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山有狐》子白非错

6、>6 情劫 方王

　　>6 情劫方王

　　此刻夜色正浓，天空蓦然炸开一道惊雷，伴随着“咚”地一声，点亮了整个天空。
　　方士谦放下手中的书本，有些愕然地看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来的是一只紫狐，这座药谷就在嘉山脚下，有狐本是正常，可是这是一只紫狐，算得上是世间少见的了。
　　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一只紫狐就这么忽然破开窗户跃了进来。方士谦并不觉得太过惊惶，反而觉得有些好笑，因为那狐的双眸大小不一，此时歪着头谨慎地打量着四周，看起来十分有趣。
　　但上天却没有给他多余的时间觉得有趣，因为雷声轰鸣中，闪电一道又一道劈了下来，似乎要直朝此处而来。方士谦很快就明白这只狐在经历着什么，是各种书上都不能少的一环，雷劫。
　　妖历雷劫化形，此后每隔一个阶段便要经历一次。雷劫凶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故而妖渡劫的方式也是千变万化。借人篱下显然是一种方法，可惜方士谦这为了研究药谷临时搭建的茅草屋显然并不是一个好地方。
　　于是在呼啸的风声里，轰鸣的雷声下，它，塌了。

　　方士谦携着书，身上稀稀落落地挂着几根茅草，紫狐倒是身手利落地跳离此屋，并未受半分影响。紫狐侧眸斜了他一眼，大小不一的眸子里似乎带着几分幽怨，对此方士谦也只好报以歉然地一笑。
　　雷电却没有给方士谦半分回味的时间，光亮携着雷声刺破天际，落于凡土之上，直朝紫狐而来，这架势骇人地连方士谦都忍不住退却几步。紫狐却轻轻跃起，似乎要直面雷电而上，却在那一瞬间避开了。
　　雷劫并非是说笑着玩的，而此时方士谦却毫无紧张感，因为阵仗越来越大的雷电轰鸣下，紫狐总能轻轻松松地躲过。紫狐行踪飘忽，融于这茫茫夜色中有些难以辨认，方士谦却总能分辨出这一抹紫色。
　　方士谦也说不出是什么心情，此时与他已无半分干系，大概就是走回微草堂花的时间久远了点，夜又深了，有点不太方便。可此时他的目光停在不断于雷电穿梭的紫狐，怎么也挪不开。大概就是所谓缘分它选了来这里避难，他无法弃之不顾。
　　雷劫终有尽时。就在方士谦发呆的时候，几道凌厉地电光飞快地劈了下来，将紫狐的退路尽数封住，在紫狐的一声锐利哀叫中乌云尽散，雷电尽收。
　　方士谦此刻有些庆幸自己并未抛弃这个不速之客，快步跑了过去。俯下身查看时，方士谦发现这紫狐竟然毫发无伤。方士谦有些茫然，却又很快释然。此刻的紫狐阖着眼，仿佛所有光华都褪尽，全然无了方才的盎然生机，方士谦很快判断出伤势在内里。
　　此处是药谷，虽被这一场雷劫毁得有些狼藉，却还是可以找到救急的草药。方士谦采了些许，携着书，抱起紫狐，朝着微草堂的方向走去。

　　行至微草堂已将近天明，方士谦并未觉得有多疲惫，便去给紫狐煎药。
　　阳光自东边缓缓地吐露出来，刘小别伸了个懒腰，看见自家本该在药谷研究的师父正站在炉子前炖着什么药，不由得瞪圆了双眼。
　　“师父”刘小别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声。
　　“小别啊。”方士谦笑，“起得挺早的嘛。”
　　“师父……”刘小别揉揉眼睛，显然有些不敢置信，“其实你昨天没去药谷”
　　“不，我去了。”方士谦将煎好的药倒进碗里，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可惜，遇上了个意外。”方士谦笑盈盈地将药递给刘小别道，“现在去我房间，给‘意外’服药吧。”
　　“那师父你呢……”有事弟子服其劳，刘小别不敢怠慢，飞快地接了药，顺口问了句。
　　“一夜未睡，我去客房稍微休息会，麻烦你了小别。”
　　刘小别愣了愣，才发觉自家师父的脚步似乎有些飘。
　　刘小别揣着满腔好奇走至自家师父房门口，这才觉得有哪里不对，好像是自来自门内的无形的威压。刘小别后知后觉地发觉，师父说的这个‘意外’，只怕不是普通的意外。
　　而后他看见一个男子卧于床上，大小不一的双眸微睁，惊得刘小别差点一个手滑洒了药汤。
　　“前辈好!”刘小别一靠近便飞快地认出了这是个修为在他之上的妖，恭恭敬敬地道了声好，将药汤置于桌上道，“这是您的药。”而后便快速地朝门口移动，企图逃离这位前辈的威压范围。
　　“药草精”可惜刘小别还未溜到门口，这位前辈便已开了口，“修为不错。”
　　对着一位对你说修为不错的前辈，大概是没人有胆子再溜了。于是刘小别便转过身来，发现药碗已然空空如也，而那位前辈正看着他，一脸认真模样道，“在没人指点的情况下修炼至此，已然算是不错，跟我去嘉山吗”
　　刘小别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可以再考虑下。”对方见状也没有逼迫些什么，只是捡了枕边的一本医书认真地翻看了起来。刘小别有些怔，只觉得好像这位前辈也不是这么吓人，便轻手轻脚地出了门，照例往自家本体上浇浇水，照料药草去了。

