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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番外篇——天阶夜色凉如水(上) ...

  •   我一直在寻找,关于我似乎在初生之日就失去的一些东西。

      有时我会从梦里见到我自己,就像面对面,或者照镜子。

      但我很清楚,那不是镜子,我真的见到我自己了,他在我梦里奔跑。

      奔跑在,应该是南方才有的芦苇丛中。

      奔跑到我面前,然后对我笑,对我说。

      我在这里啊。

      我在这里啊……

      我害怕,也或许带有些须逃避的,总是从梦里吓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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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了,辉儿,又是噩梦吗?从我身后拥住我的人在耳边温柔地问。

      ……我在哪里……

      我感觉到冷汗浸透的夹衣由于他的拥抱贴在了背上,凉凉的很不舒服。

      ……这里是……

      还没有完全醒吗?看样子是吓坏了啊。他稍微紧了紧环抱我的胳膊。

      ……谁在这里…我又在何处……

      我回过头,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

      咦?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难道做噩梦了就连我是谁都忘记了吗?眼前的人笑着拍拍我的肩。

      ……啊……

      我终于清醒过来。三叔。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喊他。

      他笑了,摸摸我的头,说,还好,还没睡糊涂。

      我咧开嘴,无声地笑,僵硬得像木偶。

      起床吧,下午要练习骑射。他起身,原本从他拥着我的手臂传来的温度又瞬间消失,我不禁寒战一下。

      我在院子里等你,赶紧过来啊。他说完就潇洒地出门去了。

      我坐在床上发呆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慢慢地下床穿衣。

      ……我是谁……

      我的名字……霜辉,皇姓为幸,罕沙努尔的储君……

      ……储君……

      是的,因为我是独子,所以即使只有十三岁,还是无庸质疑的储君。

      ……独子……

      据说我出生那天,皇宫里还有一个皇子出生,可没多久就死了,之后皇室再也没有男孩……不、或者说……除了和我同母的妹妹外,皇室就再无子嗣。

      ……妹妹……

      只有我和妹妹,她的名字是霜晨。我曾不止一次听到有宫女在说,其实是我和霜晨的母后害死了和我同日出世的男婴,而且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母后还将所有即将出世的孩子都害死在他们的母妃肚子里。

      ……母后……

      对,我的母后是凭借我成为皇后的,她是个厉害的女人,可惜她的儿子我却远不如她。

      我仰起头吐出一口气,闭上眼。

      我虽然是储君,但是在百官和父皇的眼里,始终是胆怯和无能的代名词。

      因为我总是在梦中惊醒。

      不过,我并不认为那是噩梦,并不像三叔说的那样。

      三叔,父皇的三弟,名为柯律。

      他是所有人中,唯一爱惜我的人,只有他会在我被母后批评时出来劝解,安慰我,只有他会愿意教我识字念书和骑射兵法。

      他是我唯一的心灵依靠。

      ……我在哪里……

      我在三叔的王府里,早晨过来背书给他听,然后在他的房间午睡。

      ……啊,是这样……

      我穿好衣服,离开房间。

      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听到有人在我背后叫我的名字。

      辉……你找得到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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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错。他微笑着,站在一旁鼓掌。

      我拨马回到起点,背着箭筒和弓跳下马背。

      辉儿每天都有认真练习吧?进步很快。他用赞许的眼神看着我。

      在他的教导下,我已经能在任意行进的马的背上准确地一箭射中运动着的目标。

      三叔总是这么说,不会仅仅是为了鼓励或者安慰我吧?我带着淡淡的笑问他。

      他挑起眉毛,表情有些调皮的味道。他说,怎么会,辉儿你的进步是很明显的,我没有必要说谎来安慰你。

      我点点头。马倌过来牵马,我把缰绳递给他。

      辉儿今晚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不如留下来吃晚饭吧。他揽过我的肩,亲昵地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

      ==========================================

      既然你一定要去,那朕就不拦你,你去向伏蚕将军多学点东西也好。

      谢父皇成全。我跪下谢恩。

      今天的早朝就到这里吧,朕累了。父皇拄着头疲倦地摆摆手。

      我跟随其他大臣一道退出了朝堂。

      为了证实自己不是个废物,我请求跟随伏蚕将军一起征讨北边的小国玉均。父皇开始不同意,后来在我的苦苦恳求和三叔的建议下,他还是同意了。

      或许他对我这个唯一的儿子,还是有抱希望的吧?

