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华颂》那年似水

6、第 6 章

　　细雨绵绵，莲笙撑着紫竹油纸伞路过五角亭檐，看着斜风细雨里几树海棠打着为数不多的花骨朵儿，倒有些怀念邺水边上的桃花了。
　　她径自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亭中，莫名想在这里小坐片刻。
　　这里离邵景华的书房很近，平日里邵景华也会过来读书作画，是以桌上也摆了几样水果和茶水。
　　莲笙的目光从几样水果流连回来时，就看到一个人正自雨幕中款款走来。
　　玄衣青冠，面容清俊，正是邵景华。
　　邵景华原本信步走着，眼神落在海棠之上，却忽然停下了步子。他站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没有撑伞，于是雨丝就披了他一身，他的衣袍和头发都被打湿了，却半点狼狈的样子都没有，看上去，依旧是这浑浑浊世中的翩翩佳公子。
　　莲笙痴痴望着他俊逸的侧颜，“景华！”她忽然站起身来，朝他伸出一只手道：“你进来！”
　　邵景华闻声侧目，留意到莲笙在亭子里唤他。有瞬间的怔忪，但也只是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神寂了一下，道：“你也在这里。”
　　莲笙浅笑道：“我来看海棠花。你，也是么？”
　　邵景华站在那里，微微带了点笑，道：“是的。”
　　莲笙睁着雾蒙蒙的眼睛，每个字都说的很僵硬，“可是，海棠花没有开。”
　　邵景华眼神一黯，低低叹息，“是啊，海棠花没有开……”他低下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听不真切，“或许……都不会开了，再也不会开了……”
　　外面的雨下的越来越大，从窗洞里吹进来，将地面打湿，于是空气里就充盈起一种氤氲沉闷的水气。
　　莲笙抿了抿唇，“你到亭子里来罢，被雨湿了身子会生病的。”
　　邵景华略略一想，便走了进来。
　　四下无人，唯有两人站在亭子里，空气中含着绵绵的水汽，但亦有几分微妙。
　　莲笙伸手去捡了果盘里的一个橘子，邵景华显然也看到了，道：“你喜欢吃橘子？”
　　莲笙垂首，“嗯。从前都是旁人剥给我吃……”
　　然而，邵景华依旧语音里带着低低的温柔：“我给你剥罢，免得弄脏你的手。。”
　　但是她也没有犹豫，径直伸手把掌中的橘子递给了邵景华。
　　邵景华看着莲笙，那瞳仁深深，倒映出她的影子，如此影子重叠影子，仿若没有尽头。
　　但他随即垂下眼睑，用那双指节分明，细长修洁的手仔仔细细的开始剥橘子。
　　橘色的汁水慢慢浸染进他的指甲里，他却没有半点神色变动，只是嘴角轻轻挑起，仿佛在做一件极其愉悦而重要的事情。
　　莲笙呆呆看着邵景华的手，看他将剥下来的橘皮摊在宽大的掌心，像一朵洁白的花朵，袅娜的绽放在他的掌中。中间是浅橘色的橘肉，圆圆滚滚的被托在橘皮中央。
　　莲笙下意识道：“我不吃橘络。”
　　邵景华头也不抬，道：“我知道，你素来吃橘子都不肯吃橘络的。”说话间，一丝丝雪白的橘络已被他熟练的剥离开来。
　　莲笙幽幽道：“你还记得？”
　　邵景华道：“不曾忘记。”随即，他自己似已反应过来，没有再多说什么，把剥得干干净净的橘肉递给莲笙。
　　良久，莲笙仿佛回过神来，半个橘子已被她吃了下去。她原本不爱吃橘子的，因为不论吃多少，牙根就会立刻肿起来。方才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魔怔，却吃了大半个下去。而刚刚到底说了什么，她竟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石榴花开的时候，如焰似火。
　　莲笙在侍女的陪同下慢慢在后园漫步，却见假山后面的翠竹之下摆着一方几案，邵景华正低垂着头独自作画。
　　阳光薄薄一层金色，暖融融的，落在他清俊的背影上，像是镶了一层金边。
　　莲笙缓缓走过去，只见他正攥着细毫笔全神贯注在宣纸上游走。
　　莲笙驻足凝视着他，忽然就发起了呆。
　　“景华，为我作画罢。”
　　邵景华一颤，墨色晕染开来，猛然抬头，见莲笙正语笑嫣然的站在跟前望着他。恍惚间他似回到从前，宋清仪亦娇亦嗔的这样站在他面前，“景华，为我作画罢。”
　　他点点头，眼中带着温柔如水的笑。
　　时光静如流水，缓缓从两人的眼底淌过。
　　待得画完成，邵景华只觉得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但嘴角依是噙着笑意。
　　莲笙忍不住走过去探过头瞧。但见雪白的宣纸上浓荫匝地，榴花开得艳如霞，衬得树下女子肤白瞳深，柔情绰态，令人望而惊艳。
　　回到房中不久，邵景华让人把裱好的画送了过来。
　　莲笙打开来，奇怪道：“这画是什么时候画的？”
　　“就是午后啊。”丫鬟叶儿随口答了一句。
　　莲笙盯着画上的女子看了又看，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之感。“叶儿，你有没有觉得这画不对劲？”
　　叶儿上下看了看，道：“没有啊。”
　　莲笙蹙眉，视线落在画中女子的面容上。脑海中忽然有一个奇怪的声音：这不是我。莲笙奇怪自己怎会有这样的想法，但这想法一冒出来便收不住。就在这时，她终于明白了过来，因为她看到画中女子的左眼角有一颗很小的泪痣。
　　这是，宋清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