　　方士谦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昨夜那场奔波到了梦里似乎仍在回放，夹杂着雷声轰鸣，使得整个人有些缓不过来，直至醒来仍然昏昏沉沉。方士谦按了按额头，觉得略微好受了些，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他自然是没有忘，这场梦的始作俑者仍在自己家里做客。
　　于是推开门的方士谦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即使明白自己抱回来的狐狸是什么，见到床上躺着个人而不是狐时，始终有些不适应。
　　那妖也自然，见到他时朝他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医书道，“嘉山王杰希，多谢救命之恩。”
　　对方如此坦然，方士谦也只好笑笑道，“在下方士谦。”于是，他终于看清楚这妖化作人形的全部模样。那双大小不一的双眸依旧好认，却并没有太多狐形时妖异的模样，眼角微微上挑，倒是多了几分惊艳在里头。
　　大概是狐妖与生自来的气质，哪怕眼前这位认真严谨的不太像是狐妖，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方士谦在心里这么想着，忽然问道，“方才问过小别，你一天都没出这个门”
　　“是。”王杰希坦然应道，“雷劫最后一击元气大伤，我暂时无法移动，多谢你的药，好受多了。”
　　方士谦对此只有笑笑，“救人乃医者本职，妖与人虽有不同，却也都是天地生灵，我没有不救之理，你实在不用太过感激。”
　　王杰希了然点了点头，忽然道，“你方才说的小别，是那个药草精”
　　对于忽然问起了自己徒弟的妖，方士谦愣了一下，随即道，“他叫刘小别，是我院里的药草幻形而成的，我便收做了徒弟。”
　　“……”想把人拐去嘉山的王杰希无语了一会，也只好点了点头。
　　方士谦似乎看出对方默不作声的原因，也不拆穿，只是开口道，“不如就在这里养至伤好如何？”
　　王杰希抬头，对上人含着笑意的眸，思虑了许久，郑重地点了点头。
　　王杰希这一应，伤筋动骨怎么也要一百天。
　　岁月是最经不起推敲的东西，日子大致就在每日的药香中醒来，与方士谦之间的闲聊，对刘小别的指点之中飞快逝去了。

　　与此同时，兴城那头的苏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洋溢着一种名为喜悦的心情。因为那个可怕的叶公子，终于要走了！简直是比过年还要觉得高兴的事情！
　　“一个月？这么久？”当然有人高兴，有人就不高兴了。此时的苏沐秋瞥了笑的一脸坦然的叶修，显然对于这个时长不太高兴。
　　于是叶狐狸只好对着人解释道，“没办法啊沐秋，你要知道我们嘉山那几个小的，一个比一个不省心，这事要没有我，还真的搞不定。再说，我再待在这，只怕你爹娘快被我给气死了。”对于苏沐秋的父母，叶修也是没有办法，谁叫当初二老来的太突然，脑子一抽就打了招呼呢。
　　苏沐秋闻言也是苦恼，只好道，“你路上小心，这事儿我来想办法。”
　　叶修笑了笑，在人唇上落下浅浅一吻道，“走了啊。”
　　“好。”

