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归家 ...
-
夜幕降临。
医院的走廊上时不时传来各种错综复杂的声音。有女人路过时,重金属敲击地面发出的“哒哒”声。有保洁阿姨打扫卫生时发出的“窸窣”声,还有医生和护士低声交谈的说话声。
顾时雨皱了皱眉。过了一会儿,嘈杂的环境终于有了片刻的宁静。
顾永生礼貌地对周医生点了点头,紧接着开口问道:“情况怎么样?”声音不算大,却已经足够让病房里的人听见。
被称作周医生的那个男人,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色边框的眼镜,笑容可掬的样子倒是令人印象深刻。
片刻之后,他接过话来:“不算太糟糕,只是受了刺激,再加上这段时间事事操劳所导致。原本是可以输完液就出院的,但是由于病人体质虚弱,还需要留院观察两天。”
后来他们说了些什么,她没听见。只依稀记得,睡得朦朦胧胧间,病房的门被推开。他站在自己的床前,不知何时才离开。
第二天醒来,那个人却是没有出现。只吩咐了人在医院里照顾她的衣食起居。她眼神迷离,痴痴地望着窗外,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在回顾家之前,她对“父亲”这个词的概念。仅仅局限于那些年代久远的照片。灰白的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母亲。明媚的阳光下,她伫立在男子男子身体的左侧,笑靥如花。而那个被她称之为“父亲”的男人,有着菱角分明的五官,看上去,很是俊朗。
十二岁之前的记忆,全部源自于那个叫“安锦”的小镇。小的时候并不知晓自己有着怎样的家庭,只记得每逢过节,和自己岁数相差无几的同伴都会收到父母送的新衣服和新玩具。每次见了,都会忍不住红了眼眶,却又不让人看见。只是软软的扑进姥姥的怀里,不停地撒娇。
心中总是会有期盼的。期盼着有一天自己也能和他们一样,有温馨的家庭,父母常常陪伴在左右。可是当心里的希望一次又一次的落空时,仅剩的一丝憧憬,在时间的冲刷下,也被磨灭的一干二净。
小镇上住着的居民,大多淳朴热情,待人也极为真诚。她记得那里每一个善良的人的面孔,也记得每一个无眠的夜里,风吹树叶、虫儿鸣叫的声音。可最终,还是脱离了离开的宿命。
十二岁那一年的夏天,她见到了和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母亲。那样的场景,记忆中,只有一次。
一袭红裙的女子,站在庭院前,正弯着身子小心翼翼的为眼前的而植物修剪着枝叶。似乎是听见有脚步声传来,她抬起头,顺着自己的方向看过来。末了,温柔的女生从耳畔传来,回来了。
后来,她随母亲离开安锦,一同去了A市。像是为了补偿她多年来缺失的母爱,她的衣柜里堆满了漂亮的衣服,冰箱里时时刻刻都准备着她喜欢吃的零食。连房间的格局,都是按照她的喜好来布置的。
她和纪婕在一起生活了三年,作为一个母亲,能给的,她都给了。
很多次她想开口问母亲,父亲呢?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在心里,整整憋了三年。每次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因为她害怕,害怕最后得到的答案,会是自己最不想听到的那一个。
不是没有想过一家人重逢的场景,只是在无数个设想当中,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和自己的父亲初次见面,会是在母亲的葬礼上。
既残忍,又可笑。
次日清晨,在得到医生准许的情况下,匆匆办理了出院手续。
顾永生来接她的时候,吴嫂正在给自己整理衣物。见他出现,毕恭毕敬的喊了一句,先生。顾时雨这才注意到,和他一同来的,还有一人。
他身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侧身站在病房外,像是突然察觉到身后注视的目光,回过头来突然对上她的视线。
顾永生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到病房里来。笑着对她说:“时雨,这是哥哥。”
他一步一步慢慢从外面走近来,继而用平缓的语调对她说道:“你好,我是顾泽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从那一刻开始,她才明白,这世上有许多事情,不是你不想面对,就意味着可以不接受。比如分离,比如眼前这个和她有着相同血液的亲人。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是上午。
