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坞》童慕

12、双生明月

　　时甄还是第一次见到伦萨的夜。

　　苍邈无垠的天幕中悬着两轮明月，一颗淡紫一颗浅褐，在索契星的照射下反射着迷人的光晕。眼前是灯火熠熠的佩特朗庄园，她就在落地玻璃窗旁席地而坐，远处高空中悬浮的空间站里还不时有穿梭机驶进驶出热闹非凡，如同时间的轴轮一般，永远不会随着恒星的升起落下而停止。

　　“小姐，您必须要休息了。”一个声音在她身旁说着，“我检测到您体内的络蔓藤毒含量已经很低了，但是毒素对您身体造成的损伤依然存在，短期内会导致心率过高难以入睡，所以请您进入强制休眠模式。”

　　时甄扭头看向身边的机器人，银灰色的金属躯壳又胖又圆，只到她膝盖的高度，乍一看反倒有些可爱。那对玻璃球似的眼睛里闪烁着蓝莹莹的光，正仰头看着她。

　　因为诺拉的存在，佩特朗庄园里的佣人本就不多，修更是为了她这个通缉犯将整栋建筑里的其他人全都遣走了，只留下数十个机器人管家看护照应。而她已经习惯了独处，到最后也只挑了这一个名叫十休的小型机器人跟在身边，只因为它眼睛的颜色看起来和梵的一样，让她安心。

　　“什么是强制休眠？”时甄有点好奇。

　　“这是伦萨星上土著族落特有的能力，可以控制自己的意识进入深度休眠，使机体得到最快速的恢复。”

　　“你知道我不是伦萨人。”时甄瞥了眼它头顶晃悠着的探测触须，刚才那玩意儿正贴在她的手臂上。

　　“没错，我已经检测出来了，您不属于帝国资料库内任何一个已知族落。”十休起伏的语调像是在歌唱似的，声音悦耳得几乎可以催眠，“不过我的医疗系统里包含了强制休眠程序，通用于所有神经类生物，我可以帮您。”

　　“不用了，”时甄摇摇头，“我还不想睡觉。”

　　十休圆圆的脑袋歪向一边，像是在纠结该怎样劝说。时甄猜想它应该是个温顺型的机器人，便问道：“你平时在佩特朗庄园里是做什么的？”

　　“我主要负责照顾诺拉小姐的羽绒兽，”十休看起来很认真的样子，“包括清洁、体检、护理等等，当然大多数时候是陪它玩，它很喜欢把我推在在地上滚来滚去，所以我经常滚进花园里的水池中短路。”

　　时甄：…… 原来她挑中了一只宠物的保姆机器人，而它刚才居然还在正儿八经给她检查身体。难怪当初她选中十休时，修一副惊诧又隐忍笑意的表情。

　　她突然有点庆幸没有让十休帮她进入强制休眠了。

　　“你先去休息吧。”时甄后怕地看看它。十休眨了眨眼，察觉到她的表情有些变化：“您真的不用我帮忙？”

　　“不用。”时甄坚决地摇摇头，“你快去睡。”

　　十休倒是乖乖把脑袋缩进圆滚滚的身体中，哧溜一下滚到墙角边，不动了。

　　时甄轻叹了口气，视线落回窗外薄雾朦胧的花园。或许是因为和地球上的夜晚有些相似，她并不觉得这里太过陌生，可周围的一点一滴却都在清楚地告诉她，她真的已经进入一个崭新的世界了。

　　她生活的轨迹，像是不经意间就被调转了方向，可她却看不见那个方向的尽头究竟有什么在等待着。

　　房间里空旷又安静，连外面的走廊里都是静悄悄的。时甄看了眼已经进入睡眠模式的小机器人，起身推开玻璃门走进了房间外的露台。一阵冷风迎面扑来，她瑟缩地抖了抖，这才发觉伦萨的夜原来有这么冷。

　　这里，真的是另一个星球了。

　　时甄双肘撑在高高的围栏上，撑着头仰望着星空。这里的天空纯澈得像是没有涟漪的湖面，一颗颗闪亮的星就镶嵌在墨黑的天幕上，她看了许久许久，终于放弃了寻找太阳的念头，正想转身走回房间，却忽然感觉背后响起一阵轻盈的风声，而她刚转过的身体正巧迎面撞上了来人。

