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奖之作》函信

6、飘雪的日子

　　窗外开始飘雪，纷飞的雪片满天飞舞，不多时地上被盖上一层厚厚的白雪。我打开窗，一阵凉气扑面而来，清冷而湿润。一片雪花落在眉毛上，先是像粘了软软的棉絮，待冰晶融化开，一股清凉瞬时散漫额头。
　　坏心情风景处处，好心情处处风景。从故乡回来之后我的心境平复了许多，所以面对眼前的飘雪才会有当下的心情。
　　我坐在窗台上，拿起相机开始一张张地拍照。在我窗子的前方有一排槐树，新鲜的雪裹在密密的树枝上，从远处望过去晶莹的冰枝霏霏一片宛若冻住了的云。槐树丛边上有一条小路，路的这一边是一段原来工厂用于内部运输的钢轨。积雪很厚把地面的坑洼全部盖住从而形成一大片白色的开阔地。
　　一个细弱的身影在雪地上移动，身后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灰黑色的紧身裤、白色的长毛衣、比毛衣略短的宽松外套、长长的围巾，我把镜头拉得更近一些，帽子周边的皮毛上沾满了雪花，一缕长发露在外面，冻绯红了的脸颊，湿雪天里格外鲜润的唇。
　　我举着相机拍着直到谭榕走到跟前。

　　“看见我拎着这么多东西不过来帮一把还拍起来没完。”
　　“下这么大雪你跑过来干什么？还拎这么多东西。”
　　“再好的雪景一个人看也没意思，过来一起欣赏，刚才都拍了些什么？让我看看。”

　　我把相机里的照片转到电脑上让她自己慢慢看。

　　“这张我最喜欢。”她指着其中一幅说。

　　照片用了捕捉动态拍摄的技法，由于是移动拍摄所以画面里的背景是模糊的，雪花和树丛向后掠去像是流动起来，谭榕的面部特写作为主体饱满而清晰，粘在睫毛上的晶莹颗粒，落在脸上正在融化的冰花，飘散开来的哈气，映在瞳仁中的倒影，所有这一切都清晰地展现在画面上。

　　“把这张送给我吧。”
　　“你眼光不错，这张算是上乘之作，用长焦镜头抢到这样的点，捕捉到如此的神韵，此摄影师绝对属超一流。”
　　“你就从没谦虚过吗？我虽然不懂可有人懂，我要找别人鉴别一下看看是不是真如你说的那么牛。”
　　“你信，或者不信我，真就在哪里，不偏不倚。”
　　“又来糟蹋仓央嘉措了，他可是我的偶像，以后不许随便演绎他的诗。”

　　我没心思再跟她讨论仓央嘉措，她带来的一大堆好吃的已经让我自制不住了。

　　“带这么多好吃的还有酒为什么？今天是你生日？”
　　“当然是庆祝你生日。”
　　“笑话，我连自己的生日都不知道？”
　　“你还真不知道，是你妈告诉我你真正的生日是今天，她说你出生的那天日子不好，不吉利，会克妻，怕你将来找不到媳妇所以在报户口时把你的生日改了。”
　　“她为什么会告诉你而不告诉我？不怕你听了以后会吓跑了？”
　　“因为我不迷信。”
　　“是这样吗？”我凑近些，成心用眼睛直盯着她问。
　　“好啦，是你妈说咱们俩的八字相配，我的刚好能抵掉你的霉气，我是你命里的贵人。”
　　“你也信！现在是21 世纪，居然还有人信这些东西。”
　　“你没见这么多大亨、高官、名人这样的精英们都相信风水运气一类的事，凭什么在老百姓那里是迷信到了大师嘴里就是易经，存在既是合理，其实从医学角度讲是精神安慰剂和生理安慰剂的作用是一样的。”
　　“如此，你是命里旺夫喽。”
　　“你要是真的这么想娶我现在就向我求婚呀，怎么不说话啦，提到真格的就哑巴啦，口是心非，虚伪！”
　　“姑娘，我没房没车没事业没地位，怕是什么也给不了你。”我收起笑容严肃的说。
　　“傻瓜，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有你就足够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看过去满眼都是纷飞的雪片。
　　飘雪，水的故事，从大海里升起随风飘荡，走到南方时化成雨落下，走到北方时变成雪飘撒，不要云的华丽，舍去清雾的娇宠，飘落下来！只为了喜欢，飘然落下。
　　我和谭榕紧紧靠在一起，用一条被子围住身体，一边喝酒，一边看着洁白的雪花不断从开着的窗口飞进来。