      临行那日,母后来送我,她看我的眼神让我反感——那带有强烈的利用味道的眼神,让我恶心。

      三叔在我跨上马背后只对我说,罕沙努尔没有怕死的男儿,要出征就要有死的觉悟。

      母后冷笑道,若是人都死了,国家还为谁而存在。

      三叔没有理会她,只是一直看着我,眼里是鼓励的光芒。

      我冲他点头,然后跟上了伏蚕将军。

      我们出征的时候已经是初秋,越往北走,天气越寒冷,幸而我修习的内功有御寒功用,每次伏蚕将军问我储君殿下需要皮袄吗,我总能坦然地摇头,然后他看我的眼神也逐渐有怀疑轻视变成了欣赏和认同。

      至少,我不是个废物。

      两国交战的地点在一个狭窄的山谷里。换句话说,只能前进。

      据说玉均依仗这个山谷生存了几百年,没有哪个国家的军队可以击溃他们的山谷军,所以也才能大胆地用弹丸之地对抗我罕沙努尔。

      初战以我方的失败告终,当我们的先锋成功击败他们的先锋时,山头上忽然全是玉均的军队,伏蚕将军下令埋伏在山上的队伍被全歼。

      我们是逃出来的,只剩可怜的不到一百个人。

      伏蚕将军差点以死谢罪,被我及时阻止了。

      现在死有用的话我会亲手杀了你。我恨恨地说。

      伏蚕将军是位战功显赫的将军,深得父皇信任,所以才会被派遣来攻打玉均,结果他却弄得几乎全军覆灭。

      伏蚕将军也就不过三十的年纪,算是罕沙努尔的杰出军事人才,我不能人他死于自己的任性。

      他看我,眼里全是血丝,我知道他痛苦万分。

      将军,现在到离这里最近的关口去借兵吧?至少三千,其他的事交给我。我说。

      殿下……卑职。伏蚕将军几乎哽咽。我没有安慰他。我想他需要的也不是安慰。

      伏蚕将军带领没受伤的士兵去借栖循关的兵马。

      我命人从当地老乡那儿给我买了套衣服和货郎担,然后在剩余士兵的惊异目光中化装成小商贩。

      殿下,您这是……

      我冲发问的人说了一句不管我回来没有兵马都要在天黑下来以后立刻冲过山谷以你们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消灭对面的军队。

      殿下!所有的人同时跪下。

      我不动声色。

      殿下,兵败是正常的事,可是殿下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没法向将军交代啊!一个小队长恳求道。

      我冷笑,道,我是储君没错,但我同样是人,我是独子没错,但昨日死去的战士们有多少有兄弟?他们死得那么惨烈,是我们这些领军人的失误,既然有办法弥补,为什么要拦我?

      殿下。他没有办法反驳我,只是抓着我的裤腿不放。

      罕沙努尔没有怕死的男儿,放手。我冷声喝道。

      周围一片哀求。

      我失去耐心,一脚踢开抱我腿的人,挑上担子走了。

      他们是如此地看不起我,认为我是个该被他们保护的没用的储君。

      他们就认为我没有能力改变现状。

      那我就证明给你们看。

      我先把货郎担藏在一个稻草垛里,上山去研究究竟是什么能让我们的军队全军覆没。

      原因被我找到了,死尸中毒。

      我查找毒物来源时发现山腰许多草茎上有带毒的露水,还有些有毒物干燥后的粉末。

      我做出猜测,山在清晨必多雾气,若是提前上山并且在上方向雾气中播撒毒物,就能在不知不觉中把人杀死,而且由于雾气不浓,没有人会可以怀疑雾中有毒,只会担心敌人借雾进攻,注意力完全被转移。

      时间上也与我们的军队在天擦亮时出动的事实相符,而且雾气散去后,空气恢复清澈,再下山来打仗时只要不直接触碰到毒液就不会中毒。

      好个歹毒的杀人方法!

      我在心里感叹完,同时也感谢三叔有刻意教我识别毒物。毕竟在皇宫里,随时都会有人要你的命,尤其当你是独子时。

      我下山去,挑上货郎担走进山谷。

      我知道山谷是有人守的,但是我自然有办法。

      走到有人看守的的地方,我躲在巨石后面,观察着时机,在那个守卫放松的瞬间,扔了个石快打中他前方不远处的山壁,引起了部分砂石的滑落,他立刻警觉地过去看。

      我趁机跳出去,装做由玉均方向过来的商贩。

      守卫没发现问题,然后看见了我,大声吆喝不许过去,不顾我的“苦苦哀求”把我“推回”了玉均的国境。

      我暗笑,并在表面装出委屈无奈,顺从地回去了。

      路上有好多人盘问我怎么过来的,我都说本来打算到山谷那边卖货,被赶回来了。一些人听完说见鬼我们打仗他还有心情卖货,还有一些则好心提醒战争时期是不允许通商的。

      我成功地从军营里穿过,接受他们的一次又一次的考问,成功地接近了他们的粮草堆放处,估量了下分量,又打探了下主帅的帐房,虽然危险,最后还是用些小果品什么的打发了拦我训话的巡逻兵。然后找个最近的隐蔽处躲好,专等天黑。

