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陌阳如玉 ...
-
我叫刘黑,墨阳刘家这代唯一的嫡子。
墨阳是大明南部的一个偏安一隅的小镇,古传仙踪,现在也确是片不同寻常的地方。因为聚居在这里的人,谭家、刘家、王家家家都是研习祖传异术之人。
我们从不准外人在此定居,除了外出办事也不轻易出去,所以在外面的人眼中,我们这个被祖传阵法所护的小镇成了真正的神仙居所。
但其实我们只是害怕,所以才会躲在这个偏僻的小地方。
明朝末年,群雄并起,天下战乱不休。为了避免自己家的法术被野心家窥伺,所以我们才定了非要事不得出镇的规矩,在外界也尽量保持我们这些人的神秘性。
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出生的。却可惜我一出生就没了双亲。
我母亲因生我难产而死,而父亲。
据奶奶说,当日父亲抱着刚出生的我看了床上失血过多的母亲许久,然后将我交给她便自断经脉而死。
刘家人一向重情,父亲与自外界而来的母亲结合更是艰难。所以也无怪乎他们丢下我。伉俪情深,有这样重情重义的父母我当高兴才是。
奶奶似乎也一样。因为自我有记忆以来,她除了吃斋念佛,敲敲木鱼、念念佛经之外,就算是叔伯们提起父母的事,她也是默默研经,不嗔不喜似早已看淡一切。
我由奶奶照看。所以说话识字以后一直到七岁都是跟着她在佛堂渡过的。
七岁是一个界限。墨阳的孩子在七岁之前都必须由家人看护不得出门。
这也算因果报应吧。就是因为我们借由秘术偷窥天机,所以老天只要得空便要找后辈的麻烦。若是七岁之前家人看顾不好的话,一旦离家,再见到恐怕就只有那孩子冰冷的尸体了。
当然我并没有遇到这样的事。我顺顺利利地长到了七岁,然后和奶奶一起去参加了墨阳同龄孩子的除关礼。
因为这天以后就可以出门了嘛。所以除关礼、除关礼,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我们来到了墨阳镇中的总祠。踏进那古朴气派的古木老宅,在里面一群笑闹着小孩子里我第一次见到了他。
谭绫生。
出生谭家旁支的他,此时在小院里和他那群哥哥闹着倒是没有半分对自己身份的自觉。但我为什么一眼就看到他了呢?
因为我看到了他那双这春季疯长的繁花杂叶都掩不住的眼。笑着闹着,穿着一身黑色小长衫的他穿梭在这石桥盆景间似是把整个春天的活力都给独占了。
不自觉地看出了神。
然后,他竟来到了我的跟前。
“你是刘家的孩子吧?呐,我们一起来玩吧。我叫谭绫生,是谭家三支的人哦。”在我愣神的功夫,谭绫生眨巴着眼睛向我伸出了手。
......他是在邀请我吗?
周围大人们不满地声音被我忽视。看着那人无礼又直接的一双亮眼,我情不自禁地踏前一步,却是绊倒了地上的石子。
“......”
“你没事吧?真是的,怎么这么笨?”他接住了我。也成了第一个骂我笨的人。要知道若是说术法的话,我可是刘家这代无出其右的天才。
大人们也呵斥他的无礼。寻常孩子怕是早就退缩了吧。
但我仰头看他,却见那人稚气未脱的小脸上满是浑不在意的浅笑。双臂有力、黑眸晶亮,年纪虽小,却已有一股睥睨之气。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不由有些脸红心跳,张嘴真心话就顺嘴溜了出来。
“好......”
然后他得意一笑。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也从那一刻起注定了一生的纠缠。
......
沉默寡言的我和别的孩子都处不太来,所以除关礼后谭绫生就成了我唯一的朋友。奶奶也希望我能开朗一些,所以也默许了我和他同进同出甚至同吃同寝。
我依赖他,艳羡他。在树荫的角落看着他领着别的孩子四处捣蛋玩闹的日子里,我们这样亲密已过了三年。
“刘黑,过来。”
风和日丽。煦暖的微风轻轻拂起颊边的柳枝,柳絮飘落下来,蓝天碧草的清新中我站在穿小镇而过的流川小河旁倚着棵垂柳看着家里的道书,谭绫生倒是一个人跑到河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听到他叫我,我便放下书走了过去。
哗啦,水声渐响。抬眼便瞧见他打着赤膊上岸,浸润的黑眸在衬着粼粼的波光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手上抓着一条大白鱼,笑得很是开心。
“看,看!厉害吧。这么大的鱼!”他拿着鱼在我面前炫耀。水迹鱼鳞弄了满身,在地上搓了搓足底厚厚的淤泥,完全就是一副野人的样子。
我不由无奈地一笑,却也拿他无可奈何。
“你们家过两天就要检查功课了吧。你还捉鱼,难道就不怕不过关被父母责骂吗?”这也是这里规矩。家传之术人人修习,孩童更是要定时检查。
我倒是不怕的,毕竟我们家没人会骂我。但这家伙......