　　时甄被吓得差点没站稳，所幸梵及时扶住了她往后摔的身躯。他低头看着她，语气里似乎带着隐隐的笑意：“怎么每次见到我你都要摔倒？”

　　“谁叫你老是吓到我！”时甄惊魂未定，“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明明有让十休教她锁房间里的自动感控门啊……难不成，他动用能力开了她的锁？

　　见她紧张地探头张望着屋内的门，梵抿抿唇：“我不是从那里来的。”

　　啊？时甄诧异地收回视线，忽然想到之前的经历，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露台上方的屋顶：“你不会又是跳下来的吧？”

　　“我一直在你的屋顶上。”他答得倒是淡定。

　　时甄瞪大了眼，难道她刚才呆在露台上的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在看着？“你在那里干什么？”她有些惴惴不安。

　　梵动作一顿，垂下眼眸，似乎自己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下意识地来到了她的屋顶。片刻后他才抬起头来，冰蓝色的眼眸变得清晰而坚定，一字一句缓缓道：“我想在你身边保护你。”

　　刹那间，时甄浑身的血流都像是静止了一般，所有动作都被定在了半空中，不敢相信听到的话。

　　“保护……我？”她自言自语般地重复着，怔怔地看着梵。皎洁的月光洒落在他白皙的面容上，他的神情平静如水，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坚定的信念：“你经历过的那些危险，我不想让它们再发生。”

　　他的声音在空寂的夜空下温暖又动听，如倒影中的弯月美好得有几分不真实。时甄看着他，这么近的距离，他身体的温度透过微冷的空气传递到她指尖，将她的整颗心都烫得发颤。许久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再次轻轻响起：“我可以知道为什么吗？”

　　时间在他的沉默中被拉得很长很长。梵安静了很久，他一直看着她，仿佛在寻找着远久的梦境，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缓缓开口道：“我过去的很多记忆都已经在漫长的沉睡中模糊不清了，可是，时甄，我却记得你的气息。”

　　她蓦地愣住。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我能感觉到我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梵轻声说，“或许那件事情，与你有关。”

　　时甄睁大了双眼：“你是说，你的记忆里有我的存在？”

　　“我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你，但是至少，你们有近乎一致的能量场。”

　　时甄还沉浸在震惊中，满脸都是凌乱的表情。梵轻叹了口气：“原本是想等我找到答案之后再告诉你的，现在看来，你要和我一样被困扰下去了。”

　　“你有办法找到答案？”时甄有些诧异，那都是五百万年前的事情了啊。

　　“圣塔罗星之所以是赫尔曼族祈福的圣地，就是因为上古伦萨的六代君主都在那里留下过启迪之书，里面记载了生平所有的故事，由后世每一任伦萨帝国的王开启。”月色下，梵的轮廓宁静而温和，“我虽然是伦萨帝国的第一任王，但也是上古伦萨的最后一代赫尔墨斯王族，所以我的历史也在其中。”

　　时甄几乎是立刻就惊喜地瞪大了眼：“那我们去圣塔罗星！”

　　他看着她，有片刻的安静：“这对你也很重要吗？”

　　时甄飞快地点点头，满眼都是期待：“我也想知道我的身世，说不定你记忆中的那个气息就是我的祖先呢！”

　　“再等等。”他似乎也被她满怀期望的眼神所感染，唇角微微扬起，“现在我需要先解决赫尔曼王宫的事情。”

　　只是这样云淡风轻的几个字，时甄却莫名被他话里的气场震慑到了：“你打算怎么做？”

　　“找出当年的真相。”

　　“真相？”时甄像是找到了知音，“你也怀疑幽灵和流亡部落的事情？”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梵点了点头，“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要赶在那个人行动之前找到他。”

　　“谁？”时甄有些纳闷。

　　“逃出来的赫尔曼殿下。”他似乎早已有了判断，沉静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帝国寻找了他九十九年，他却至今没有回到王宫，只有一个可能——有什么事情阻止了他回去。”

　　时甄猛然反应过来。是啊，他们的确是在寻找着赫尔曼族后裔，可是按照修的暗示，既然殿下还活得好好的，为什么不主动回来？他可是赫尔曼族如今唯一的继承人啊。

　　“我猜，他应该是知道了藏在赫尔曼王宫中的某个秘密。”梵平静地说，“就像王宫中有人想杀你一样，当年的幽灵或许也是这个秘密的一部分。”

