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的海潮》金卿菡

9、□□

　　怀着一份希望和自信海潮来到了提前约好的翔怡出版社。她来到了翔怡出版社已经是下午三点钟了，秋季的夕阳斜斜地从玻璃门外射了进来，在蓝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带。
　　海潮走近翔怡出版社的前台，问：“请问你们的老总在吗？”
　　“老总？你说得是我们社长尹俊翔先生吗？”
　　“就是他！”
　　“您有预约吗？”
　　“有！我约他今天下午三点钟见面！”
　　“您直走转右手第一间就是他的办公室。”
　　于是，海潮走了过去，
　　办公室的门开了，尹俊翔下意识地看向门口，忽然眼前一亮，一个年轻的女人正走了进来，夕阳像一道探照灯，把她整个笼罩住。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套头薄毛衫，一条米色的哈伦铅笔裤，黑色的小短靴，披着一肩长发，尽显简单大方的飘逸气质，和那满身的洒脱劲儿。那落日的余晖在她的发际镶了一条金边，当办公室门阖上的那一刹那，无数反射的光点像雨珠般在她肩上坠落：好一幅动人的画面！
　　尹俊翔简直要愣住了，他心里充满了狂喜与惊喜，因为眼前的这个女人是那样熟悉的一张脸。她就是他朝思暮想，一直充满好奇的那个落水的女人！此刻才看清她有一对闪亮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和一张小巧的嘴。虽然不是最美的女人，但是那眼底眉梢，有那么一股飘逸的韵味，使她整张脸都显得生动而明媚，沐浴在下午这种特别的阳光下，她确实像个闪亮的发光体。
　　尹俊翔赶紧起身走上前迎接她，他情不自禁地说：“真的是你，我简直不敢相信！上次海边匆匆一别，我以为再也没有机会和你见面了！”
　　海潮扬了扬眉毛，有点儿惊讶！然后，她那对闪烁的眼眸就毫无顾忌的对他从头到脚地看着，她的注视却让尹俊翔感到了一阵灼灼逼人的力量，觉得这对眼光足以衡量出他的轻重。
　　“是你啊！”她说：“真想不到你就是这家出版社的老总！”
　　“是啊！我也没有想到文宣部那边说今天约见的小说作家就是你啊！”
　　她笑了，嘴角向上一弯，竟有点儿嘲弄的味道，她很快地说：“我是经朋友介绍才来您这里碰碰运气的！朋友告诉我，你是一个很懂文字的人，也是一个很会出书的商人！”
　　“出书我是在行的，懂得文字就不敢说了。”他说。
　　她紧紧地盯了他一眼，嘴角边的嘲弄更深了。
　　“你不懂得文字，就不能辨析文字的是与否，那么你如何为作者出书呢？”她咄咄逼人地问。
　　“出书也并不一定需要懂得文字呀！”他笑着说，对这女人更多了一份好奇。
　　“那么，你如何去给一本小说估价呢？”她再问。
　　“我不估价。”他微笑着摇摇头，“我这里通通都是作者本人对自己的小说自主定价！”
　　她看着他，嘴边的嘲弄消失了，她的眼光深不可测。
　　“你想在这里出版你的小说？”
　　她扬了扬眉毛，嘴角往上弯， “对！”她说：“我要你们帮我出版小说！”
　　“哦！”他好惊奇。“你的小说文稿呢？”
　　“在这里！”她一边说一边从包包里掏出了自己的小说文稿，然后，她走到桌边，把文稿递给了尹俊翔。
　　尹俊翔仔细地翻阅着她的小说文稿，顿时间，他呆住了。
　　因为海潮的文字中隐藏着巨大的力量和坚强勇敢，从她那犀利的文字中可以读得出作者自信，潇洒，有着如同海潮那般澎湃生命力的坚强勇敢！虽然故事的起初天空是灰暗的，堆积着暗淡的云层，没有阳光，没有飞鸟，海边，露着一点儿沙滩，沙滩上，有一段又老又朽又笨拙的枯木，好萧索，好寂寞，好孤独地躺在那儿，海浪半淹着它，给人一种走到绝境无处可逃的意境！可作者的笔锋突然又柳暗花明，绝处逢生，让那枯木的枝桠间，竟嵌着一枝姹紫明亮的代表□□的矢车菊，使那暗淡的画面，平添了一种难言的力量，一种属于生命的，属于灵魂的，属于感情的力量！主人公从矢车菊的力量中重拾幸福的太阳之光，也正呼应了这部小说的题目《□□》！
　　海潮显然在捕捉着一种特殊的情感归宿！一些并不属于文字，而属于生命本身的东西。这部小说是一件令人震撼的作品！尹俊翔仔细翻阅着文字，好久好久，他不能动，也不能说话，而陷在一种奇异的，感动的情绪里。
