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楼怨》雪涤晨

2、2.恨相见

　　又是一个喧闹的夜，康平大街人来人往，琼楼内高朋满座．
　　而苏媚怜却是独自坐在无情楼中饮酒，手边一卷书有些泛黄．她是不轻易见客的，极其清高也极其任性，没有谁能勉强她．如果有不得不见的贵客，那就等葳蕤来叫她就好．反正她从不需要把自己打扮得如何花枝招展．即便是素面朝天，苏媚怜依旧是那个倾城无双的苏媚怜．
　　葳蕤从十三岁起就跟了苏媚怜，伶俐活泼，深得楼中姐妹们的喜爱．
　　＂媚怜姐！媚怜姐！＂葳蕤的大嗓门从老远的地方传来，惊得苏媚怜差点洒了手中的酒．
　　媚怜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什么事呢，嚷成这样？＂
　　葳蕤稍微收敛了一点，尽量学着姐妹们的轻声细语道：＂九皇子来了，还带来两个很俊很俊的朋友呢！＂说到最后她果然还是抑制不住地激动起来．
　　苏媚怜可不管他们俊不俊，她只知道，皇家子弟到来，她是非见不可了．
　　她温柔却不带情绪地吩咐了一句：＂把桌上的东西收一收吧．＂

　　步入醉生堂中，苏媚怜双目低垂，并不去看堂中任何一人．
　　＂苏媚怜见过九皇子．＂她微微屈膝，背脊却挺得比谁都直．
　　九皇子伸出手来要扶她，但还没碰到，她已然立起身子不着痕迹地腿后了一步．九皇子无奈地收回手，笑道：＂媚怜姐真是的，每次都这么冷淡．＂
　　他笑起来，看上去更年轻了．九皇子，也不过十六岁少年而已，叫苏媚怜一声姐姐倒也合适．
　　苏媚怜一抬头，笑得明媚疏远，＂九皇子哪里的话，媚怜只是．．．．．．只是．．．．．．只是．．．．．．＂
　　在琼楼这么些个年头，她第一次这样惊慌失措．她无法平静地说话！无法继续装作冷淡疏远的样子做她的苏媚怜！
　　因为她——看到了九皇子身边的那两个男人！
　　＂媚怜姐．．．．．．？＂九皇子看着脸已经煞白了一半的苏媚怜，突然＂啊＂的一声叫出来，＂媚怜姐，你看我都没好好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我的朋友！这位是西玉宇，这位是魏雪泱．他们两个是西栾国来的．＂
　　那被称为西玉宇的，面色如玉，眉作山色青，眼若流星灿，鼻子细而挺，嘴唇薄而紧闭，嘴角似笑非笑却又轻轻抽搐着．一头长发泼到腰间，比世间许多女子还美上几分．然而他周身散发的虽不锐利却及其高贵的气息令人敬畏三分．
　　他身边的魏雪泱，年与九皇子相仿，肤色如蜜，浓眉大眼，眉宇间有着一股骄傲与冷静的气息，这和锦衣玉食的九皇子截然不同．
　　＂玉宇兄，雪泱，这位就是名动四方的琼楼第一人，苏媚怜姑娘！＂
　　九皇子并没有注意到他两个朋友的脸色也开始有了变化，仍然很高兴地介绍着．
　　空气仿佛渐渐凝结了．醉生堂内许多人都停下了自己的动作，静静看着他们，毕竟美人虽多，却不及苏媚怜，贵人虽多，相貌出众的倒也不算多．
　　苏媚怜此时的脸色已经如同一张白纸，身子也如风中碎纸摇摇欲坠．而西玉宇也好不到哪去．即便是魏雪泱，眉宇间的冷静也有一丝丝瓦解．九皇子不免困惑了起来．
　　最终，魏雪泱跨出一大步，作了个揖，道：“百闻不如一见，苏姑娘，久仰大名了。”
　　一句话惊醒了苏媚娘和西玉宇.
　　苏媚怜强作镇定地回了下礼,把三人请到座上．
　　她勉强扯开笑容，道：＂九皇子，媚怜近日身体微恙，需每日服药．适才匆忙来见九皇子，却忘了喝药，现想起来，不忍葳蕤再多费心思，可否让媚怜回去把药喝了，再来向三位赔罪？＂
　　九皇子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却也不好说不，毕竟生病吃药乃人之常情．
　　＂那．．．．．．媚怜姐不在的时间要谁来给我们几个解闷啊？＂
　　＂这个容易，我让竹痕、秋桐和相思来先来陪着你们．＂她逃离似的一边起身一边说着，到最后一字的时候已然跨出三步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九皇子有些不解：＂媚怜姐今天好生奇怪啊．．．．．．＂
　　谁知雪泱却喃喃道：＂天与多情，不与长相守......能有什么办法呢？玉宇哥哥，你说呢？＂神情冷静而无奈．
　　西玉宇猛地一下饮尽杯中酒，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说得如此艰难，似乎一边怀疑自己的话，但却又必须警告自己要坚守誓言．
　　谁会知道，这一句艰涩的誓言背后，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呢？

