鲜却又被那巨大的门头抢去了色彩,红木门头上悬着的乌黑的大匾,有传说是柳永题写的,却也总有人怀疑,到头来仍是无人求证,却也无人反驳,最终倒也言之凿凿地流传了下来。楼前车水马龙,本来就不宽阔的石板路硬生生的被堵了个严实,门口一众燕舞莺啼,妩媚妖娆竟也让那祖传的旧匾失了颜色,倒也难怪在这文人墨客云集的地方,竟也没有人在那匾上做文章了。
这楼,虽说生意未曾断过,但像今日这般热闹却也不多见,原是朝廷的船队下江南,在这里歇脚暂驻,方有如此胜景。小镇里最亮的风景便是那位女子,此刻却只是静静的倚着窗,藏在一片花红柳绿里。
“你所伤害过的人呦,无论有意还是无意,都会在你熟睡的时候,化成厉鬼,来找你索命……”
听到楼下的吆喝声,她本来没有在意,倒是身边的丫头把她推醒,“小红姐,快看,是一个道士!”
她叫小红,或者说她被叫做小红。她们都没有名字,缘客人胡口叫什么也就是什么了,倒是她,因为坚持一个红字,姐妹间便小红小红的叫了起来,至于她自己,应也忘了为何这样坚持,若只是为了艳红的裙袄,想必她也是嫌俗恶的。
小红往窗下看,透过窗上雕花的缝,隐约看到一个男子,并不像故事中说的世外高人那样白衣飘飘,倒也不似满口胡言自作聪明的讨巧乞丐,他一件灰麻布的长袄,呼扇着两片巨大的袖摆。断过发,发梢参差不齐显得有些凌乱,可整个人倒是清冽而齐整的。
他拄着一根长相奇诡的木棍,看不出随身带了什么法器。他就这样远远的走来,调子不变地一声声的吆喝着,声音悠远而漫长。
“你所伤害过的人呦,无论有意还是无意,都会在你熟睡的时候,化成厉鬼,来找你索命……”
楼下的吆喝声总是有的,但是多是一闪而过,难得遇见楼下这繁盛景象,楼里的人也难得挺全一次吆喝。小红看着小丫头都如痴如醉的听着,想想也心生同情,不过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委身此地,见过的男人倒不少,与自己无欲无求的大概也就只剩下这些在楼下吆喝着的人了吧。于是她让开了窗户,让那小丫头围在窗前欣赏者,幻想着,荒渡着这难得的清闲时光。那道士虽被阻了前路,倒也不急不躁,也没有转身离开的意图,只是随着人流挤进了人群中间去了。可他的声音依旧洪亮而有条不紊,窗边的丫头们看地也是痴醉,竟忘了那道士口中的厉鬼了。
小红望着她们目不转睛的痴相,嘴角也勾起了一弯笑。
厉鬼的情节,倒也不只是道士空口一说。小红也隐约听人说起过,之前曾经有一个懂巫术的人来过此地,无意将厉鬼法术的秘密传播来开去,后来来了一位德高望重的捉鬼师,破了那巫师的厉鬼阵法,再后来,也还是偶有人会梦到厉鬼缠身,但是所有人也都心照不宣的对这件事情绝口不提,渐渐的人们也就把厉鬼的事情遗忘了。像一场闹剧,由好事者多嘴而生,又由所有人闭嘴而灭。如今除了偶有些老者在茶馆里还会再提起梦中的厉鬼时偶尔叨念一下这个传说,但一旦旁人细细问起原由,他也就讳莫如深地笑笑,算是敷衍了过去之外,其余的关于这件旧事的一切都无人提及。没有人还记得捉鬼师或者巫师的模样,没有人经历过那两个人的纷争,当然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去向。有人确实怀疑过,故事的真假,也有人争议过巫师与捉鬼师的是非 ,但是,这些毕竟也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没有人再提起过,直到这个灰袍的道士念着熟悉却又听不懂的经文忽然出现。
小红算是楼里地位最高的姑娘了,身边有小丫头服侍帮衬着,自己也能随意出门走动。茶馆,饭庄她也偶尔会去坐坐,每每都是座上宾。楼里的老妈妈不反对,毕竟小红无论在哪里都是在招徕生意,当然那些店铺也更乐得免费让出上等的包房,说到底,小红,就是一块招牌,一棵摇钱树,或者说是一颗金元宝,做生意的,谁会为难银子呢?就这样,她成了整个楼里见识最广的人,不过,小红并不太情愿和自己身边的小丫头说笑,只是偶尔挑拣两条趣闻乐事说与她们就足够让她们心悦诚服很久了。
小红本来生得靓丽,一直也都是小姐的做派,倒不是说娇气,只是一股眉眼间的气势。妈妈当初像是捡了一块宝一样的把她迎进楼来,没有人知道她是为什么委身于此。成为头牌,她到没有经过什么勾心斗角的算计,不知私下里和妈妈怎样说成了约定,她见什么客,陪什么人,都由她自己决定,只是她每个月向妈妈缴纳定额不扉的份子钱,也不知妈妈为什么竟同意了。毕竟小红就像一个狐精一般妖娆的出现,没问老妈妈讨一分钱,就像借住在楼里一样,按月还给妈妈钱,平时,只消得在楼上转两圈,弹一支小曲,饮两杯小酒,楼里的客人也就翻几翻,这样算下来,老妈妈倒也却没理由圈束她,再者说他们的条约上也并没有涉及卖身的款项。对于小红,这栋楼,更像是一个旅店,她租住在这里,和店主各取所需。
在老妈妈乐得数银子的同时,曾经的头牌却恨得咬牙切齿。毕竟小红抢了她的位置不说,小红这种一味只负责招徕的做法,着实给她的姐妹们增加的了不小的负担。气不过却也没办法,如果说她们是花枝招展的小家碧玉,一直在强装妖娆的推销自己,那小红则是琴棋书画精通的大家闺秀,不晓得挪动身法变门庭若市,达官显贵更是趋之若鹜,门庭若市只愿一睹芳容了。
当然,小红也有苦衷,有时候老妈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坐在她门口哭的时候,她也不得不走出来去和那些京城来的大官周旋,没有人知道她用了怎样的方法,反正结果就是,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平静与安宁。
比起那捉鬼师和巫师的故事,小红更像小镇的一个传奇,一个活着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