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秒，下一秒》泰陵

1、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段小姐……其实你长得还是不错的，只可惜，年纪大了一点，你知道，女人过了二十岁，味道怎么都要比二十岁以下的妹妹差一点，你今年二十五，真的是老了一点，我这样说，你不要介意，我是个粗人，只会做生意，不太会讲话，特别是哄女孩子的话——不过，你还是有几分姿色的，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月三万，再给你一套房子，你就住里面，平时呢少点外出，最好是不要外出，你知道，像我这种有身份的人，是很受媒体关注的，你的事，我不能让我老婆知道，当然，如果你不小心被她发现了，她要怎么样对你，我也是帮不了你的，唔，吃啊，你吃啊！这里可是达斯酒店，想进这里用餐，是要有VIP会员身份的，普通人他进不来，你吃，这可是龙虾！你没有吃过吧？”说话的男人长得肥头猪脑，头顶一圈地中海，海边长着稀稀疏疏的几根杂草，他正用十根肥肠般的手指抓起一只龙虾往嘴里塞，咬得吱吱作响，汁液四射，样子说多猥琐就有多猥琐！

　　段巧儿有些拘谨地坐在他的对面，双手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倾斜，她有一头柔顺墨黑的及腰长发，自然服贴地垂在胸前，脸上的皮肤带些缺乏血色的苍白，使她的眉眼越发显得清秀动人，她的表情有些羞怯又有些尴尬，因为她没有料到谈话的内容是这么的赤裸裸，她已经有些后悔自己出现在这里，就好比一条在平静的湖泊上漂浮的小艇，突然出现在惊涛骇浪之中一样，那样无力，那样不适，但她不知道她应该怎么做，所以她继续保持着微笑……

　　“说句心里话，我其实不是很想跟你们这些上了年纪的女人打交道，你们手段太多、心机太重了，碰上个有情有义的还好，不小心碰上个手脚不干净的，她还会挟款私逃，我以前就碰上过一个，我给她每个月五万，够多了吧？她还不知足！偷我的金卡去刷了几十万！然后跑了！所以说，我对上了年纪的女人，特别不放心，她们不像那些年轻的妹妹，给个万把几千的就很高兴了，也不会问你要什么名牌手袋、金银珠宝，更加不会问你要什么房子、车子的，身材那方面就更加不用说了，水嫩水嫩的——说真的，我现在觉得给三万一个月给你，都给多了！老实说，你真的还是干干净净的？可不要骗我！到时候不是，我可是不会给钱你的！”

　　段巧儿放在桌子底下的双手十指紧紧地扣在一起，因为用力过度，指关节的颜色已经泛白！

　　她知道，此刻，她最应该做的是拿起桌面上的碗碟狠狠地往他的脸上砸去！再不济，她也应该站起来狠狠地往他的脸上吐一口口水，然后高傲地转身离去！

　　但是她没有！

　　因为她的母亲还躺在医院的重症病房里，等着她拿钱回去救命！

　　所以她纵有万般不情愿，她也只能默默地忍受、再忍受！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万……万老板，我可、可不可以先预支半年的费用啊？”

　　“什么？预支？半年？”万大富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引起邻桌几位客人的侧目，他嘿嘿地对着他们点头低笑几声，然后低头压了压声音：“我早就说了，你们这种女人，心机跟手段都很厉害，我为人是老实，可不是傻啊！三六一十八万！我连你的手都没摸过呢，就给你一十八万？你开什么玩笑！说真的，我看你的样子，真不像第一次出来做的！你不是骗我吧？不行，我一定要先验过货了再给钱！”

　　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难堪的了，段巧儿低着头，泪水差一点就要掉下来，她努力地眨着眼睛，心中不断地跟自己说：不要哭！不要哭！没什么好哭的！你记得吗，你答应过自己，任何时候都不准哭！哭解决不了问题，哭也换不来同情！而且，你也不须要别人的同情！我求你了，不要哭，好吗？

　　她深深地吸着气，不停地调整自己的情绪，终于，她实在忍不住站了起来，而她竟然还面带着微笑：“万老板，你不相信我，我也没办法，谢谢你今天的午餐，再见。”

　　她就是这样，哪怕别人对她不留半分情面，她也没办法用同样的态度还击别人，也许她是懦弱的，也许会让很多人看不起，但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诶，你先别走啊！这个价钱还可以再商量商量嘛，你先别走，你快回来啊！”万大富手里还拿着龙虾，一边挥舞着一边向段巧儿招手，段巧儿不理他的呼喊，拿着背包就往电梯方向冲去！

