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他跪在 ...
-
他跪在牌位前，冷汗淋漓。
身上火辣辣的痛感一寸寸侵蚀他的意识，他却努力睁眼看清面前的牌位。
高祖皇帝所赐的金匾，上题：忠义将军。
他汗颜，低下头，咬牙容忍疼痛。
烛火飘忽，在墙壁上投下一道道迷离的身影，仿佛是列祖列宗在质问他，你对得起这金匾吗？
冷风肆意而入，混合着背上蜿蜒的血迹一点点渗入心扉的疼痛，他忍不住低声喘息。
膝盖因为长时间的跪立，已经麻木，甚至疼痛，他只是微眯着双眼，无力的低喘。
即将快要昏迷过去，一声微小的声音又把他唤醒。
“少爷，少爷？”
接着是一阵脚步声，细碎的脚步声，他陷入半昏迷，听不清来人说的话。
“少爷，少爷？”
一阵阵啜泣传来，他在梦里也不得好眠，谁哭得这么可怜，他都不忍心睡下去，又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少爷！你醒了！”入眼是他的小厮元红。
他扯出一个笑容，“元红……你……嘶，好疼……”
“少爷，你别动了，元红给您上药。”元红掉着泪。
“你怎么来了，莫非爹……”
“少爷，别动了！伤口都裂开了！”元红第一次比他声音还要大的训斥他。
他虚弱的笑笑。“我不再动了，你给我上药罢。”
元红又像止不住的话匣，“少爷，是大夫人偷偷把您从宗庙里救出来的，她说一会儿就来看您。”
他点点头，有些迷离，昏昏入睡。
“听说这次，老爷真是气极了，回房摔了许多物件呢！真不知道，像少爷这般心善的人，老爷为什么一定要这般对您？”
他只是微弱的呼吸着。
“少爷啊，您啊可得要好好向老爷谢罪，不然老爷肯定又要罚少爷跪宗庙了！”
“少爷？少爷？”
“恩……”他发出一声鼻音，表示自己还在听，只是意识有些薄弱，他在半醒半睡中迷迷糊糊梦到许多往事。
那年，梨花如雪。
纷纷扬扬洒在彼此头上，有人对他说过什么。许过什么。
上完药，元红就退下，他也睡过去，再醒来时，又是一阵哭泣声，他不禁有些头疼，“谁……在哭？”
“我可怜的孩儿啊，你可是醒了？”
“娘……”
“孩儿啊，身子可还好？要不要上药？”
“孩儿无碍，娘别哭了，孩儿又要心疼了。”
“好，娘不哭。”李夫人强忍泪水，“孩儿，你这次真让老爷气极了，可要好好向他谢罪。”
“娘……”
“孩儿，听娘一句，你为臣，他为君，你们怎可……”
“娘，我……我明白，只是……”
“你可知李家世代为将军，高祖皇帝曾赐金匾以作嘉勉，君臣为纲，你切莫做那苟且之事。为后人不齿，你想后人该怎样评说，你们这荒唐事，你莫非想让他背上昏君之名，让李家背负魅惑君主之罪吗！”
“娘……孩儿之事，情非得已。”
李夫人握住他的手，“娘知道我孩儿一向心软慈悲，是不是那昏君逼迫你！”
“逼迫我？……”
他不禁想起，第一次，温热落于他唇间，细细吸吮的温柔。
那人的呼吸也落在他肩膀，那份小心翼翼不敢对他说话的姿态，近乎恳求的语气。
他说，宣儿，让我伴你左右。
融在眼底的温柔和倾慕陡然让他不禁后退。
可那人也没有怪他，只是说会一直等下去。
之后不管那人耍过什么手段，进退之间，他想自己必定早已动心。
只是太过慌乱，才没察觉。
等到发觉，才知用情已深。
那人为了他，力排众议，封他爵位。
对他的过错熟视无睹，到了适龄，也未曾立后，就连嫔妃也寥寥可数。
那人为了他，已经做了太多。
这次他，怎能就轻言放弃了呢？
他摇摇头，“娘，他未曾逼迫与我，我们……是两情相悦。”
“好个两情相悦！你可知道老爷明日要将你送往边疆，三年五载都不准回京，你如此这般可又是何苦啊！”
他低下头，咽下酸涩，“……”
哪怕能有些与他的记忆也好，这样下半辈子，他也能日日想，夜夜想，这样也不怕孤独终老了。