想起过去的几年,我掰着指头仔细数了数,他似乎一次都没有合格过吧。
谭绫生每次失败都会被家里禁足。这次再不合格,我们又得有一段时间见不到了。
不禁有些黯然。又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个与自己同龄的孩子,心里莫名地有些酸涩。
明明以前一个人的时候根本不会有这种感觉的......
他不在的日子,总觉得时间难熬。看再多的书,颂再多的经,心里莫名的空洞却怎么也填不满......
气氛沉闷了下来。谭绫生皱了皱眉头,终是把那只沾满鱼鳞和河水的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黑子,你别这幅表情,怪难看的。”亲昵地叫着他给我起的别称,他把鱼扔在地上立马做出了一副自信满满的神情。
“以前是我不愿意学。这次老子认真了,家里面那些废物根本不可能是我的对手。”就像流川河边闪闪发亮的细白河沙,午后温暖的阳光将他眼中的光耀得更耀眼了。两道俊逸的剑眉里透出股英气,带着几分放肆几分不羁,即使他只是个十岁的孩子,那话语中强大得惊人的自信也足以让人对他所说深信不疑。
我看到就是这样一个人。所以看了他的眼半晌,我终是被其俘虏,微笑着点了点头。
往后想想,谭绫生奇异的一生就是从那时开始发迹的吧。就像午夜贵公子香昙一般,他没有任何预兆的在那样不起眼的黑夜里绽放,惊了谭家,惊了墨阳,也惊了那时尚且年幼的我。
因为他不仅过了谭家向来严格的检查,而且其展露出来的天分简直就是百年罕见。属于他的黑夜终将到来,在这朵绝世奇花的一夜芳华间,小镇墨阳、三大家族甚至连乱世之争都一时成了陪衬。
最后竟连我自己也成了其中不起眼的牺牲品之一。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当时还不懂事的我们都不知道谭绫生他展露出来的天分意味着什么。我只以为他过了测试便可以和我不分离。谭绫生自己也没有多想。
只是周围的一切自那一刻起便开始有了变化。
......
“咳......咳......”我牵着谭绫生走进刘家大宅的一处偏院。地缝里杂草丛生,雕梁上蛛网隐现,显然是弃置了很久的样子。但那小院里那扇虚掩着的红木门里却是微微传来了阵阵虚弱地咳嗽声。
我和谭绫生对视一眼便推门走了进去。
这真是间破得不能再破的屋子了。地上到处都是杂物,翻到的烛台,凌乱的摆设,我甚至可以看到墙角有几只蟑螂正轻松地爬来爬去。屋子里只有唯一的那张木床上还整洁一点,但我抬眼望去,却是看着上面那人苍白得吓人的脸色吃了一惊。
木床上凌乱的白褥子隐约可见有一个小小的身体缩在里面。惨白的小脸露出来,他睁着一双泛青的黑瞳无神地看着我,不时咳嗽两声俨然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我莫名地有些心疼了。看着他,我抓了抓谭绫生温热的掌心,我们俩便一起走了过去。
“你就是白银吧。”我把这个体型纤瘦的孩子一把揽在怀里。坐在床铺上近距离看着他,我更是心里梗塞,不禁痛惜地闭上了眼睛。
他应该算是我的堂弟。父亲最小的妹妹嫁给了墨阳一户白姓人家,白银就是父亲妹妹的儿子。
但白家一家不知道为什么竟染上了一种疫症致使全家上下六口皆死于非命。只留下了白银堂弟一人,现在便只能寄住在我们家。我之前听过关于他的事情,本以为家里的仆人对这样一个身世可怜的孩子会好好照料的。但没想到那些人竟是这样恶毒。
要不是今天奶奶让我来看看,说不定这个孩子过不久就会病死在这间破屋子里吧。
我心里难过。不自禁俯下身用我的额头贴住他的。
“......恩......”怀里的却只能白银凭着鼻音应了一声。疾病和虚弱已经夺去了他的全部活力。除了最后仅剩的一点点生命力,头上那头花甲之年出现的枯槁白发和毫无血色的凉薄嘴唇以外,他甚至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我顿了一下,然后便不假思索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吻向了这个孩子冰冷的嘴唇。我愿用我的精血救他。虽不能助他完全恢复健康,但可暂保他性命无虞。
“黑子,你!”谭绫生坐在床的另一边。看到我这样,他先是一惊,最后也只能默默叹了口气。
“你这家伙就是这样。都不知道是不是成天吃斋念佛念傻了,本命精血也随便给......”本命精血于修炼之人来说无疑是异常珍贵的。那是我们经年修炼的灵力凝成的精华,若是遗失轻则修为受损,重则道基溃散。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修炼之人一般不轻易动用。
只是我正忙着施法,自然没工夫理会他。凝神屏息,以灵力推送精血在白银消瘦的体内转了两圈,直到精血用尽。我方才精疲力竭地挪开了嘴。睁眼,便看到了那孩子脸上淡淡的红晕,和那双恢复了些灵动的澄澈眼睛。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看着怀里重现生机的孩子,我头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领会了这句话。
之后我便把白银挪到了自己房里。顺便遣散了那几个苛待他的下人。
我的朋友又多了一个。从那日起,变成了我们三人同吃同寝直到变故发生。
......
