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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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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手与诸葛神侯话完,正回房之际,转过墙角便隔了半院花丛遥遥望见无情。
她没有看他,一袭素衣如月共了寂寥坐在廊下,手中轻握小吻,半露的纤长手指白得分明,几与衣裳同色。
她的脸也很白,白得让人心下一痛。
那是种不健康的白,叫人一看便知这孩子正被伤病折磨。
她的五官很娟秀,很美。
美得仿佛秋风中飘零的最后一朵花、夕阳下湮没的最后一丝艳色。
那美丽已叫人心碎。
但她的年纪还很小。
小得合该窝在父母怀里撒娇,扑蝶嬉戏游于花丛,不知世途险恶、苍天无情。
而不是像这般清冷坐着,幽如寒潭墨似鸦羽的眉眼间执拗含了杀意,不肯消解。
铁手不由深深一叹。
自七日前醒过来以后,他的这位小师姐便始终沉默,“三舒”和大石公先后来看,她也只是静静望着,不发一语。
以前的无情虽也少话,终究不似现在静如死水。
看来他虽是极注意措辞才敢与话,她仍是不免为仇烈香仇公子的离去伤心。
半饷叹罢,他遥遥拱手,一如往昔唤道:“师姐。”
无情的年龄比铁手要小七八岁,比诸葛神侯新近收的三师弟追命更是小了十岁开外,只因入门较早才占了便宜,起初便有人担心三人尴尬,长幼之序排来不服。
但铁手其实不在乎这些,甚至不像追命偶尔会念起师兄师姐都比他小、几时世叔才能在神侯府里添个喊三师兄的云云。
他敬她重她,一声师姐喊得真心实意、纯出自然。
“师姐。”
于是他又唤她。
无情徐徐抬眼。
她的神情很是萧索,淡漠的目光似千山万水外云巅风起处沓来。
铁手敏锐地察觉到她似乎不大愿意看见自己。
或者说,从她醒来以后,就很不喜欢听自己叫她。
这实在很反常。
在“一点堂”事件之前,二人相处是极融洽的。
她虽年纪幼小,却已很努力在做一个好师姐,罕有这般不予容色。
铁手素来体贴人意,见无情怏怏不乐,立时便往心下百折千回。
——她在不乐什么?
——铁手追命入门之前,诸葛神侯门下便只得无情与一名义子萧剑僧,她身世凄苦,更兼稚弱残疾,唯得世叔百般怜爱,二人名为师徒,实如父女。
一念及此,铁手便有些恍然。
其实他不是不知道,无情身负血海深仇,心中郁愤远较常人为重,但对世叔始终敬爱依赖。
——萧剑僧与她情同兄妹,自是有其长辈计较,更不必诸葛神侯分神照顾。
——偏偏多添了两个师弟。
她一直是个敏感的孩子,思虑又藏得深了,怕是到此伤情别离之际,才终于忍不住心头那一份无依的脆弱。
铁手虽被冷待,却无丝毫不满,只觉师姐这番寂寂实在大有道理,自己需得妥贴理解尽了,方不负这一场师门缘份。
越是理解,越是怜惜。
这边厢无情被他莫名望着,也不知怎的,本是满腔不足为外人道的心事,一时竟横生悚然。
握着小吻的五指紧了紧,手中箫管便如泣竹。
血泪斑驳。
映得一张俏煞白煞冷煞的小脸愈发霜寒露重。
铁手怕她伤神伤得厉害,忙快步走去,扶了轮椅,温声道:“师姐,世叔派我过两天外出接洽,需往秦淮以南,听闻那边正是栀子花时,满园烂漫。可惜我不如三师弟快绝天下,若折得一枝下来,只怕不等师姐瞧见就要谢尽了。”
无情无言,只微微颔首。
铁手自上往下凝望,见她一截白如玉的颈子在乌如墨的发间若隐若现,便知是“无妨”的意思。
恰在此时,一瓣落花在初夏午后的风里打着旋儿飘到二人面前,婉婉跌到无情膝上。
铁手便笑,也不替她拂去:“不过,咱们这里的花,也是美得很啊。”
天地万物,各有姝丽,纵不能览得尽了,也自有身畔的一派风光。
无情悠悠太息,伸手捻起膝头落花,忽道:“师弟,我跟你一同出去吧。”
大约是风太柔太暖,无情的声音又太轻太突然,铁手竟似未听清,讶然道:“师姐,你说什么?”
他有点惊惶。
但更多的是惊喜。
甚至有些“受宠若惊”起来。
这是这么多天来,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无情仰头,朝这位陡然年少的多年知交微微一笑,冬雪乍消:“我说,我跟你一同出去吧。”
当日她送走来客,便令婢子关门阖窗,揽镜来照,镜中容色虽惨淡了些,依稀还是可辨旧年样貌。
只是更柔更静更清更艳。
于是扣镜解衣。
不敢细看,悚然无言。
她饱经世故,识遍人情,委实未听过此等奇事。
想不通。
不通。
便索性这样不通了。
左右她毕生心愿,不过惩奸除恶,正邪得以昭昭,而执判之身,痼疾残缺尚不足惧,为男为女,又有何分别?
她的双手仍在。
头脑仍在。
心志仍在。
纵再世非人,又能如何!
这般解得几日,也就决意放开,只是眼下情急,不过比从前更早登庙堂,更早入江湖。
早做更多。
铁手不知她心结,迟疑道:“师姐想去看花?只怕世叔不准。”
无情体弱多病,诸葛神侯向来着紧得很,平日便是出皇城也要殷殷叮咛过,更不要说出京远行。
二人花间私语了这半晌,便惹来堂下转出一人淬厉刀锋冷,声若冰罄:“小余小夏?”
“剑哥。”无情低低呼过。
“萧兄。”铁手在旁亦抱拳。
萧剑僧点头,也未多话,便别过去了。
无情看他背影沉如磐石消失在壁后,眉间心下登时剐得一寒,道:“我是太急了。”
念起廿岁那年凌惊怖一案萧剑僧惨死,手足便冰凉得厉害。
铁手看她脸色青青白白很有些不好了,忙搭肩灌入和暖内力,急道:“怎么,冰魄寒光的内力竟还未消解?”
无情得他相助,寒意渐驱,垂眸剪得长睫一时错落:“不妨事。”
铁手难得皱眉。
无情又道:“师弟,我是太急了,只怕得多拖累你些。”
铁手忧心道:“你的事,都不是拖累,我却做得不够好。师姐还是留在一点堂好好调养为上。”
无情笑了笑,笑得很冷。
冷。
而酷。
酷里还带着一丝讥诮。
但不是为了铁手。
“好好调养,便能好了么?”
铁手默然。
他对她从来都不忍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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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手已经离开。
临去前还惦念着问要不要送她回房。
无情摇头。
于是现在便只她一人。
她收了小吻,却听风中隐隐传来箫声。
声声寂寞。
是她少年时最爱的箫曲。
碎梦裳。
逆水寒。
当年倚窗对月,今时庄周梦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