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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个时代病了 ...

  •   我再次见到他,是在医院里,看到秦翊这个名字,我有些微的失神,记忆里的那抹亮丽的阳光浮现眼前,我突然很想去看看那个和他同名,却不幸罹患抑郁症的男孩。当我隔着玻璃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上,陌生的表情,我愣了一下。他却很是平静,他一手把玩着铅笔,对着我自嘲一笑,说:“我记得你,可我不曾想到自己会在这里遇见你,你是来给我做治疗的吗?”抑郁症的病人对于医生也有很强的抵触意识,我有些局促,没话找话说:“我们还蛮有缘分的,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在图画分析的演讲会场,要不,你再画一幅。”他低头犹豫了一下,迟疑着细细涂抹了起来。

      我拿到画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仿佛那个无所不能的太阳,被遮蔽了,不是正常的黑夜,不是短暂的日食,而是漫长未知到让人不知所措的黑暗。画面的右上角是一半的太阳,太阳的下方画了一个凌乱的茅草屋,屋前一条小河,静静流淌,河边一棵柳树,垂条至河面,河中一条小船,船上站着一个人,面目精致,单线条的躯体,头微低,两眼下垂。画面极为凌乱,迷茫,失落,好像所有不良的情绪一下子喷薄而出,而画里的那个人除了手足无措的看着,什么也做不了。他对于未来充满了不确定,他仿佛站在岸边观望的人,甚至不敢将脚放在河面,他害怕那河,那水,吞噬掉希望,光明,以及一切可以被冠以美好的事物。

      他淡淡的说:“我再也无法画出第一次的感觉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前的自己仿佛一直沿着既定的路线,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仿佛只要按部就班地走下去,这一生就很完好。从最初的大学,那一直是我小时候的梦想,当我站在鸣宇湖边,看湖畔金柳,我觉得世界都在我手里,总有一天我可以一鸣于世。我计划着出国读博,然后留在国外,找一份工作,轰轰烈烈地做一番事业。可是风筝却一下子断了线,我自发了求学信,忙碌了很久,就在离梦想最近的时候,却被告知签证遭拒。我知道每个人都会或多或少地遇上挫折,可是轮到我自己,却无法去面对。我消沉过一段时间,每天呆在寝室,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见,连饭都是同寝的同学给打的,我每天有23个小时躺在床上,却不能入眠,有时是因为脑子里很乱,我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求职?考博?也许你没有试过,当从小到大的一个东西,潜移默化中被你当做了人生的信仰,有一天它突然突然碎了,甚至不见了,你会觉得这个世界都不完整了,连站起来都失去勇气了。

      我不相信转世,可是当时的自己却真的相信有那么一个时空,一切都是完美的样子,而唯一能到达的方式就是这个世界的死亡。这样浑浑噩噩的生活,让我对人生的意义产生了疑惑。我当时想起你的讲座,我觉得自己可以画出第一幅的样子,却猛然发现不行了,我走出了好远,那时的自己遥远而美好。”

      他说着,打开柜子,翻了一会,拿出一张图画。

      我接过图片,比起上一张的震惊,我显得很平静。画上是占据画面上部的一棵枯树,短小的线条,凌乱的枯枝,椭圆形的树冠,细小而不搭配的树干,整棵树偏向右边。他当时的情绪一定很低落,压力很大,外界的,自己内心深处施加的,却不得解脱,甚至造成了些微的焦虑,周围人对于他的支持已经不能被他感知了,他开始排斥现实,寄托空想,对于过去产生了强烈的依恋感,沉浸在过去的辉煌中,对于现在和未来更多的是逃避而不知所措。

      秦翊很自然的掠了一眼那张图,有些悔恨地说:“可是我还没有想清楚的时候,周围的同学已经开始陆陆续续找到工作了,我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所以我开始尝试慢慢改变自己,慢慢地规律饮食,规律睡眠,规律生活,像以往一样。等我觉得自己能够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跟别人交流,沟通的时候,我才发现,所有的机会都不再了。我错过了最佳招聘期,求职也告无望。可是我觉得自己不应该再次滑向低谷,所以我决定赴京读博。这次,终于成功了。可是这并不是我想要的人生,在升学庆功宴上,我默默地喝着酒,觉得别人脸上的热闹和喜悦都是与我无关的,即使我得到了全世界,只要不是我原来想要的那个,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失败者。

      我开始抵触去北大读书,我甚至不敢多想,按照这条路,我的人生将要如何继续,未来茫然一片。身边的朋友也意识到我的低落,开始不断地安慰鼓励我。叶弥在《成长如蜕》中也说人生中有些事是不得不做的,于不得不做中勉强去做,是毁灭;于不得不做中做的好,是勇敢。我想着,反正不能做梦想的自己,那么做其他的任何事不都是随便吗?我不想毁灭,我想勇敢一次。可是还没等我从被北大录取的消息里缓过神来,上帝就又跟我开了一次玩笑,他好像丝毫不介意把我的人生踏进土里。我注册的时候才发现导师并非当初所选而另有所派。可我初去乍到,虽于心不甘但终究还是不谙底细,虽然这对于我刚刚描绘好的人生蓝图,又是一笔偏差,可我害怕欲换不成反遭刁难就没有申请。我研究生阶段的导师很关心我,入学以后跟他打了几通电话,不曾想,我随口的几句抱怨,却被他记在心里,找了一些关系,帮我换了导师。现在想起来,尽管人生的道路上诸多不如意,那些点点滴滴还是觉得很温暖。

