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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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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
正是下朝的时间,百官都已奏闭了,纷纷拜倒正欲回家再补顿热乎的午餐时候,前线的传令兵却慌慌张张地跑到了前朝的大殿上。
若不是十万火急,谁敢破了规矩?众臣忙继续趴到合拜在地,其实耳朵竖起,此时此刻倒是真心的忧国忧民,端的想听听传令兵带来的消息。
传令兵上气不接下气,只来得及悲愤地吼出一句“廖将军失踪……五日!”便一头栽倒在地上,有侍卫翻过身来想救治,却只见他口鼻里皆流出血沫。而气,已经没有了。
龙椅上的人自然不可能关心一兵一卒的死活。只是一凝神看见那传令小兵手上的宝剑,黝黑深邃的眼光里就像有一团黑色的火焰在熊熊地燃烧。
那是天子所赐,尚方斩马剑。在朝则归鞘,归吾主;在外如同见君,能生杀。
此时,它沉寂地被一个小兵卒紧紧地握在手里。就像一把普通的剑一样。
长年沉湎政务的帝王突然觉得左胸口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捅了一刀,然后那只刀柄旋转了一圈,竟是不流滴血的锥心绞痛。龙椅上的人不动声色,厚重的衣服遮掩了揪紧胸口的动作,声音却连抖都没抖一下。
“即刻查实,增兵,派黄将军为正、张将军为副,整三军,调一万人特援,特查此事。廖清寒身系军国大事,务要活见人、死见尸。”
“京中勿要喧哗,擅议此事者,轻者囚,重者可斩。”
“祈年殿并相国寺立行祈福三日——”
帝王终于拍了拍龙椅张牙舞爪而圆润的扶手,狠狠吐出三个字:“为国运。”
命令一道一道下去,竟也让这个本来应该动荡的一天有条不紊地运行起来。只不过当凌鼎山能摘下冠冕、除了朝服的时候,也已经是月上中天了。
宫中的灯火掐着时间点早已经燃起来。
红墙之外的民间早有盛传这宫里的灯都是人鱼的糕脂炼出的油,人不吹动可千年不灭。然而就在凌鼎山走到了某个妃子的宫门外的时候,一盏宫灯突然灭了。原来门口的两盏灯像是只留了一盏明晃晃的眼睛,另一只却被刺瞎。
凌鼎山看着心生烦躁,挥袖回了自己的寝宫。
这一夜,帝王的寝宫里发出了惨烈又凄惶的叫声。守门的兵士想要进门看看,却被君王一声低喝赶出了门外。惨叫声也似乎被人用棉布似的东西捂住,塞回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也咽不下去。
第二天,侍卫队里少了一个人。据说那个人长得很像少年时的廖将军。
而所有的人对此似乎都讳莫如深,似乎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就不曾发生过。
而这件事最终也被淹没在了军国大事与朝野动荡的滚滚洪流之中,似乎从来就没有任何人在意。
世间的蝼蚁,总是不缺数的。
凌鼎山是很少有时间和心情回忆过去的。毕竟作为一个帝国最核心的齿轮,回忆过去对于治理国家来说并没有任何益处,偶尔还可能有害。
前朝的时候,有几个风流多情的君主就沉溺在了故纸堆里,几乎走入魔障而不可出,有人为了书本,有人为了绘画,有人为了扇面,总之是心灵随随便便似的找了个不回头的归宿,终于成为了玩物丧志的典范,幸运的悠闲一生,中平的王权空架,不幸的身死人手。皆是咎由自取。
凌鼎山算是个坚韧自持的帝王。平素行为端正得可以,连思虑都稳稳在一个轨道上,鲜少跑偏。
咳……你问那天晚上?
