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影之夜雨潇澜》夜雨潇澜

90、第 90 章

　　我越来越沉默，四四也来的越来越少，可以理解他现在的处境，只是我自己的处境，变得越来越微妙，我终于知道了康熙给我药的目的，他已经知道，我左右不过是这条路，无论怎么选择，无论为了谁，也只得这条路，四四，或者也是知道的，所以才消瘦，所以才不敢面对，因为他的一时贪心，造成了今天这样无可挽回的局面。

　　我不再看书，不再弹琴，不再写字，甚至不再说话，不再梳妆。

　　我不明白自己陷入了怎样一种绝境。这是个死局，没有解开的余地。四四终于来了，我木然的看着他，他侧过身子，站在窗前，手紧紧的握着。

　　我坐在镜旁，幽幽然地说道：不知皇上驾到，臣妾有失远迎，望请皇上恕罪。

　　四四道：文心，如今，如今连你也要这样对我吗。

　　想起史书上级记载的他此刻有多么难，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孑然一身了，不由的心中一痛，软了下来。

　　慢慢开口说道：皇上，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吗？

　　四四点点头。我微笑了：我从不知道，我是这么有福气的一个人，能被这么多人喜爱着，哪怕这些喜爱会要了我的命呢，我也不在乎，我是真的不在乎，你信吗。我抬起头求助似的望向他，他笑笑点点头。

　　于是我接着说下去。

　　“其实人的生命真的很奇妙啊，时间是个神奇的东西，我能此刻在这里与你们相遇，是上天给我的一份礼物，这份礼物太厚重了，所以我要承受的，就必然要相对的多，即使这样，我也是开心的。”

　　说几句，我便要抬头看看他，是不是在注意听我的话，看到他的目光，才有心思继续说下去。
　　我憋闷的太久了，如今已经看到结局，何不趁有人还愿意听，而我也愿意讲的时候，多说几句呢。

　　“我来到世间的时候，神志是不大清楚的，也不记得人，这个你知道吧！”

　　他对我笑笑，我也笑笑。

　　“幸运的是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神志却无比清明了，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叫紫嫣的女孩儿，很漂亮的姐姐啊，原来这里并不是没有美人儿的，只是画像描绘不出来人的相貌吧，而那些破相机效果就更差。”

　　四四有些疑惑的看着我，我又笑笑。他见我有心情，这么多天没说话，此刻却一再的笑，便把疑问压了下去，继续听我说话。

　　“然后我见到了额娘，玛父，还有很多仆人，只是我不想记得他们，因为记得了，再忘却，不但是件很麻烦的事，还是件很痛苦的事，所以我养成了不记人的毛病，甚至不熟悉的奴婢，我会经常忘记她们的名字。每次见到一个都如第一次相见一样，狠狠的赞叹一番，然后又忘记。

　　与此相反的是我对学问却很钟情，我很喜欢这里的一切，我想探知这些应该是我绝不会有机会接触的东西，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便又回到原来的样子了，我很害怕，再变回——一个傻子。

　　幸而我没有，玛父对我的欣赏换回来很多东西，兄弟姐妹们的妒忌和嫉恨，他们的花招让我第一体会人世的艰难，以往所经历的那些小儿科，真真不值一提。可是表面上是笑着的，他们每次面对我的时候都是笑着的，笑的那么灿烂和美丽，笑得我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于是我又学会一样东西，就是隐藏自己的心，没有真正的爱恨和喜好，于是我和额娘的距离拉开，也不再常常缠着紫嫣，现在一定不会有人知道，如果用这两个人，可是威胁我做这世上的任何事情，可惜没有人会知道。

　　这将是个永远沉沦的秘密。

　　在那个花园里，我第一次看到十四阿哥，那时我已经知道他是十四阿哥，虽然我并没有有意引起他的注意，可是误打误撞知道之后，我便开始试图给他留下深刻的注意力，皇宫像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正等着我呢，虽然找不到一个屠龙的王子，能找到一个同盟军也是好的。

　　对不起四四，我诱惑了你的弟弟，十四阿哥，我知道他在你心中是除了十三之外的另一个特殊的存在，你和我是一样的人，越是亲近的人，才越觉得可以伤害，因为是亲人，所以不避讳，可是往往别人不这么想，于是到最近，伤害的，只有自己。”