寒天冰雪,围在谭家门口的人们看着谭绫生指指点点的,我望着他一个人跪在谭家门外却被奶奶拉住无法靠近。
他就这样穿着一身单薄的孝服孤立无援地呆在外面。瘦削的身体在肩上的雪泥下簌簌发抖,小脸冻得煞白,望着站在门内曾经的家人他原本清澈的眼中除了愤恨和怨怒再也没有了曾经的光彩。
石砖地上的冰寒已经将他的心也一起埋葬了。
我心痛得仿若滴血,拼命挣扎伸出手想要慰藉一下他那伤痕累累的身和心,但我除了呆在门口用这双早就红肿得流不出泪来的眼睛无力地看着,其他什么都做不到。
一切还得从七天前说起。
那时谭绫生和往常一样与我和白银呆在一起。我坐在书桌上看书,这两个爱斗嘴的家伙则是在床上吵得热闹。
“不准再叫我笨蛋!”谭绫生坐在床边捏着白银白嫩的小脸龇牙咧嘴地威胁。白银却完全不买账,依旧“谭大笨、谭大笨”地叫着,那微微恢复了些血色的精致小脸绽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而谭绫生自然是不允许有人在他面前那么嚣张的。两道剑眉一挑,他玩味地笑了笑,手上就更是用力。
白银的脸蛋儿瞬间便被他挤成了奇怪的形状。
应是捏得极痛吧。调皮捣蛋的孩子才泪眼婆娑地看向我,语气可怜地告起了他身上大块头的状。就像刚才那个乱给人起外号的家伙不是他一样。
我不由无奈地笑了笑。随手又翻了一页书,也没有管他们的意思。
毕竟过去的一年里他们俩都这样,一见面要么吵要么闹,几乎天天都有那么一出。
我要是天天都管的话,岂不是累死了?
所以就这样吧。任他们瞎闹,反正也不会出什么事。
“少爷,少爷,不好啦!......”这时一个下人却突然急急忙忙推门进来。他神色慌张,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床上正闹着的两个,通的一声就跪了下来。
“少,少爷。谭家出事了。绫生少爷的父母突然过世了,你们还是快过去看看吧!”
我手里的书当时就掉在了地上。但我并不是反应最激烈的人。
转头便只见原本还在床上的谭绫生红着眼疯了一样地冲了出去,就像一只发怒的公牛。
“绫......”他速度太快,我甚至还等不及叫他的名字。
但因为实在是担心他,我看了一眼身后正挠着脑袋还不太明白的白银,便提步跟了出去。
刘家离谭家不远。所以即使被他丢下,我依然很快就赶到了谭家大宅。望着眼前气势磅礴的大房子,听着里头隐隐传来的哭声,我心里更急,提起衣摆又加快了速度。
但是走到门前,我却被谭家的家丁拦住了。
看着那两个面色奇怪的下人,我微微一怔,这时心里才蓦地警钟大作。
我进出谭家向来是畅通无阻的。今天这种特殊时候却......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而且既然不想我知道,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情!
想着已经进去的谭绫生,我一急,干脆推开那两人就强硬地用身体挤进了谭家大门。但等我走到门后的院子中时,只看到了大院里停着的两具尸体,还有伏在尸体便哭得泣不成声的谭绫生。
谭绫生的父母死了。而且按谭家人的说法,他们是因为想要偷取谭家秘籍私闯禁地,以至于触怒了祖先所以暴毙。
怎么会这样呢?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家的人和那两具尸体。谭绫生不相信,我更不相信。我见过谭奇正夫妇,他们都是温柔的好人,怎么可能做下这种事?