　　心中说不出是怎样的感觉，她只觉得她要快速地逃离这里，她冲到电梯口的时候，电梯门刚好关得还留一条缝隙，她把手指插了进去，顾不上电梯门会不会把她的手指夹伤！反正，她现在就要离开这里！

　　电梯门终于打开了，她挤了进去，紧紧地靠在按键旁的墙壁上，她低着头，默默地喘着气！

　　这里是达斯酒店的二十九层，透过观光电梯，可以看到半边城市的景观，达斯酒店是当地有名的五星级酒店，出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万大富说得没错，想来这里吃顿饭，也必须要是酒店的VIP会员，今天如果不是万大富带她来，像她这样的普通人，是一辈子也没有机会进来的！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天上的眼睛眨呀眨，妈妈的心呀鲁冰花……沉静的空间里突然响起这首歌，这是段巧儿的手机铃声，她连忙从背包里把手机翻了出来，屏幕上显示着医院的电话号码，段巧儿的心忽地一紧，她急忙按下接听键：“你好。”

　　“段小姐！五天了！我们医院也是有规定的！”

　　“我知道……”

　　“你知道是没有用的，你要交钱啊！我也很同情你的处境，可是同情不能当饭吃啊！我追不回来你欠的款，我也要下岗的！我家里面也有老有小，都等着我那点工资开饭呢，我没工资领了，她们就会饿死的，那时候，谁来同情我们啊？而且，你长得这么漂亮，我跟领导说你没钱，领导也不会相信的！现在长得漂亮的女人赚不了钱，谁信啊？”

　　“再给我两天时间好吗？”

　　“两天？我给你两天，谁给我两天啊？小姐，你妈每天都要吊针的，你不交钱，药房是不会发药的！你这样，是想不管你妈的生死了吗？说真的，我要是你，就算卖身，我也会拿钱回来救自己母亲的，这是孝义，你懂吗？”

　　“……”

　　“喂！”

　　“……”

　　“喂！你还在吗？”

　　“在……”

　　“这样吧，一天时间！明天无论如何，你多多少少总要交一点过来，否则，我们就只好安排你妈出院了，你听到了吗？”

　　放下电话，段巧儿已经无法思考任何问题，电梯在一层一层地下降，二十楼、十七楼、十三楼、九楼、五楼，她的心也在逐渐逐渐地下沉，如果可以选择死，她真想就此死掉，远离这些世俗的烦恼，但她不能死，她死了，她妈妈怎么办？

　　可是，妈妈！现在我又该怎么办？

　　电梯停在一楼，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段巧儿身后走了出来，他穿着剪裁贴身的黑色西服，脸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身上透着一股混然天成的霸气，让人望而生畏！他走出电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段巧儿，冰冷的眼神让人看不穿他的想法，而段巧儿正盯着墙壁上的按键，犹豫着要不要重返二十九楼！

　　电梯门又关了起来，等了许久，电梯开始上行，二楼、六楼、十一楼、十五楼、二十楼，最终，电梯停在了二十九楼！

　　西服男人盯着电梯上显示的楼层数，嘴角露出一丝嘲讽与愤怒！他拿出手机，按了一个电话，语气十分不善：“我对现在酒店的会员制度非常不满！我们达斯付出的是高品质的服务，同样，我们须要收纳的是高品质的会员。不要跟我说什么消费能力，钱，与品质无关！用你的大脑想一下，你去吃饭，你愿意跟一个乞丐同桌吗？记住，哪怕这个乞丐中了一个亿的彩票，他也还是乞丐！如果你听不懂我的话，想不明白要怎么做，请你向董事会主动请辞！”

　　当电梯停在二十九楼时，段巧儿跨出了电梯，她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刚才的位置走去，她每走一步，都在替自己打气，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身体而已，尊严而已，道德而已，这些相对于母亲的性命，它又算得了什么？一切都会过去的，只要熬过去，明天就是晴天！

　　可是，她并没有看到万大富肥大的身影，原来的座位上早就人去盘空，她四处望了一下，确定万大富已经离开了这里，她的心不自主地松了一下，那种感觉就像死刑前的人突然听到是误判一样！

　　她转身又向电梯走去，心情变得有些微妙的轻松，脚步也变得轻盈，或许，是上天的安排，为自己准备了另外一条路，或许，事情会有别的转机，晚上回宿舍再找秦火莲商量一下，看她还有没有别的主意，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