　　半晌，他才在那文稿的角落上，看到一个签名：“海潮”。
　　海潮，这名字落进了他的眼帘，只因为这部令人心灵悸动的小说作品。他慢慢地抬起眼睛来，看着海潮，她正注视着他，他们的眼光接触了。
　　海潮的黑眼珠深邃而沉着，她低声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部作品《□□》！”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句，他凝视她：光洁的面颊，纤柔的下巴，好年轻，他反复质疑着她会是这个“海潮”吗？在他的意念里，海潮应该是个中年人了，也只有中年人，才写得出这样的文字，并不是指功力，而是指那种领悟力！
　　他质疑地问：“海潮真的是你吗？”
　　她的睫毛闪了闪，一抹诧异掠过了她的面庞，然后，她微笑了起来，“真的是我！林海潮，本名，本姓，本人！我还是那个被你的自以为是失误推下海的女人，又被你从咆哮的海浪中救起的海潮！”
　　他瞪着她。
　　“怎么？”她不解地扬扬眉，“难道你不能相信我是一个会写小说的作家吗？”
　　“我只是……很意外。”他呐呐地说：“我以为海潮是个中年女人，你……太年轻了。”
　　“年轻？”她爽然一笑，坦率地看着他，说：“你错了，尹先生，我并不年轻了，我已经三十岁了。”
　　“三十岁？不可能，你看起来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她笑了笑，“是真的！”
　　他再瞪着她：奇异的女人！奇异的个性！奇异的天份！他从不知道也有女性这样坦白自己的年龄，但是，她看来只像个大学生，一个年轻而充满自信的大学生！她不该会写出《□□》这样的小说，她不应该有那样深刻的感受。可是，当他再接触到那对静静的、深恐的眼眸时，他知道了，她就是海潮！一个奇异的，个性的，灵慧的女人！一个“不折不扣”的女作家！
　　“那么，你真的愿意把这部作品的版权授权于我，让我为你出书吗？”
　　“虽然是情迫无奈！但是，我也必须要这么做！不过，我必须告诉你，这是我第一次想要出版自己的小说，我爱我的小说，因为这里面都是我自己的故事和心声，我顾忌自己的作品变成商品，因为这只是我的爱好和兴趣。但是，我现在很需要钱用，写作是我唯一的技能，如果……”她又自嘲地微笑。“这能算是技能的话，所以，我决心变卖了它们。”
　　她更深地看着他，低声地又加了几句：“不过我这个人自视还很高的！既然把心爱之物变卖为商品，标价就不会便宜，所以，你在接受它以前，最好先考虑一下。”她咬咬嘴唇，很快地加了两句：“但是，你拒绝它以前，也最好考虑一下，因为我这个人不大受得了被拒绝。”
　　尹俊翔看着这个“海潮”，他那样惊奇，那样意外，那样错愕……然后，一股失笑的感觉就从他心中油然升起，和这股感觉同时发生的，是一种叹赏，一种惊服，一种欣喜。这个海潮，她率直得出人意表！
　　“让我再看看你的小说！”他说，于是，他又开始一张张地翻阅着那些文字。
　　海潮斜倚在沙发上，沉吟地研究着他的表情。
　　他仔细地看着这些犀利坚强的文字，再一次阅读下去，越读越惊奇，越看越激动。他发现了，海潮迫切想抓住的，就是那“生命”本身，放下了文稿，他慢慢地抬起头来，深深地看着海潮。
　　“我接受了你的作品！”他说。
　　她深思地看着他。
　　“是因为你喜欢我的文字呢？还是因为我受不了拒绝？”她问。
　　“是因为我喜欢你的文字，”他清晰地说：“也是因为你受不了拒绝！”
　　“哈！”她笑了起来，这笑容一漾开，她那张多变的脸就顿时显得开朗而明快，“你这个人真有趣！可以自以为是地推人下海，又会毫无顾忌地救人上岸，现在更是坦白地接受了我的小说！”她热烈地说：“应该早些让我认识你！”
　　“哈，”这回轮到他笑了。“你也很有趣，”他故意重复她的话。“我也应该早些认识你！”
　　她大笑了起来，毫无拘束，毫无羞涩，毫无造作的笑，这使他也不由自主的跟着笑。这样一笑，一层和谐的、亲切的感觉就在两人之间漾开，尹俊翔深深地感到，他们好像已经认识了很多很多年了，这感觉是如此的清晰并且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