阿弥陀佛,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善哉善哉。
所以在这个神奇的夜晚,凌鼎山竟然不能自控地回忆起了过往。
而那些过往,大部分早就无可奈何地随风而去了。
二三十年前京城繁盛的城南巷子里,一个小乞丐瑟瑟缩缩地蜷在一个墙角,暗沉沉的天几乎和青灰色的砖瓦连成了一片,天底下飘下来一阵雪花,借着风力,刀割似的,一片一片刮将在人身上,仿佛不将人连皮带肉挖下来一块就不痛快。
然而人是不会任凭风雪肆虐的。高门大户出行皆有车马,小康之家裹紧了棉衣。就是街门口那个卖柿子的小贩,也晓得多穿两件麻布衣服出门,虽不御寒,也挡得风。但终究是麻布衣服,比不上狐裘锦衾。小贩着了风寒,鼻头冻得通红,阿啾一声打出个大大的喷嚏。那么一错眼间就看一只乌黑的小爪子刷地一下伸到了冻得晶莹剔透个个皮儿薄肉厚的柿子上,一手抄了两个,哧溜一声便向着街外逃去。小贩本是穷苦人家,大冬天出来做些小本买卖,看见柿子被偷,急的连眼睛都和鼻头成了一色,登时抄起个称柿子的秤杆就追出街面。
小乞丐的步伐是油一般的滑,每每看见快要追上了,却总是又溜出去,着实让人气恼,到了最后已经不是一两个柿子的事情了,小贩心里寻思总不至于连个小兔崽子都对付不了?便追得气喘吁吁也跟着跑。
另一头。柿子摊在的小巷子里一个少年走了出来,衣衫虽然和刚刚的小乞丐一般有种说不出的破烂,但是能看出来身体底子是结实的。腰杆挺得笔直,并不像寻常的乞丐一般瑟缩卑琐。
纵然端的是虎落平阳被犬欺,真龙化身却也是金鳞一池成霸自轻易。
少年郎闲庭信步走到了柿摊边上,拎起地上垫布的两角将柿子包圆儿了打成个包袱,背在身上。借了街巷里石头门扶手的地势蹭蹭两下踏上房顶,眯眼向远处看了看。只见那小乞丐跑得气喘,已经远远地甩开小贩,绕路回来了。
少年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小下属身上,而是那小乞丐身边的一个人。
那人似乎身量比少年自己要瘦且高一些。前面一项便罢,后一项确实让少年觉得不悦。而不久之后的将来,这位人间的帝王却也领教了那人看似瘦长的身体里精实的肌肉到底有着怎样沉默的爆发力。
而当时少年只是几个箭步迎上了那两人,将柿子兜向着小跟班随手一扔,小跟班手忙脚乱接住了一大兜,欢喜地抹了把鼻涕又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他是谁?”少年问向小跟班,目光却一直停留在他身边那人的身上。
走近了一看才知道,那人的背后背着一长条用灰布包裹着的东西。少年心思电转,瞬间想到了刀剑一流的东西。再看那人,确实周身的习武之气,锐利如兵刃,如锥落袋一般难以掩藏。
少年皱起了眉:京城街面上是不给带兵器的,这人是什么来历?
小跟班正被柿子砸得迷迷糊糊,见少年开口问了,咧开冻得乌青的小嘴:“刚刚那贩子正捉着我,刚好大哥路过,伸手轻轻捏了那红鼻头的手腕,我就挣脱了出来,再回头看那贩子,捂着手倒在雪地里打滚,痛的嗷嗷叫呢!这下倒好,他的柿子被我们包圆儿啦。小爷也不去计较那些零碎事情,就当他打了太公。呸。”
边说边笑边吸鼻涕,倒难为他小人家说出那么长一串话。少年听得心下稍安,而那负剑的人看见少年扔给小乞丐东西却皱起了眉头:“我原想是市井无赖欺凌弱小,没想到却是帮了两个蟊贼?”
说得正气凛然,小乞丐嘴一瘪,半晌嗫嚅不言,眼珠滴溜转,不知在动什么鬼心思。
少年一纵身从房顶上跳了下来,两只脚稳稳地落了地,却只听见一声声响。懂行的人便知道这是练过了。少年对小乞丐和声说一句“给狗儿娘送过去吧”。小乞丐见状,蹭地一声窜出去,蹭到街口还回头对那救命恩公扮了个鬼脸。
那人本也不想和小儿计较,笑了笑转身就想走,没料到少年合拳一拜,便是一朗声:“凌大多谢大侠拔剑相助。”
那人微低了头愣一下:“你知道这是剑?”
少年笑得爽朗:“大侠武艺在身,不是剑又是什么。”
那人顿了顿:“不是什么大侠。家父姓廖,我名清寒。”
在盛冬凌厉的寒威和冷气中,雪花一片一片刮着人脸颊飞过,然而到了那人的眼中,却像是投进了一口无波的古井。张口说话,唇边就冒出大团的水汽,少年在这水汽里眨了眨眼睛:“廖清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