谭家家主和他妻子也是一脸惋惜。只是这时我往后看去,却看到了谭家嫡子看着哭得伤心的谭绫生笑得诡异。
那挑着眉毛,眼中得意的笑,分明就是什么阴谋诡计得逞之后才会有的笑容。
我心里起疑。正百思不得其解,谭家家主后面的一番话却完完全全解除了我的疑惑。
即使是自己的堂弟,谭家家主此时谈起也没有丝毫痛惜悲伤之意,反而在我面前不停地强调正是因为父母犯下这样的罪过,谭绫生必须要受罚。
按照谭家族规,他不仅要被废去一身修为,还要被逐出墨阳从此不得回来。
我心口一紧。看着他们,我仿佛已经看到了谭家正脉一系恶鬼一般咧起的嘴角。
这就是嫉妒吗?一直都生活得风平浪静,直到今天我才算见识到了人性的可怕。
这根本就是明摆着的意思。谭家正统怕谭绫生惊人的天赋威胁到他们的地位,又因为他整天和我在一起没机会下手,所以便干脆诬陷谭绫生的父母以便除去他这颗眼中钉。
怨不得谭绫生愤恨,就连我看着这些人丑恶的面目,心里都是难以抑制的愤怒。但我们又能怎么样呢?
谭绫生瞪着血红的眼睛,捏紧拳头几乎就要冲过去。我却只能死死地摁住他,悲哀地看着这个让人恶心的家族。
怪只怪我和他都只是年幼的孩子。身上没有实力,手上没有权力。我虽是刘家既定的下代掌门人,但面对这种情况,我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自己的家人肆无忌惮地迫害,一点忙都帮不上。
但我更不能让他就这么冲动地冲出去。
他这么一冲出去又被他们冠上什么罪名,我不知道。所以看着他发红的眼睛和夺眶而出的泪水,我一把抱住他将他捏紧的双手抱在了怀里,只寄望这样能给他些安慰。
“绫生,你别冲动。我回去找奶奶,我让奶奶帮你讨回公道。我们回刘家,回刘家去......”
他相比起我略显高大的身体,此时却是在我瘦弱的怀抱中抖得厉害。被咬破的嘴唇渗处艳红的血迹,他挣扎着呜咽着,空洞的胸腔里就只有阵阵野兽似的悲鸣。
抬头对上他红肿的眼睛,我心里也像被铁钩挂住了一样裂得生疼。
不想他再呆在这个地方,我拉着他就往门口走,谭家的人却让下人拦住了我们。
“刘黑少爷,我们知道谭绫生和你玩的好。但这是我谭家的事,还请你不要插手。”谭家家主看着我们两人的背影看似谦和地说着,下人们作势又要上来拉扯我们两个。
但我怎么可能会同意!
把谭绫生留下,根本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他。更何况身旁那个孩子已经处在崩溃边缘,我又怎么忍心让他在留在这个伤心地。
谭绫生的恨意透过我被捏得痛极的手传了过来。我心一横,干脆便不管不顾地拉着他冲了出去。
我相信这些人不敢对我怎么样的。我是刘家下一代的掌门人,若是动我的话,那就是发展成两家开战的事情。
他们也没有再拦我。我便拉着谭绫生回了刘家。
我要带他见奶奶。
拉着他匆匆忙忙地走在去佛堂的路上。我不断地安慰着他,也安慰着我自己。
奶奶一定会帮我的,她一定会帮我的。
我这样想着,却没想到十二岁的这个冬天竟是这样的寒冷。
赶到佛堂,我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奶奶的话就如一盆冷水浇了我们两个满头。
她说她不想插手这件事,也劝我不要插手。然后还要差遣下人要把谭绫生送回去。
我当然是死死地抓住他不许他们这么做。
看着烟熏雾缭的庄严佛堂里背对着我们虔诚地跪在蒲团上的奶奶,我心里一酸,松开谭绫生的手便跪了下去。
“奶奶,我从来没求过你,这算是我唯一一件求你的事了。你帮帮绫生吧。他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你怎么忍心他现在突然痛失双亲还要被那些无耻之徒诬陷!”说罢,我认真地在坚硬冰凉的石砖地上磕了三个响头,个个掷地有声。
谭绫生还是站着。只是,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身体,我便知道他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奶奶却没有说话。她甚至都没有转过头来,而是拿起她的手边的念珠颂起了心经。
“般若波罗密多时......”
时间在莫大的悲哀里被拉长了。我看着佛堂里的那些祖宗牌位,看着那些宝相庄严的金贵佛像,一瞬间眼睛似被梵香熏了,流不出泪却干涩的要命。
我在这里呆了那么多年。不知道为他们颂了多少经,抄了多少书。但当我挚爱的朋友有难时,这些英明神武的祖先、普度三界众生的神佛却无一人可以帮我。就连奶奶......
也许她是出于对家族的考虑。但是对当时尚且年幼的我来说,这毫无疑问是至亲之人最残忍的背叛。
我起身便想拉着谭绫生离开。
他却反拉住了我。
“.....黑子......你听奶奶的吧。”
他伸手抚上我额头的红肿笑得凄然。红肿的眼中隐现一抹怜惜,血红中不断翻涌的却是几近疯狂的怨恨和戾气。
他把我留在佛堂,便拂手离去。
我一时愣住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苦涩地看了一眼奶奶,我还是追了出去。
这次谭家却是说什么也不让我进了。
我人小,身体又弱。家丁认真的话,我根本不可能挤进去。
一群麻雀从谭家大院里惊飞而出。我站在街上失魂落魄地看着那高耸的围墙,最后只能颓然坐在地上。
......
