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桃花面》公子慕苏

2、往事

　　依旧是那清冷的庭院，翠竹煌煌，那一树桃花灼灼盛开，绚烂如斯。两个锦衣少年立于柴门外，与那简陋的蓬门完全不相称。
　　宋景熙身着墨色长袍，眉眼俊逸，却隐隐透露出犀利，与身旁温文如玉的顾楚一文一武，甚有谢家芳树之势。安国公府世代以武著称，宋家子弟大多自幼习武，宋景熙及冠之前三年都在漠北驻守，及冠之后回京述职并长留京中，圣上册封其为正三品骠骑将军，也算是少年英才，他容貌俊美，虽沉默寡言，却依旧是京中许多少女向往的对象。然而，宋景熙却志不在此，其祖父向来宠爱这个长孙，也从不逼迫与他。
　　“姐姐，姐姐，你看我那个《蛮州志》抄的怎么样？”少女轻灵的声音从竹屋中传出，带着娇憨，带着灵动，让人忍不住会心一笑。
　　那笑声传到门外的顾楚和宋景熙耳中，两人略带疑惑地对望，然后推门而入。
　　门扉半掩，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陌生少女咬着笔端，撑着脑袋看着正在读书的许雨晴。那少女虽穿着许雨晴的青色旧衣，却掩不住她风华绝代的娇憨灵动，坐于她对面的许雨晴正抬起头来望向少女，然后颔首而笑。这两人一静一动，在这春日中迷失了门外少年的眼。
　　他二人进入屋内，许雨晴先是一愣，然后只觉心中一股暖流喷涌而上，这一月来，虽有小五的陪伴减了不少孤寂之感，却无法阻隔思念。这一刻，重见分别已久的恋人让她完全失了分度。
　　“你，你怎么来了？”此话一出口，她便泣不成声。
　　“是我，雨晴，是我来看你了。”温婉如玉的少年紧紧望着布衣少女，其他的人和物都淡化不见。
　　“喂，我们是不是应该出去一下。”
　　尴尬的被忽视的宋景熙忽然觉得衣角被轻轻拽住，少女甜腻的声音便在他的耳畔响起。
　　宋景熙望着这场景，脑海中竟渐渐浮现出一些镌刻在心底的画面。
　　宋景熙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从女孩手中扯开自己的衣角，瞥了她一眼，便大步迈出。“喂，你叫什么？”女孩完全忽视他的不奈，笑嘻嘻地凑过来。宋景熙一言不发，凉凉地打量了少女一眼，随机转过身去，并不理会她。他常年在军中，生性沉默，并不大与女子交流更何况是一个陌生少女。
　　“喂，难道没有人教过你别人问你问题要回答？”少女继续无视他的反应，也不生气，依旧笑嘻嘻地说到。
　　宋景熙无奈，他知道今天要是不理会她，她会一直问下去。只得淡淡回到：“宋景熙”。
　　“哼，宋景熙，宋景熙你居然忘记我了！我是小五。”小五忿忿说着，却向他扯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听见这个名字，宋景熙一愣，仿佛是不敢相信一般，他转过身来，细细打量眼前的少女，鹅蛋脸上一双大眼睛笑意盎然，似是大漠夜空最明媚的星子，她的肤色与一般女孩比起来黑了一些，却更加灵动活泼些。
　　与五年前相比，她的眉眼都长开了，身材也苗条了不少，虽不是美艳动人，惊才绝艳，却也不乏清秀可爱。
　　“你怎么在这里？”宋景熙眉头一挑，虽语调平缓，却掩不住之后的一丝激动。五年前在漠北的一些往事一下子涌上他的心头。分别五年后，又一次在京中偶遇故人，虽只是一个小女孩，却依旧难掩兴奋。那些
　　“唔，这个说来话长，阿熙我们找个地方慢慢坐着说好吗？”小五眯了眯眼，拉着宋景熙就往外走。半点没有久别重逢的生涩，仿佛两人是半生之交，一直未曾分离过一般。
　　小屋内，许雨晴和顾楚执手相望，许久不曾言语。直到许雨晴轻轻开口问道：“阿楚，这些天，你。。。过的怎么样？”
　　顾楚伸出手，轻轻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还行，虽然母妃责骂了我，却也没有其他的惩处，只是有些担心你罢了。”
　　“雨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能给你正妃之位，对不起我不能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但我会给你最纯粹的爱情。顾楚哽咽，那藏在心底的话语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知道他在道歉什么，许雨晴虽然心痛，却依旧淡淡笑道：“这并不是你的错，阿楚，你身为皇子，就必须为这个国家付出牺牲。我从不是看重虚位的人，我只要能陪伴在你的身边，我便心满意足了，所以你不要愧疚，也不要去挑战皇上的权威了。对了，谢郡主什么时候到，你最近还是少来这里吧，不要惹得你父皇母妃不快。”