　　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打电话的是《星》杂志社的编辑，他约我去他办公室谈一谈。
　　我为谭榕拍的那幅照片被《星》杂志选中做下一期的封面，编辑问我在稿费和版权上还有什么要求，我说一切按照杂志社的规矩办，只是有个小疑问，他们为什么选中这幅作品？是不是有人关照过什么话。我知道照片肯定是谭榕送过来的，从而想到那位赵主编，如果是通过他的关系，那么这张作品的价值就大大打了折扣。
　　“年轻人，对自己那么没信心？作品很优秀，没人在背后起作用。” 编辑的话说得很诚恳，相信他没骗我。
　　临走的时候编辑说杂志社正在招聘多个岗位，问我是否考虑来这里工作，这当然是我梦寐以求的所以当下就答应了他，编辑让我下个星期过来找人事部谈具体事宜。

　　从编辑部出来，我迫不及待地跑去找谭榕。其实我与他人并没有多大不同，虽自命清高可实际上还是很功利，面对一个小成功都不能自持，作品在顶级的刊物上做为封面发表，同时作品中的主角又是自己的女朋友，这让我兴奋不已，恨不得一步就到她身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医院的楼道里谭榕匆匆走过来。

　　“什么事情这么急打电话叫我出来，下班不行吗？我那还一大堆病人等着呢。”

　　我把手中的杂志小样递给她。

　　“这是真的吗！”她兴奋的瞪大了眼睛，然后扑过来就想和我拥抱。这时候几个护士走过来，她急忙用手弹着我的肩膀，嘴里说：“上边有灰尘，我帮你清理一下。”
　　“谭医生，这位是谁呀，也不说给我们介绍介绍。”
　　“那什么，我医大同学，摄影师，今天路过这儿进来看看我。”
　　“是男朋友吧，医大同学怎么当起摄影师？瞧把你紧张的，放心！我们不会在谭教授面前乱说的。”

　　护士们看到谭榕手中的杂志，抢过来争着传看着。

　　“妈呀！谭医生这是你吗？太漂亮了！只有超级大明星才能上这样的杂志，你真太牛了！你是怎么上的杂志，有什么秘籍，教教我们。”

　　“还是他拍得好，我只是随便配合一下。” 谭榕在我面前从来都是很自负的样子，没想到被同事们夸奖反倒腼腆起来。”

　　护士们围拢过来吵吵着让我帮她们拍照。一个年长些的护士对她们喊道：“瞧瞧你们这些人，没个女孩子样子，闹哄哄地像是调戏人家老公，行啦，散了散了，该干活了。”

　　护士们说说笑笑地走了，我望着她们的背影说：“你们这儿的护士还真泼辣！”

　　“我看你被一群女孩子围着倒是挺享受的。”
　　“哪的话，有你在她们在我眼里都是视而不见。”
　　“行了别贫了，说说，想怎么庆祝？”
　　“请我吃法式大餐，我要最顶级的餐厅，最好的红酒，最……”
　　“瞧把你骄傲的，出了一幅作品尾巴就翘上天了，日后要是得了奖那还了得；不过本姑娘高兴，你的请求我准了。”

　　我拉过她的手看着她说：“跟你开玩笑呢，有你一起分享才是最好的庆祝。”