      看着他们依然忙活,我心里好笑,忙吧忙吧,你们没多少时间可忙了。

      等天黑下来,我从货郎担的底层里把事先藏好的弓箭拿出来。

      箭头上涂了松香,我用火石一打就点燃了,然后开弓满射,命中粮仓。

      下面立时乱套,没一会儿伏蚕的军队打过来了。势如破竹。

      我趁乱摸到他们的主帅身后,暗算了他,拿到他的军符。

      驻扎的军队就这样被我解决了。

      其实不过是怎么烧掉粮草的问题,我借用了一个听来的方法混进来了。

      伏蚕将军大声喊着殿下找我的时候,我就从隐蔽的地方出来,把军符扔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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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我的计谋突破了山谷,我们很快得到来自父皇从京师调来的援兵,一鼓作气地端了玉均,把他们从历史的版图上彻底抹杀了。

      回京的架势是何等盛大。

      意气风发,男儿夺功归胜日。万人空巷争睹颜,千里仪仗竟得意。高马佩锦绣,道途见繁花。不侧目,金护殿前,封侯□□三世代。

      伏蚕将军笑得合不拢嘴。也是,他再有此一功,就该“封侯□□三世代”了。

      我没有表情地默默骑着马。

      虽然贵为储君,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盛大的仪仗,我总是一两个侍卫护送,所有的皇室盛宴,从来都没有我的份。百姓可能至今都不知道他们未来的皇帝是什么样子。

      这算我人生中第一场盛会吗?我卑微地笑了。

      父皇对伏蚕将军大加夸奖,当场封侯赐金,许诺千千。

      我被冷落在一边,没有什么感受。反正被冷落也不是一两天了。

      陛下,此次能攻破玉均的山谷军,是多亏了殿下的足智多谋,实在不是卑职的功劳。

      伏蚕将军在浩荡的皇恩面前没有全然昏头,说出了事实。

      父皇看了我一眼,又说,爱卿过谦了,辉儿初次上功能战场,是多亏了你才能平安归来,他哪有什么智谋。

      我冷笑一声,转开头,无意竟看到在父皇身后的三叔。

      他以悲凉的眼神看着我,心痛的眼神看着我,叹惋的眼神看着我。

      我知道他明白事情的真相,他是在为我的付出不甘。

      可是为人臣子,他却没有为我辩解的权利。

      所以,我也对他微微笑了下,表示我不介意。

      其实介意与否有关系吗?有意义吗?

      就算所有人一起为我做证,父皇也不会相信的。

      因为我是他没出息的儿子。

      而伏蚕将军如何聪慧,他听出父皇根本不想给我任何奖励的意思,也就顺水推舟,毫不客气地把本应属于我的东西也一并接纳了。

      我想我没有资格怪他。

      ==========================================

      时间依然这样过,我又一次一次地听到关于某位娘娘的孩子流产的消息。

      我知道,那是我伟大的母后的所为。

      她要我没有竞争地登上皇位,她就可以成为皇太后。

      而就在这些事件此起彼伏的时刻,我却接到圣旨,到行宫去赴宴。

      这是我从有记忆以来的第一次受邀的宴会。

      我在宫人们的忙活下打扮得异常正式,然后跟随太监到了行宫。

      父皇把我安排在离他很近的位置,慈父一般和我交谈,问我学业问我骑射,又问有无心仪的女子,再过几年便该成亲了。

      我礼貌地带着微笑一一做答。因为他是皇帝。不是因为他是我父亲。

      辉儿,来尝尝这个。父皇指着刚送上桌子的菜肴。这是从神禾过来的厨子的拿手菜。

      我露出笑,说谢父皇。

      是啊,我怎么会吃过呢?您平日里安排给我的膳食,不就是些再平凡不过的小菜吗?难得您能记得我没有吃过这个啊!

      我夹了一块那未知的菜,却发现离我不远处的三叔轻轻地摇头。

      有问题吗?我偷偷把筷子换成随身带的银制,果然看见了蜿蜒而上的黑色。

      父皇当心!我立刻起身。

      父皇虚起眼,问,怎么了辉儿?

      菜里有毒,有人要加害父皇。我把被毒侵蚀的银筷子呈上。

      后续和所有历史一样,父皇拼命查找下毒的人,最后牵连到的人几乎无一幸免。

      我按礼数在事件结束后去给父皇请安,他的态度让我觉得他在隐瞒什么。

      这次多亏了辉儿及时发现,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父皇高高在上地对我说。

      辉儿总是随身带试毒的银筷子吗?

      我跪在地上,尽量谦卑地回答,是因为要与父皇共宴,担心有人对父皇不利才特意携带的。

      这么说,多亏辉儿你有预见,朕才逃过一劫?算是你的功,朕要赏你,说吧?想要什么?

      我摇头,说,儿臣只是做了自己分内的事,不求奖赏。

      父皇大笑后说好那朕就奖赏你一份特别的东西,你下去吧。

      我出了金护殿后,全身冒汗。

      如果在正常情况下,我的答案应该是会引来杀身之祸的,因为暗含了我就是下毒人的意味——所以我知道,父皇根本就很清楚有人要下毒。

      那是针对我吗?

      不,我虽然不受他喜爱,但到底是他的儿子,他不会这么狠心的。

      更何况,他只有我一个儿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番外篇——天阶夜色凉如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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