　　顾楚虽然知道这些道理，可是一想到她永远只能居于另一个女人之下，他们的孩子只能是庶子，在这个重嫡的时代永远只能低人一等，每每如此想，他内心就很难受。可是他又不能去责怪谢宝盈，这一切本就与她无关。
　　“据说，昨日端王和端王妃就已经出发了，大约两个月之后就要到达京城了吧。”顾楚的言语中满是无奈，如果结局无法改变，那就盼望让那一天晚些到来吧。顾楚在心底默默祈祷。
　　“嗯，听说谢郡主惊才绝艳，知书达理，想必绝不会让你失望。”许雨晴虽是心底疼痛难耐，却依旧好言相劝，她知道，谢宝盈并无过错，与他们一样，都是无奈之人。
　　“对了，刚刚那个女孩是谁？为什么我们之前都没有见过。”顾楚显然是不想讨论关于谢宝盈的事情，自然而然便将话题转到小五身上。
　　提到小五，许雨晴心下一笑，便将她与小五的相遇细细讲给了他听。
　　顾楚在听到小五来自漠北时，不自觉得皱了皱眉，雨晴知是他想起了端王之事，便黯然一笑，又将话题转至她最近撰写的书评上。
　　那边两人开始讨论经书，这边，京城最繁华的酒楼里，宋景熙和小五坐在临窗的位子上，把酒言欢。
　　话说当年，宋景熙也不过是十六岁的少年，自诩出生于武将世家的他恃才傲物，自有京中贵族少年的傲气，直到遇到端王长子谢敏净。
　　谢家士族已有百年历史，自前朝起便驻守北漠，是捍卫中朝国土平安的一大屏障。本朝开国以来，高祖皇帝便册封谢氏族长为端王，世袭罔替。如今的端王谢敦历娶临安郡主顾晓萧为妻，膝下有四子一女。幼女既为顾楚的三皇子妃谢宝盈。
　　宋景熙便与这端王世子打赌比射箭，世子谢敏净自幼练习过北斗箭法，即骑马横越箭场，连射七箭，在箭靶上形成北斗七星的图案。第一次尝试的宋景熙自然输了，却也被谢世子的高超箭术所折服，便日夜练习，想要超越他。谁知一日暴雨，箭场无人，宋景熙一不小心坠马而伤，在他疼痛难忍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一个十岁的女孩正从马场经过，一把红绸伞替他挡住了倾盆暴雨。女孩唤来人，将宋景熙送到军医那里医治。
　　宋景熙永远记得那场大雨，那打着红绸伞的女孩面容稚嫩，形容尚小，还带有一丝婴儿肥。她朝他嫣然一笑，替他遮住了漫天的大雨。似乎是突然感到一丝安心，之前一直强撑的意识在那一刻散去，他在女孩的惊呼中昏厥过去。
　　第二日，他醒来时，已经躺在端王府中。原来那女孩父兄均在军中，是她找来军医替他医治并报告了端王。端王便将他安置在这端王府中。
　　养病的那段时间里，他总是想起那个撑着红绸伞的女孩，却打听不到她的一点消息。
　　当他大病初愈，重回军中没多久，那女孩又笑嘻嘻找来，要他报救命之恩。
　　那女孩就是小五，她那日溜出去玩，害怕父母责骂，便从马场走小路回家，正巧遇见了宋景熙、救了他。
　　后来，小五经常趁着他休沐，偷偷来找宋景熙，让宋景熙带她出去玩。
　　漠北不似京城繁华，却别具一番风味。那年小五不过十岁，而宋景熙却已是翩翩少年。也许那时的小五并没有什么旖旎之思，但那时的宋景熙却已经怦然心动。来自漠北的女孩少了几分木讷，多了几分灵动，又恰逢宋景熙处在情动的年纪，他常常幻想女孩长大之后的情形，不过五年时间，他愿意用五年时间来等待她长大。
　　漠北集市熙熙攘攘，小五拽着宋景熙的衣袖，宋景熙手中提着小五买下的玩意儿，两人面上带着笑，仿佛是哥哥带着妹妹出来游玩。
　　宋景熙望着身前还不到他肩膀的女孩，暗自嗟叹。想不到自诩成熟稳重、堪担大任的自己也有沦为散财童子的那天，而且还心甘情愿，甚至是乐此不疲。
　　宋景熙时常会与小五讲述京城的风土人情，名人轶事，小五这时总是聚精会神地听着，瞪着大大地眼睛，一副极为入迷地样子。每当这时，宋景熙总会轻轻敲打她的额头，然后温柔地一笑，原本冷峻地容颜在那一笑中展现出风华印在小五地脑海中，久久不曾散去。
　　也许那时的她并不懂那笑容背后的含义，只是单纯地觉得自己很喜欢他那样地笑容。多年之后，当京中再遇时，她已长成窈窕少女，当那人的笑重新展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突然心跳漏了一拍。
　　也许是女孩悄悄长大，懂得了男女大防，后来小五来见宋景熙的次数渐渐少了，后来更是音信全无。加上匈奴入侵，宋景熙忙于军务，倒也渐渐投入其中，那种相思的遗憾倒也隐于忙碌之后，鲜有体会。只是偶尔空闲时，站在马场旁久久凝望，希望从那条小路上走来那个撑着红绸伞的女孩。
　　后来，宋景熙班师回朝，成为少年有成的将军，京城贵女心中的如意郎君。只是他心中总是那女孩的明媚的笑靥。他托军中战友，甚至是谢敏旭打听，都不知道小五是谁家的女儿。每每忆起少女娇憨灵动的笑靥，他都会因为他们之间的错过而默默刺痛。
　　一别多年，当心中的想念变成深深的遗憾时，那个记忆中的少女再次在京中与他相遇。当年胖乎乎的小丫头出落得婷婷玉立。宋景熙只觉得心中有一根常年封存的角落射进了一缕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