　　一星期后我如约来到杂志社。人事部主管向我解释了一些合同细节，然后双方签字，一切都很顺利，从此我便成为这家杂志社的签约摄影师。
　　正说话间一个衣着笔挺西装的人走进来对人事部主管说：“老王，上次让你物色广告部主管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主管急忙站起身，“张总，已经有几个合资格的，呆会我忙完手头上的事把资料送过去给您看看。”
　　来人看看我，“新来的？”忽然愣住了，与此同时我也愣住了。这个世界太小太拥挤，无意识地转身都会碰上不愿再看到的人。面前这位张总名叫张江是我的旧相识。

　　那是一段很憋闷的日子，憋闷得让人透不过气。阿来离世后我的情绪很不好，卢芳也没从黄老师那件事的阴影里走出来，任何事情都不能让我们开心起来，彼此经常会为一些小事起争执，甚至有时坐在一起吃饭吃得好好的，不知为了什么原因就争吵起来。后来我发现她偷偷和别人约会。
　　和卢芳约会的人叫张涛，一个传媒大亨的儿子，他是个尽人皆知的花花公子，整日除了玩赛车和搞女人无其他事做。
　　我开始跟踪卢芳，在一次她和张涛吃饭的时候我看到张涛走过去拥抱她，我冲进餐厅，与张涛爆发冲突。事后卢芳一再解释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午餐，可我根本不相信，她越是解释越让我觉得她心里有鬼。
　　事情过去几星期，一日，一个叫张江的书商约我去他的办公室谈关于我的一部影集的事宜。
　　来到后我才明白张江找我来并非要谈影集而是谈一桩交易，他自称是张涛的堂兄，他让我开出条件，要钱，出影集还是办个人画展任由我挑，交换条件是离开卢芳。
　　我转身便走，对于这样的交易我的回答没有一个字。
　　张江在我身后说同不同意交易其实已无关紧要，卢芳早已是张涛的人了，只是她要求给我一个交待才会把我找来做一下姿态。“一个婊子还要争来抢去，只有张涛和你这样的蠢货才能干得出来。”他说话的语气中充满鄙夷。
　　我转回身冲到他跟前，用手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如果再敢用这样的话侮辱她我就对你不客气。”
　　他把几张照片扔在我面前 “ 是不是婊子自己去看。”

　　我回到家里，卢芳正在准备晚饭，看到我进门高兴地跑过来问：“影集的事谈的怎么样？还顺利吧？”
　　“你干的好事。”我冲她咆哮着。
　　她被我突然的举动惊呆了，愣了好半天才问：“你怎么了？事情不顺利吗？”说着过来要帮我脱下外套。

　　“离我远点，别碰我，跟你说了别碰我！”
　　“西城，你发什么疯！进了门就冲我嚷，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在外边和别的男人鬼混还被人拍了照片，你想我要干什么？”

　　她惊得眼睛瞪得都快出了眼眶，冲过来喊道：“你把话说清楚，谁在外边鬼混，凭什么这么说我。”
　　我回过头不去看她，挥着手说：“别装了，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你怀疑我？你居然怀疑我？你不爱我了，你居然怀疑我和别的男人上床，你居然用这么肮脏的想法怀疑我！”
　　“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没干。”她声音沙哑的向我喊。

　　我忽然觉得她在演戏，装得真像，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了那些照片还真的会被她那无辜的样子蒙骗。

　　“扯谎！狡辩！无耻！真让我恶心！”我用拳头砸着桌子喊着。“你滚，快滚，我多一秒钟也不想再看见你，快点滚——”

　　这是我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把卢芳轰出家门。

　　张江叫人事主管先出去一下他要和我单独谈谈。人事主管出去后他便换了一副嘴脸。
　　“你来这干什么？”他的口气还是那样轻蔑。
　　“跟你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这家公司是我的，没想到吧，这家也是我的。”
　　“对不起，如果事先知道我根本不会进来。”说着我把签好的合同撕成两半扔到桌上，然后转身离开。
　　“等等，我的话还没说完，我堂弟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这样也太便宜你小子了，看着你还这么活蹦乱跳的心理就不舒服，你等着。”
　　我头也没回地走了，这样的人我多一眼也不想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