      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被我换掉的导师,在教授了一个学期后,提前弃职而去,他门下的所有学生不光得另拜师门,还要重做论文。可是我心里找不到一丝幸灾乐祸的感觉,不光因为我论文撰写不顺。我觉得自责快没过头顶了,丝毫不亚于一个溺水的人,苦苦挣扎不得解脱。我甚至把自己的论文不顺,归结于我受到了来自那个老师的报应。我开始封闭自己,比以前更甚的是,我足不出寝,也没有人给我带饭,我常常一整天一整天的绝食。后来,慢慢开始,我对食物再也提不起兴趣,我厌恶吃一切东西,有的时候吃了就吐。至于睡眠就更差了,好不容易能够睡着了,却总是被呕吐的欲望从梦里催醒,往往我还没有下床,就直接吐了。我知道自己病了,不是身体上的,可是这是不正常的,我不想去医院,我不想对着所有人承认我有病。当时,我真的很想打电话问问你,可惜没有电话号码,所以我只能把想到的按你说的方式,画下来。”他在枕头底下摸索了一阵,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A4纸。

      画面不止凌乱,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自责与自卑,绝望与无助。画面的右上角是一个坠落的太阳,一棵小树在右下方,树冠涂有阴影,且未封闭,树叶稀少,果实掉落,树干上有伤疤,画面上更多的是雪花。我问他这是冬季还是秋季,他沉思着说,这是他心里的季节,即使是夏天也会六月飞雪的季节。他当时处于人生的低谷,莫名的失落和疲惫感袭来,不同于第一次,他的内心明显焦躁,没有丝毫安全感,这一次的严重伤害,对于他刚刚有些许起色的人生是致命的一击,这种对于现实的逃避甚至发展为强烈而自发的自杀倾向。

      看着皱巴巴的纸张,他应该随身带着,看过很多次了,我把画重新递给秦翊。他用左手接过,右手微微的握紧拳头:“当时,我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了,我觉得人生不再是一个个十字路口,至少在我的十字路口上只有一个个深陷的坑,我除了按部就班的接受命运的摆布,毫无逃脱的可能。我开始想要结束这段人生,我那么的迫切,希望自己在某天起来,突然发现自己得了肿瘤,或者路边蹿出一辆车,直接撞死我吧。我甚至连自己杀了自己的勇气都没有,我觉得那会痛,我的人生已经这样了,我不想要一丁点痛苦,死亡也不能。

      随着毕业的日子近了,我勉力写了一篇论文交差。毕业了,不能再依靠父母养活,我想要一份工作,工资不必太高,足够温饱就成。我去了清华应征,我觉得自己所学虽不能算专家,好歹也小有成就,而这一科在清华属弱项,物以稀为贵,清华录我的概率就比较大了,可是不曾想,他们连面试资格都没有给我,仅就案头资料就拒绝了我。这是多么可笑的事情啊,想我寒窗数十载竟然养不活自己。我不甘心,虽然情绪上很抑郁,可是却不得不振作起来重新谋职。我当初的室友现在在社会上混得风生水起,所以我又有了两处单位可以酌选,即中国人民大学和中国社会科学院。我想自己这么多年都呆在象牙塔里,对于外面的世界,有的只是陌生和恐惧,况且我在待人接物方面也不是很擅长,我想留在中国人大。可是我研究生导师劝我采取脚踏两只船的做法,在没有确实把握之前先不要拒绝任何一方。果然,上帝设定了一个陷阱在前方等着我,还好这一次我避开了。人大以我博士论文尚未发表为由,拒绝了我的申请。

      又一次的偏离,我的人生已经千疮百孔,再也辨不出以前的摸样了,我无法一次次的说服自己去接受这些,我不能在受到那么多教育以后,还像奴隶一样,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往往上帝一个翻身,就把我原来设想的一切毁于一旦,这样的人生,我不要。我开始莫名其妙的对身边的所有人不满,他们关心我,我觉得做作,他们对我冷淡,我觉得世态炎凉。不光是对人,对生活的一切,我都找不到一丝满足感。我知道那个病他又来了,比任何一次都猛烈,而我,无能为力了。”

      秦翊久久的盯着手中的画纸,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作为一个朋友,我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告诉他,每个人都会遇到属于自己的挫折吗?还是该作为一个医生,告诉他吃哪种药?

      我只知道,无论我做什么,那个午后的秦翊都回不来了。我慢慢地起身,走出病房,关上房门的一刹。我想起,柴静在一篇文章里这样写道,罗大佑在台上唱完歌,对着台下的崔永元说:“小崔,不怕,抑郁症不算什么,我也得过,不是我们有病,是这个社会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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