再见到谭绫生就是七天之后的事情了。
今天是他父母的头七。按照谭家规矩,他也将在今天被废去修为并且逐出墨阳。
我本以为今天能见到他,就能救他的。
但我想错了。我所准备的一切计划在奶奶的步步紧跟下根本无法实现。我只能站在谭家大门里看着他。
看着他的脸变得惨白。看着他的血融化了身下的冰雪。看着他像一块破布一样被人残忍在地上拖行......
“谭大笨走了吗?”我魂不守舍地回到房间,白银看着我哭红的眼睛情绪有些低落。
“......恩。”我只能垂眸这样应道。坐到床前将他搂在怀里,我们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
在因家业和往事与奶奶渐渐产生隔阂的数个日日夜夜里,房里的白银成了我痛苦生活唯一的解药。我也不再去佛堂,只在房里看着他,照顾他。直到他在长成如今这般精致美好的样子。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若夫乘天地之气而御六气之辨......”
他常在榻上念书给我听。一是为了讨我欢心,二来也是交付功课。我则常常顺着他那一头漂亮的银发,帮他吹药,帮他布菜。
他小我两岁,三年之秋,如今也是一个身材欣长的俊美少年。可惜因为身体原因,他只能呆在床上,也只有我一个人看得到他的美。
我亦只有他了,只剩他了。在这个满是尔虞我诈、成天阴谋诡计的世界里,我只有这么一片净土可去,老天却还不肯放过我。
在我一个人在时间难熬的荆棘里慢慢折磨着时,他竟连我最后一点安慰都要夺走——白银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刚来刘家的时候他偶尔还可以下床,最近两年却根本见不得天日。
是我太天真了。我本以为我的精血可保他性命,却没想到我那点微末修为其实顶多就够延长他几年寿命而已。
而再过一年我便要接掌家业,那无数让我心烦恶心的事情接踵而至,再加上白银的身体状况,我这一年真是过得心力交瘁,几近精疲力竭。
谭绫生已经不会回来了。
若是连白银也走了,我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这世间无人懂我。我一点也不为自己即将得掌大权而高兴,天知道我只想带着白银逃离这片腌臜的世界,逃得越远越好。
但这世间却像与我做对一般,终不能让我如愿。
端着药推开了眼前熟悉的房门,看到床上靠着床柱勉强向外张望着的少年,我心里酸涩得就像吃多了不成熟的柑橘。
而见我进来,白银虽疲乏得几乎要昏过去,但还是撑起身子对着我笑了笑,开心地打着招呼。
“......刘黑.....你来了啊......”
不大连贯的声音带着些许轻颤。他的脸色比起下午又白了一分。发青的嘴唇和眼下的青紫都昭示着他身体的情况。我心里痛极,却除了喂他这些无用的药物外,只剩无可奈何。
我坐在床边,他努力挪动身子靠了过来。冰冷的身体贴上我的,我拿着药碗的手不由一抖,他那低得恐怖的体温又一次冻伤了我本就忧惧的心脏。
这样子的温度,这样子的身体,我不知道这个我一手养大的人还能撑多久。
今天?明天?或者后天?我越想抓住他,却越不知道能留他到几时。
尤其是看着他那张俊秀的脸庞,我惜这世间无人可以看到他的美,更痛惜这样的美丽很快便要彻底消失。
只是他眼中的暖光让我说不出消极的话来。吹凉白瓷勺里的药汤,一勺一勺地喂他,我看着怀里的他笑得有些悲凉。
“......呵。白银真是越生越好看了。要你是个小姑娘的话,现在指不定有多少人来提亲呢......”
我拿着药碗似在开玩笑逗他开心,眼中却只有无尽的伤感。
因为男孩儿也好女孩儿也罢,年少轻狂、春花秋月才是白银这个年纪该享受的东西。而他这样的风华、这样的才貌却只能被拘于这榻上,每天只见得到我一个人。
他是生得好看。弯弯的柳叶眉、一双清透的黑眸就如诗中的景致——远山含黛点秋波。银发添彩。若是在那柔软的薄唇上再点上一抹嫣红,那定是倾绝天下的绝世姿容。
虽然他是个男人。此刻病重,却更多了几分楚楚可怜,诱人怜惜。便是比起古时的捧心西子都不遑多让。
但看到这般光景,我心里就只有彻骨冰寒。
我大概就是这世间最滑稽的人了吧。唯一的两个朋友,我护不住谭绫生,更护不住我一直看护着的他。
将来甚至可能连我自己也保护不了。
所以这样的美既可以说是上天的恩赐,也可以说是我心头的一颗毒刺。因为我亲手呵护创造了他,却无法将它延续下去。
此时白银听到我的话便抬头看我。
“......小姑娘么。呐,刘黑,我要是个女孩子,你会娶我吗?”他伏在我胸前笑得天真。一双有些晦暗的黑眸隐隐闪烁,我看不清里面的意思,只得把它当做一句玩笑话。
“女孩子吗......”我放下药碗,便点了点头。
答应得似乎是干脆了些。但说实话若是硬要我跟一个陌生的女人一起生活的话,我还不如选择跟白银在一起,照顾他一辈子。
只可惜,他是个男人。
白银闻言难得灿烂得一笑。眼睛亮亮的,趴在我身上眼角眉梢间似都有些满足。
......