他只要这些就够了，从第一天，他就不曾奢求一人之上的天子能够与子偕老，他只求自己能陪伴那人终老，哪怕相隔万里，也是足矣。
“傻孩子啊！”李夫人心疼的贴上他的面颊，“那皇帝纵然此刻情深，可终有一天，他会忘了远在天边的你啊！男人的心，你难道不懂？！他迟早会倾心于他人的！”
他缓缓湿了眼角，“孩儿……明白。”
喉头哽咽，既然不曾奢求，那么这苦果，可还是要自己一口口的吃下去，穿肠入肚，腐烂到底。
这是他早就料想好的结局。
“我可怜的孩儿啊……”李夫人知道自己的孩子性格掘强，哪怕撞破头也从不回头，只是这事情关乎本家和皇家颜面，无论如何，都要断。
“娘……孩儿有一事相求。”
“何事？”
“孩儿，今晚想再去见见那人。”
永宣宫。
一个慌慌忙忙的小太监闯了进来，扰醒了假寐的皇帝。
皇帝不悦，“何事慌忙？”
“齐妃娘娘要临盆了！”小太监埋着头，今日皇帝的脾气不佳，他竟遇上这么个差事。
等了许久，皇上也没个音，并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小太监疑惑，“皇上？”
皇帝叹了一口气，“罢了，不等了，摆驾明月殿。”
“是。”
浩浩荡荡的人群拥着皇帝走了，小太监一头纳闷，皇上在等谁呢？
明月殿。
皇帝端坐一旁，面无表情品茗，身边的御医战战兢兢，“臣实在无能，但齐妃娘娘胎位不正，恐怕……”
皇帝举手制止他，“保住孩子。”
“臣明白了。”
皇帝垂下眼，耳边响起纷乱的脚步声，中间间杂着呼叫声，就在这烦乱中忽然高呼一声：“生了！生了！”
立刻有人跪在脚下，“启禀皇上，齐妃娘娘诞下一名小皇子。”
皇帝点点头，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闺房中，靠近床榻，齐妃正微弱呼吸着，面色惨白，见到来人，勉力起身，“……皇上。”
发出一声鼻音，皇帝缓缓坐下，边上稳婆麻利的把刚刚包好的孩子递到皇帝跟前，皇帝却伸手抱住了孩子，稳婆心里吃惊，却抖着声音指点皇帝的抱姿。
皇帝放轻力度，嘴上哼着哄着小孩儿入睡，那小孩儿似有所感，摇着手，咿呀叫着。皇帝脸上更添了一抹温柔，竟淡淡的露出笑意，身旁的人皆是松了一口气。
齐妃看着皇帝柔和的目光落在皇子身上，心里极是暖和的，可是她渴求的终究不是这份母凭子贵的荣耀，她只希望皇上能多看看她，只看真正的她，而不是透过她，去看另外一个人。
“封小皇子为太子，即刻诏令天下。”
“是。”
齐妃忍不住落泪，“臣妾替太子谢过皇上。”
皇帝这才把目光放到齐妃身上，他看着这个与李将军有八分神似的女子，回想起她入宫时的风风雨雨，不禁放柔了口气，“若是你累，你便多歇息罢。”
齐妃话语哽咽，“多谢陛下。”
“你要看吗？”皇帝抱着孩子向前方送了送。
“多谢陛下。”齐妃脸上有种异样的美。
这大约是他们之间最真实的一次相处，两个人因为孩子竟也是近了一份距离。
“皇上你看，这孩子的眉目可像皇上？”
“恩……像你多些。”
“呵呵，臣妾倒觉得这眉毛像臣妾呢！”
“恩，像。”
“李将军，请再此稍候奴才这就去请皇上。”
“有劳王公公。”他作揖，不敢挪动身子分毫。
刚才一路走下去，伤口撕裂般的疼痛，与衣料摩擦后有种血液被粘黏的刺激一阵阵传递到他的神经，他面色苍白，冷汗连连，走几步停几步，那小太监吓得步步紧跟在他旁边，嘘寒问暖。
他站在这议事殿，灯火通明，照得他那影子长长拖延至阶梯上。
晃眼间，似乎还有那人黄袍上绣的缭乱的龙纹和他朱红暗沉的衣角相接的一幕，然后是温柔的气息，仿佛还落在眼侧。
他一怔，眼角似乎真的温热传来，他手指一抹，原来是落泪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