　　四四的面色有些青白，听到这里开口说道：可以了文心，不要再说下去了，你最近受的刺激太大，相信我，过一阵子就好了，相信我，我会——

　　“你会什么？”我有些犀利的截断了他的话。他并没有接口，我接着道：“你不说是吗，那么我说，尊敬的皇上，你什么也不能为我做，甚至于给我一个假的身份，让我进宫，都永不可能。”

　　四四的额头有隐隐的汗意，我笑道：不必这样，皇上，我只是很闷了，没有人陪我说话，我太闷了，想和你说说话而已，连这，你也不愿意让我吗。

　　四四背过身去，站在窗口的身形是山一样的沉稳，我轻轻叹息，然后走到床前，半倚着开始说话。

　　四四始终没有再回头，然而这也不能打消我要说话的欲望，这些我无法向任何人诉说的东西，今天我要说给他听。

　　“玛父费尽力气，让我进了宫，有了优厚的待遇，我怎么能让他失望呢，于是初遇小十六的时候，即使我已经知道这是个皇子，仍旧毫不留情的说了他，你们渴望的，不就是一份与众不同吗？我成全你们，只是我不知道，成功引起小十六注目的时候，我的身后站着十三阿哥。

　　我还不想死呢，所以我尽量隐藏起自己，引起一个人的注意，让他把自己要回宫去，和引起一群人的注意，是绝对不同的，四阿哥，这个你是知道的对吧，虽然不甘心，可是我还是隐匿了，却没想到玛父的手眼通天，居然可以把我安排到太后宫里。

　　在皇宫成长了这么多年，你知道这意思吗？

　　我再傻也知道玛父的意思，他不过是把厚重的希望都放在了我的身上而已。

　　这份希望，或者说这份欲望压的我好沉好厚啊，让我直不起身子来。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那是我所倚靠的家族，我最亲的额娘在那里，我所谓的亲人和现世安稳的基石也在那里，甚至我所有的希望，都在那里。

　　而我呢，那时已经至少引起了三个阿哥的注意，十四阿哥莽撞，十三阿哥聪颖，十六阿哥人虽小，心却不小。

　　我唯一的活路便是引起更多人的注意，否则在无声无息中，我的命很可能就没有了，太后再喜爱我，能与她的孙子和皇家的声誉相比吗？那时候，多容易啊，只要一场小小的风寒，或者一碗汤，或者一盘菜，我就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可是我求生的欲望那么强烈，我有好多事还没有做，我想看看这里的世界，我想知道很多东西，我既然来到这里了，多么想经历这个朝代所发生的一切。

　　于是费尽心思，我哄得太后肯出面保我。

　　八阿哥为了联络玛父，而刻意的接近，四阿哥常年阴沉着的脸，相比之下虽然选择了八阿哥，可是却暗自让玛父投奔了四阿哥，这是你后来对我反复无常的原因吧？因为我的明一套暗一套，或者是因为我的做事方法，让你不能真正的信任我。”

　　我冲他安然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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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并不回我，只几不可见的轻摇下头。

　　我不理他，自顾息的回忆下去。

　　“那年你来迫问我,如何知道提醒十三阿哥和十六阿哥.我知道我便是说了你也不会相信,或者我是带着前生的确记忆出世的,或者是一种未知的敏感,我自己也说不出的,就是知道他们会有危险.我无法向你解释,惹怒你了吗?让你那么久,也不曾看我一眼.

　　不过不要紧,那时我还不会爱人,更别说学会怎样爱一个人.我只知道十三阿哥对我好,若能相救于他,那么这一生陪伴于他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如果我注定要嫁给一个皇子阿哥,那么为什么不去选择一个脾性好,又倾心于我的呢.

　　可是十三阿哥没有选择一条更平坦的路,我不怪他,也不恨他,我只是很为他可惜,很可惜….”

　　我轻轻叹息了一声,然后看着他笑笑.

　　“十六阿哥愿意缠着我,可是跟你说真心话,即使我那么想找一个庇护,即使他才是最有可能给我名份的那一个,我却从来也不曾考虑过他,在我心里,他只是个弟弟,只能是个弟弟,也永远只会是个弟弟.至始至终,让我动心的,万劫不复的只有一个人.