只是这天来的是那么快。又一年的春天,我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白银,拉着他的手终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这个不小心坠落凡间的谪仙还是等不到他的十四岁生日便要被这阵温暖的春风裹挟而去。就像谭绫生一样,又有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重要的人也即将从我的生命里消失。
但病榻上的白银用最后的力气睁眼看我,并不悲伤。他艰难地伸手摸上我的脸颊,苍白得像一张白纸似的脸上费力地绽放出了一个美丽的笑容。
“刘黑,别哭啊......没有办法陪在你身边......是我没有福气......但...没关系,下,下辈子,我一定会来找你的,不管变成什么样......下辈子,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这是命中最后的誓言,干涩难忍的喉咙却也只允许他发出这般细若蚊蝇又断断续续的声音。痛苦地看着他那双几近涣散却透着些坚定的眼神,我只能捂着他冰冷的手沉重地点了点头。
只是心,却疼得滴血。
就像回到那日,我看着谭绫生被人带走,今天,我又得眼睁睁地看着我一手养大的孩子离我而去。
从今往后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一个人面对这个可怕的世界,一个人面对那些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嫉妒与恶意。
且再没有人能给我救赎。
......
我喂了白银最后一顿饭,便抱着他出去了。
这是他跟我说的。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突然说想陪我看看落日。
我自然是点了头。
他靠着我和我一起坐在刘家大门的门槛上,我不忍看他的脸,便抬头看向了远方的春景。
落日余晖缓缓沉入闪耀着点点粼光的流川河畔,鲜红的晚霞旖旎,配上街边道旁的枝枝桃花真是好一派春意融融的写意景象。
只是我的心好像也跟着那轮落日一起坠入了那冰冷的河水里。因为......
呜......
靠在我肩上的白银他......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终于闭上了眼睛。
“......”
我抱着他冰冷的尸身在古旧的门槛上坐了好久。眼睛疼得厉害,我却一直直愣愣地看着那日光直到它完全沉入水下。
泪亦不知道流了多少,滴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白银肩头的蓝染罩衫和里衣已然被我浸得透湿......
之后就是浑浑噩噩的一年。白银的死让我沉闷了很久,但更让我的世界黯然失色的却是临近成年和即将接掌刘家这件事。
成人的世界何其复杂。我不禁有些感叹,我便像一只原本在米缸缝隙间活得欢快的老鼠突然被人抓住暴露在米缸主人愤怒的视线中一般。就算我一直抗拒,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还是被颇要去面对那些我一直逃避的人和事——三大家族间的纠葛碾压更是成了我生活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当时我正为刘家各种烦杂的事物心烦意乱,谭家却不知为何突然要与我们家联姻。我想要拒绝,但一向宽待我的奶奶这次竟是完全没有经过我便答应了这件事。
直到我私下去见了即将与我结成夫妇的谭家二小姐。我才算是知道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原来是谭家不知从何处得到了一本神籍。那东西炼成据说便足已拥有毁天灭地的实力。而修炼那本秘籍需要一个东西,那便是我们刘家代代相传的掌门信物——陌阳玉。
这东西似乎从刘家出现便存在,因其神秘的来历和偶尔逸散的庞大灵力作为刘家的家传信物一直传承至今。
但我们至今为止都没有弄清楚陌阳玉的来历和具体使用方法。没想到倒是被谭家在我们之前找到了。
而得到这种东西却无法修炼,谭家人又怎么会善罢甘休呢?
他们本就是三大家族中最为激进的一家,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本事早在几年前我便见识过了。
但许是看我实在是无心于家族事物吧。奶奶最后还是与谭家人达成了协议:我与谭二小姐成亲,秘籍和陌阳玉将归我和谭二小姐生下来的孩子所有,由他修炼并成为两家之主。而因之前一系列不堪的表现甚为家人诟病的我,只是作为一个生下两家共有后代的工具的身份暂时担任刘家家主。
谭二小姐说着这些的时候面带愁容。她早便与王家公子情投意合,根本不想变成壮大家族的工具。只是她一个不受宠的女儿,人微言轻,又有谁会听她的呢。
这倒和我一样。
于是我们一起聊了许久。只是最后在那柳絮纷飞中拜别这位忧愁的美人时,我还是发现了跟着我们的人。
果然是逃不掉的......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我只能立在原地苦涩地笑了笑。
回到家,奶奶也并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看了我一眼便将我锁在了房间里并吩咐下人看住我直到成年礼都不让我出去。
......