　　于是就这么着，在苏府举府欢庆的日子里，微草堂迎来了一只名叫叶修的狐狸。
　　“……”这是王杰希看见对方的第一反应。
　　叶修对着这里的三个人道，“小方这地方不错啊，一看水土就好，灵气足。”
　　妖这一系，可以不认识王杰希，必然不会不认识叶修喻文州，这两位前辈都是从嘉山未开之前就存活的元老了。刘小别对这位虽未见过，也大致听过，方士谦呢，也了解了些许。此时听刘小别道了声“前辈”，也大致知道是个什么身份，对此夸奖笑盈盈地回了句，“过奖，不及嘉山灵气充沛。”
　　“呵呵。”叶修毫不客气地收了夸奖，对着王杰希道，“大眼过来，有事单独跟你说几句。”
　　“……”对于这个绰号方士谦跟刘小别集体陷入失语中。
　　王杰希倒是没有在意，道了句“好”便跟着叶修出去了。

　　“当初跟你说你雷劫将至，借你千机伞躲躲你不要，被雷劈的可开心？”出了微草堂，叶修开门见山就是一句。嘉山的人都知道叶修那把伞有多无耻就有多无耻，别的妖渡雷劫东躲西藏，九死一生，他直接趴伞底下睡一觉就成，轻松的气哭了多少妖都不知道。
　　“……”王杰希对此也是无语，只是轻叹着回道，“卦象所示，那里是渡劫之所。”
　　叶修闻言快要笑出眼泪来了，“大眼你知道你渡的什么劫吗？”
　　叶修这样问必然不会只是雷劫这样一个答案，王杰希陷入了苦苦的思索中，半晌才问道，“什么劫？”
　　“大眼啊……”叶修看着对方语重心长道，“是情劫啊……”
　　情劫？这两个字犹如一道炸雷劈中了王杰希，整个人瞬间就呆住了。
　　叶修摇了摇头正欲要走，忽地被人唤住，却是已然清醒的王杰希。“那里不是兴城的方向，你去哪里？”王杰希问道。
　　叶修只好停下脚步答道，“去救另外一个掉情劫里头的。”
　　“张佳乐？”王杰希问。
　　“聪明。”叶修竖起大拇指道，“他蠢得够可以了，大眼，我希望你最好比他聪明点。”
　　“……”王杰希看着似乎是最没理由说这句话的人理直气壮地说出了这句话，而后，携着伞渐渐走远。
　　张佳乐一世痴心，两世错过，林林总总加起来也不过五百年光阴。
　　可是你呢？
　　你为了个苏沐秋，花的可是数千年的时光啊。

　　此时感慨似乎有些多余了，因为王杰希可悲的发现，自己也成为了其中一员。
　　叶修一语惊醒梦中人，三个多月不足以有太深刻的情感，可慢慢升温的温水终于在叶修道出那一刻沸腾。此刻的王杰希对于自己的情劫是谁，再清楚不过了。
　　或许应该在还没有彻底沦陷之前，把一切都结束？
　　王杰希望着蔚蓝的天，叹了口气。
　　于是冒冒失失闯入方士谦视线的紫狐，在这个深夜里畏罪潜逃。大致逃出五里远的时候被名为方士谦的神医，逮了个正着。
　　对方笑意满满一如往昔，似乎对眼前的妖的行为没有半点不满，王杰希却从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详地预感。“你怕了？”方士谦笑着问道。
　　王杰希无言以对，他承认他是有些怕了，但……
　　王杰希还未开口，方士谦却又从善如流地往下接道，“只是三个多月的接触，感情还没有太深刻，快刀斩乱麻对谁都好对不对？”
　　王杰希点点头，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却又摇了摇头道，“三个多月，足以刻苦铭心。”
　　“我是凡人。”这句显然是情话的话语终于触到了方士谦的底线，他走上前缓缓道，“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怕看着你一点一点死去，我却无能为力。王杰希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这句话，张佳乐前车之鉴犹在眼前，王杰希却发现他没有办法不重蹈覆辙。原先也许有的，却在被方士谦堵个正着的那一刻溃不成军。
　　方士谦在前，后面是冰冷坚硬的墙壁，推开方士谦之后，红尘大道尽数可选，可他却没有办法狠下心。
　　对此，他只有伸手抱住了人，狠狠咬住对方的唇畔，在寂静之夜点燃一根火苗，邀请对方与自己一同燃烧，共化灰烬。
　　方士谦欣然答应。
　　于是此刻夜寂，星光璀璨，风月正佳。
　　情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