　　可笑我想尽办法,挖空心思,得到老太后的垂爱,引起皇上的注目,也不过是想自保而已,可是在这里皇家福地,天子脚下,一个小小的弱女子想要保全自己的性命和家人的性命,竟是这么的难呵.相比之下,我倒羡慕起那叫名叫哈巴的兔子,吃了睡,睡了吃,想必过着神仙一样的日子,比我,快乐多了吧.”

　　四四轻声道:那却也未必.

　　“不用安慰我,兔子是没有自由,可是它根本没脑子去想这些烦心的事,它每天烦恼的,但只有食物了.而我呢,自不量力,却整日间想着飞出牢笼,去外面呼吸大自然的空气.多么愚蠢啊, 是不是,四爷.就算我真的能够逃的出去,却原来也保护不了自己,落的让人耻笑的地步,也不过是为了自己一个小小的痴梦.

　　你抓到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想的,一个小小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蛋,却想着要逃离这世上最严密,插翅也难飞的地方.我自己都想笑话自己,我的自以为是,为我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你救我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这一辈子来这个地方,就只能是在皇宫里待着,别的地方,没有我生存的余地,哪怕皇宫里也没有呢,我也只能够在那里讨生存.”

　　突然觉得自己无限悲哀.四四却凝神而立,一种巨大的阴霾笼罩着我.

　　“可是你为什么要救我呢,为什么救了我又不一刀砍死我呢,我宁可死去,也洗不清那羞辱,为了.为什么对我好,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先放开我的手,你什么也不愿意争取,为什么还要让我沉沦地狱.”

　　我用的是陈述,不是疑问还是质问.
　　因为我知道没有答案.

　　“沉沦了,是我的错误,我甘愿领罚,我感激十二阿哥,他给我的,绝不仅仅是对一个女人的尊重,还有爱情,别的女人一生渴望也得不到的忠贞,还有亲情,似父似友似子的亲情,他为我付出的,你看不到吗.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为什么还要再卷进这个泥潭,我也不过是想好好过日子罢了.若你不能失去我,当时为什么不抢回家,已经可以失去我,为什么要在现在做这样的傻事,蠢事,你以为这样的事伤害的只是别人吗,难道不会伤害你自己.这是最最糟糕的做法了,精明如你,为什么用这么愚蠢的办法来做事.因为皇上病重了吗?你以为皇上病重便不知道你搞的这些事,你以为他没力气管了?你也太小看你那位伟大的父亲了.”

　　“圆房.”

　　我对他突然蹦出来的两个字惊讶的目瞪口呆.转念想了想,其实知道原本也不难,若有一个两个身边的人,自然就会知道我和十二没有圆房,可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四四说完这两个字几乎是夺门而出,落荒而逃,再没有回头.

　　他走了,我却没有再自怨自艾的想下去,不禁反省起自己来,难道,是我无形中给了他希望?因为我的不肯圆房,他以为我在等他,如今真的要圆房了,事情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他选择了劫走我,毕竟如果真的圆了房,我便真正成了十二的妻子,再也不可能与别人有什么联系.

　　可是即使没有圆过房,在清朝的此刻, 我亦不能再与另外的任何人,他根本不会理解一个女人的感激和忠贞.而我迟迟不圆房,也绝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

　　这么一想,更加欲哭无泪,真真是作茧自缚.

　　可是,难道我内心里,没有一丝的窃喜吗.我鄙视自己.不敢再想下去.

　　四四再不肯来我这里.我也不想再逼他来,上次的哭诉,发泄出来之后我平息很多无谓的愤怒.我凭什么与一个古代的皇帝讲公平,要自由,不过是凭人家的喜爱之情罢了.人要入乡随俗,识实务,识大体一些.

　　即使我这一生也不能屈从与四四,我们的缘分真的已经错过了,可是起码还活着的时候让自己放宽心吧,虽然我知道这根本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

　　不知道十二现在生活的如何,幸而还没有孩子,也只有他自己的身体情况让我很惦记罢了.

　　习惯了时光的流逝,在我,真的没有什么再重要到可以为之疯狂,为之舍命的地步了,我每日每日用这些话来安慰自己欺骗自己.

　　侍女与侍卫换的更勤快了,但愿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份,那样活的还久长些,因此我也从来不与他们说话,甚至丝毫不去接近,这些年轻美丽的孩子们,我怕连累的不只是他们的命,还有他们全家人的命.
　　无言苦笑对苍天,苍天默然亦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