“恭喜刘家嫡长子刘黑公子继任家主之位。”我再见天日便是我的成年礼上了。几日没晒太阳,虚软着身子,任由仆婢帮我穿上那身醒目的大红礼服戴上精致的玉石冠冕,我踱着步子来到了此刻铺满红缎喜气洋洋的家宅大堂。
灯火通明,到处都是张灯结彩。人声鼎沸的厅堂中,看着前来做客见证的谭家众人,我却是有些悲哀,怎样也笑不出来。
短短几日,王家竟已被两家灭门了。
而那位企图和王家公子一起逃走的谭家二小姐自然也被抓了回来。估计此刻正在房间里默默流泪。
我突然觉得我们就像是那些戏班子用的提线木偶一般,我们被人用红线摆弄着手脚眉眼,明明心不甘情不愿,却非得作出一段天作之合的虚情假意。再年少轻狂、再风华正茂,我与她终不过是傀儡罢了。
只不过她才是最伤心的吧。爱郎惨死,心里苦痛不得发却还得嫁给我这个素不相识同被利用的可怜人。
我不由垂眸叹了口气。
但她的苦难还远远不止于此。今日既是我的继任仪式也是我们俩结亲之日。只怕她再伤心,也得被逼与我在这群虚伪的刽子手面前行完礼。
果不其然,半晌功夫便听到了从大堂门传来的隐隐炮声。在宾客都坐定之后,盖着红盖头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的谭二小姐便乘着那欢愉的轰鸣被媒婆从大堂门外背了进来。
她看起来异常的乖巧。不哭不闹。只是当媒人将她背到我身边时,她那截半露不露的雪白脖颈上却是一条一看便是由绳索之类勒出来的血痕。
我摇了摇头,从媒婆背上接过她。看着怀里这个因为自杀未遂虚弱得简直不能站立的女子。手上灵力一转,便点上了她的脖子。
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一件事了。我帮不了她。便只能已这样的方式稍微帮她减轻一点痛苦。
她伏在我怀里沉沉睡去了。周围的人却或是不屑一笑或是唏嘘摇头。
在座的都是明眼人。
但他们看着我的动作,却都没有同情怜悯我手中这女子的意思。因为在这里只有谭刘两家。他们都知道内情,对于他们来说,一个女子的一生幸福显然没有家族势力、天道至极来得重要。
看着这些心安理得地坐在桌上吃吃喝喝面上欣喜恭贺的满座宾客,我轻轻一笑。便抱着怀里的女子按照司仪的嘱咐行起了成亲之礼。
一拜天地......
我抱着谭二小姐不好躬身。但看着门外的苍天明月,我也没有丝毫恭谨之意。上天不公,我又何必拜它。
二拜高堂......
再转身便是谭家家主那张熟悉得令人作呕的脸,还有一边眼观鼻鼻观心只拿着手串摩挲完全不予插手的奶奶。我只是微微低头以示恭敬。心里是还有些埋怨。但也知道她是被逼无奈,我并不怪她。
夫妻对拜......
谭二小姐这幅样子又怎么可能对拜得了呢。在场的众人也知道只是走走形式。司仪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垂眸不语的我和我手上昏过去的少女,他叹了一口气,抬起手中的红扇便面对转身看向了满堂宾客,准备说出结亲仪式最重要也是最后的那一句话。
“送入......!”
客人们许是正等着看我和那个可怜人被逼进房的滑稽样子,司仪的话却戛然而止。那一瞬间我只见到一支闪着寒光的长戟突然从门外穿空而过,然后就是血光爆裂和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的声音。
温热腥红的血液贱了旁边的我一身。瞪大眼睛惊愕地向旁边看去。却只见司仪的脑袋被长戟钉在了不远处的红木寿仙桌上。没了头的身体正倒在我的脚边,鲜血倏地便漫了过来。
这到底是?
我赶忙抱着谭二小姐往后退了两步。正打算询问。门口一道红黑相间疾驰而入的身影却仿若黏胶一般深深地引住了我的心神。
那是一个着一身黑貂绒大氅骑着一匹枣红色骏马的高大青年。俊逸浓密的剑眉斜飞入鬓,一双黝黑深沉不知积淀几何的通透眼眸在大堂明亮的的灯火里闪着一丝微弱却亮眼的金光。此刻他正骑着马狂放不羁地向我或者说向我身后已经是吓得不轻的谭家家主飞驰过来。薄唇微弯,在他眉间唇角绽放的是那熟悉地令我眼眶有些发热的不可一世的狂傲。
本以为今生不会再见的......