她坐在车上,看着窗外一排排倒退的风景,又转眼看了看身边的人,很快就感觉困意袭来。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车子才开到目的地。睁开眼的那一瞬间,车门被缓缓拉开,有阳光照射进来,那双强劲有力的手,就停顿在车门外。
顾家的别墅坐落在A市的中心阶段,周围就是繁华的商业街。小区内的绿化做得很好,放眼望去,到处都可以看见绿色的植物。院子里特地留了一块很大的空地座位停车来用。
屋内的装修倒没有她想象中奢华,色调以黑白为主,加之点缀的,也只是一些偏淡的色系。一楼的大厅里还陈列着一部分绘画作品。看得出来,屋子里有特别喜欢作画的人。绕过大厅,一旁就是储藏间。里面放的全都是收藏年份已久的红酒和葡萄酒。
二楼以卧室为主,每个房间都有单独的浴室和衣帽间。顾时雨的房间正对着顾泽宸的卧室对面。虽然有些不习惯,倒也没有抱怨什么。
顾永生因为还有工作要处理,急着出门,简单的交代了几句之后就走了。留下她和顾泽宸两个人相对无言。她拎着行李上了楼,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才在吴嫂的催促下下了楼。
顾泽宸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从小体质就很差,病的次数多了,整个人都看起来弱不禁风。又因得是大病初愈,抿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碗筷。
这倒惹急了刚从厨房出来的吴嫂,趁着她还没上楼前叫住了她:“小姐,再吃一些吧。你吃的这么少,是我做的饭菜不合胃口吗?”
顾时雨摇了摇头,不想再做多余的解释。纪婕的去世对她来说已是最沉重的打击,她没有办法做到将自己最亲近的人的离开,视为一件最平常的小事。
顾泽宸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吴嫂正端着一碗饭站在她身后,眼前的那个人不知想起了什么,正摇着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随即明白发生了什么,伸手去接吴嫂手中拿着的碗,轻声应了一句:“我来吧。”
他跟在她身后一起上了楼,到了转角处的时候,顾时雨终于停下来看他。沉下声用很冷的语气对他说:“我不需要。”在她心里,他永远不会是最亲近的哥哥。她不想要任何人的照顾,无论是顾永生,还是眼前的这个人。
顾泽宸倒也没在意,伸手把碗地给她。过了一会儿,见她仍旧是没反应,继而柔声说道:“如果你现在不想吃,我下去让吴嫂煮些稀饭。”
最后在顾泽宸一再的坚持下,她终于顺从的喝了一碗稀饭。
趁着下午的空闲的时间,顾时雨又回了一趟原来住的地方。从顾家出发,到原来住的地方,乘坐公交车,只需要二十分钟。她不懂,如此短暂的距离,为何却像是用尽了一生的力气才到达。
拿起钥匙打开门的那一刹那,她突然抑制不住的开始落泪。一百三十多平米的房子里,阳光从窗户外面折射进来,落在客厅里。阳台上几盆绿色的富贵竹整整齐齐的排列在那里,冰箱里放着着她喜欢吃的零食,钢琴上仍旧摆放着曲谱。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这是纪婕去世后她第一次回这里,这个她们一起生活了三年的家。在“安锦”的时候,纪婕的葬礼上她不敢哭,因为还有年迈的姥姥需要安抚。顾永生说要带她回顾家的那个晚上她不敢哭,因为她知道,除了回顾家,没有更好的选择。病倒了住在医院的每一天她不敢哭,因为她害怕,一睁开眼,就会失去更多。
而如今在这里,她终于可以毫无防备的放声大哭。就像小时候得不到糖果的孩子,任由着她胡闹,也不会有人责怪。
最后实在哭的累了,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再回到顾家的时候,已是两眼通红。
她站在二楼的大厅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景色。接踵而至的一件件事情让顾时雨无心去思考太多,她转身回到房间里,没过多久就已经沉沉的睡了过去。
过了片刻,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她的房门外。犹豫了许久,才缓缓推门而入。
床上的人看上去很是疲惫,紧闭的双眼,倔强的神情,微微蹙起的眉头。他在黑暗中凝视了她许久,最后轻轻为她盖上毯子,又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一夜寂静,恍若什么也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