　　无情楼．
　　房间内尽是一片狼籍．苏媚怜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四肢不停地抽搐，汗已经湿透了衣裳．
　　＂媚怜姐．．．．．．你，你怎么了．．．．．．？＂葳蕤已经有些泣不成声了．适才苏媚怜一个趔趄冲到房间里，不一会儿便因痛苦无可缓解而把房间折腾成现在这幅模样，到最后甚至连折腾的力气都没了，只能靠着墙角任痛苦折磨．
　　＂莫非．．．．．．媚怜姐，难道你的病．．．．．．＂葳蕤眼睛瞪得老大，眼中满是恐惧和担忧．
　　苏媚怜艰难地点点头：＂恩．．．．．．葳蕤，把．．．．．．把药拿来．．．．．．＂
　　葳蕤一阵风似的不见了．苏媚怜瘫在原地，苦笑．
　　病．．．．．．哪里是病啊．苏媚怜一直不敢告诉葳蕤，那是毒！那是死不了人、一发作却要人生不如死的毒！
　　恨相思，这种毒本是一被人抛弃的可怜女子所发明．＂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那女子饱受相思之害，对情爱之事深感绝望，最后为强迫自己不去想念不去爱，便发明此药自己服下，希望借毒发时的痛苦来戒掉相思之情．但她终究无法叫自忘怀，最终只能拔剑自刎．
　　恨相思是毒药，也是解药．中了此毒，一起相思之念，便四肢抽搐，五脏灼热如燃烧．只有服下恨相思，才能停止这非人折磨．但只要下次再起相思之念，痛苦就会更大！
　　苏媚怜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被恨相思所折磨了．但它有一段时间没发作了．因为战云澜总是把她捧在手心给她万千宠爱，这让她有理由麻痹自己，将所有的爱都暂时转移到战云澜身上．虽然她知道这对战云澜对自己都是一种欺骗，可是她已经无法不这么做了！相思累，相思苦，那种累与苦已经不是她所能承受的了！
　　葳蕤拿了恨相思来，苏媚怜服下后只又坐了一会．
　　＂葳蕤，帮我把梳妆台整理下好吗？我去换身衣裳．＂此时的她，虽是云鬓松散，衣杉凌乱，但已然回到那个淡然疏远，清媚尔雅的苏媚怜了．
　　＂可是媚怜姐．．．．．．＂葳蕤急切地抓住她的衣袖，＂你今天身体这么不舒服，还是不要去了吧，虽然九皇子身份高贵得罪不得，但他还是很通情达理的，让竹痕姐去吧，我去跟九皇子说．＂
　　苏媚怜牵了她的手，扯开那种冷淡却有一丝丝邪媚的笑容：＂谢谢你葳蕤，不过我必须去．．．．．．这场相逢，是命运．我必须去．＂她顿了一下，＂帮我打扮得美一些吧，我要让那个男人痛心惭愧！＂说到最后几个字时,那种决绝的口气又岂是咬牙切齿能形容得了的?
　　苏媚怜转身去换衣裳，背影骄傲决绝．葳蕤并不知道，她转身的那一刹那，落下了两行清泪．．．．．．
　　但苏媚怜也也没看到，葳蕤站在原地，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滚落．
　　媚怜姐，十三岁跟你到现在，你的喜怒哀乐我却总是触摸不到，你的心我永远都无法了解．为什么你不能更信任我一点，把痛苦分担也些给我呢？我希望帮你疼，帮你痛！
　　葳蕤转过身去，擦干眼泪开始用心整理．她知道苏媚怜永远处在她无法触及的高度上，她只能用心地服侍她，别的．．．．．．她什么也做不了．
　　那么，就好好服侍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