我看着那个马上的高大男人痴痴出神。满足地笑着抱着谭小姐一动不动,即使那如风驰电掣般急速行来的大马眼看着就要踏上我单薄的身体......
“......傻。”耳畔传来他唇边暧昧的热气。任由那人将我拽上马强硬地摁在胸前。听着他刚劲有力地心跳和仿佛从热烘烘地胸膛深处传来的调侃,仿若在这残酷的世间又找到了避风的浅海一般,我揪住他衣服上柔软的绒毛,深吸了一口这久违的温暖气息,便默默埋首再也没有心思管此刻别的事情。
因为我真的很累了。
但是。
绫生,欢迎回来......
真是心空了太久,一朝满足便贪婪得再不舍它离去。醉生梦死。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也许真是鬼迷了心窍。在他灭了谭家满门满身血腥的那一天我竟点头回应了这个宛若从地狱深处爬回来恐怖君王一般的男人。
许是他越发俊逸的外表迷了我的眼。又或是他温柔的抚慰和温暖的怀抱终于捕获了我在世间与天外徘徊的心。总之迷迷糊糊之间,我的眼里便只有他也只剩他了。
谭家、刘家,奶奶、责任......突然觉得我其实可以什么都不用管,做自己所想,追求自己所愿......
我吻了他。
原来我一直对他都是这样的想法吗?
我之前不敢想。但在他抱着我纵马来到那条幼时常来的流川河边。在那美丽的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湖中粗暴地脱去我身上的喜服,用他灼热的身子紧紧搂住我时,我的心便如湖底那受惊摆尾倏地窜开来的游鱼一般怦然心动了。
突然奔涌而出的感情和泪水就像这月色下越发洁白晶莹流通不息的河水,我接着月色看着他,勉强撑起自己,便闭目吻了下去。
谭绫生他笑了,笑得猖狂,笑得开心。皎洁的月光似乎把他的眼睛也染成了漂亮的暗金色。几乎是急不可耐地丢弃掉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貂裘,抱我上了岸,他便在河边荡漾隐秘的芦苇丛里要了我.......
之后的几天便都是这样。以前的我可能无法想象吧,在这个满是血腥,屋子里还有谭家人残尸的小房间里,他和我做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再一次。本就不管用的脑子似乎更昏了。不止是视线。现在,我只看得到他,听得到他,触得到他,感受得到他......
别的感官和思维似乎都在无形中被淡化了。但我不在乎......
“......”
只是这天我不知道为什么晚上突然惊醒了。之前是不会的,因为被他抱完我已是精疲力竭,几乎是昏死过去的状态又怎么可能醒呢?但今天我却醒了。
是在做梦吗?
周围一片昏暗,我身旁抱着我的谭绫生突然变成了一只青面罗刹。俊秀的相貌变得面目狰狞,身体硬邦邦的,胸口也再没了那令人眷恋的温度和有力的心跳......
我还看到了白银。着一身白衣的他正站在床边看我,半透明的身体微微浮在空中,水蓝色的眼中满是悲哀与怜悯。
......
我死了。
再醒来后,胸口可怖的血洞和那块丢失了的地方便一直不停地提醒着我这个事实。
而现在我终于可以看到白银了。他抱着我,或者说抱着已经变成一具丑陋行尸的我,哭得伤心,哭得难过。
“他拿走了我的心吗?”
白银默然。埋在我颈侧,他痛惜地点了点头。
我突然想笑。看着面前这张血色淋漓却依旧留下了不少欢爱痕迹的小床,我抽了抽嘴角,只是僵硬的脸却做不出任何表情。
原来这几天我一直都生活在他为我制造的幻象里。谭绫生其实也“死”了。他舍弃人身,由人入魔最终化为了厉鬼罗刹。他为了得到他成魔所需的最后牵引回来找我,目的除了报当年之仇外不过便是为了我的一颗佛心。
戮佛方成魔道。
而他是知根知底的,整个墨阳唯我在佛法上悟性最高研经最深,虽然后面对佛起了些怀疑,但比起外界之人还有墨阳其他人来说我的心许是最接近佛心的。
而白银因为放不下我而成了鬼怪。
他一直都在,只是到最后他还是帮不了我,只能看着谭绫生活生生的将我的心剜了出来。
......
白银:刘黑那天的样子,我永远都忘不了。他望着那张床发了半天的呆,然后便将自己腰上的玉石放进了自己血淋淋的心口......
后来我才知道那便是刘家家传之宝。他不愿再留在这个世间,便引动里面的力量烧了自己身体。灵魂也随着陌阳玉不知到了哪里。
但是我会等。
不管几十年,几百年。愿终有一日,能找到一个能以他的气息唤醒我的人。
因为这辈子一直藏着没说。若有缘相守,我一定要说个够。
刘黑,我其实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