　　两人都沉默下来。淡紫色的弯月正从云层的缝隙间慢慢浮现，仿佛那些谜团的阴影也正在一点点消散。梵微仰着头望着天空中明亮的皎月，像是呢喃自语——

　　“双生月，还是和当年一样啊，永远在追随着彼此，却永远也无法靠近。”

　　时甄循着他的视线望去，两轮月影静静地悬在天际的两侧，一凸一凹，看起来契合无比。只是不知为何，他的话让她心头倏地收紧，仿佛牵动了潜意识中的某根神经，她捉摸不住，却忽然感觉这洒下来的清凉月光，竟染上了几分萧索悲伤的意味。

　　“梵，”她轻声说，“如果圣塔罗星上的历史告诉你，我与你的过去并没有交集，你还会留我在身边吗？”

　　似乎察觉到了她声音中隐隐浮现的伤感，他迎着月光的唇角竟忽地漾起了浅浅的笑意：“十休说得没错，你真的该好好休息了。”

　　时甄抬头看着他，有些不解。

　　“时甄，我现在想要保护的人是你，而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影子。”他垂首注视着她，声音不带丝毫犹豫，“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她心下刚泛起一阵微甜，却听他话音一转，顿时便又紧张起来。

　　不料他却只是眸色温和地看着她，用很轻却很清晰的声音说——

　　“叫我的名字，诺寒。”

　　————

　　时甄做了个很悠远的梦，在梦里，双生月静静地悬在天际，而她在一望无垠的苍原上不停地奔跑，像是在拼命追逐着什么，拼命呼唤着什么，却无论如何都来不及赶上……

　　“诺寒！”她忽地惊醒，从床上猛地坐起身来，这才察觉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连眼角都是湿漉漉的，仿佛还有没干涸的泪痕。

　　“小姐，您做噩梦了。”十休就守在她的床边，长长的触须又探了出来，小心地替她拨开汗湿的长发，“不用担心，这应该是络蔓藤毒带来的后遗症，您身体中的自愈能力很好，等它们全部被消解尽了，您也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是梦？可她为什么总是觉得，那感觉真实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样。

　　时甄扭头望向落地窗外，天空已经微亮，露台上空荡荡的，已然没有了梵的身影。

　　“梵大人呢？”她有些急切地问十休。

　　小机器人明显愣了愣，歪歪脑袋不解地说：“梵大人就在您对面的房间，时甄小姐，怎么了？”

　　它的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轻轻地敲门声，接着诺拉甜甜的声音响了起来：“时甄姐姐，您醒来了吗？”

　　时甄瞬间从梦境中清醒过来，她赤着脚飞快地起身开了门，冲诺拉笑道：“醒——”

　　一个“了”字还没出口，她的笑容一下子凝结在了脸上。梵就站在诺拉的身后，薄唇微抿，正微笑地看着她。

　　时甄一下子记起了昨晚两人的对话，有些紧张地低下头支吾着：“早……早上好……”

　　她不敢抬眼看他，他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音色温和平静得让人听不出异样：“昨晚睡得好吗？”

　　“还不错。”时甄小声回答着，暗自撇撇嘴。她睡得好不好，他还不知道么，明明昨晚在她的露台上守了一夜。

　　诺拉仰头看着他俩，大大的眼睛中写满了疑惑：“梵大人，您和时甄姐姐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梵淡笑不答，十休不知何时滚到了时甄的脚边，圆圆的脑袋摇晃着，毫不知情地补刀：“小姐，您刚才梦中一直在叫梵大人的名字，是有什么事情吗？”

　　时甄的耳朵根瞬间都又热又烫地烧了起来，她不用抬头都能感觉到梵那含笑的眼眸正落在她的头顶，她坚决地摇摇头：“没有，你听错了。”

　　十休眨了眨眼睛，触角耷拉下来：“噢……”

　　还真是好骗……

　　时甄又无奈又想笑，看着诺拉问：“诺拉，有什么事吗？”

　　“修哥哥一早就被召唤到赫尔曼王宫了，他让我通知你们。”

　　时甄心头一跳，猛地抬头看向梵：“难道他们知道我们在佩特朗庄园了？”

　　梵的神色却依然镇定：“不是，赫尔曼王宫紧急召集了议会众员和伦萨星所有族落的核心人物，以及帝国内每个行政部门的高级负责官，看来是要宣布什么重要的事情。”

　　时甄怔住，而他眸色微敛，一抹暗沉的光从眼前闪过：“现在，一切都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