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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忆故人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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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秋夜,凉如水。
阵阵蝉鸣在这深秋静夜里显得格外寂寥,仿佛为自己短暂的生命高唱着最后的挽歌。而间中,却夹杂了些丝竹之声,显得愈加刺耳不堪。
“娘娘,这些个东西真是聒噪人,让人恨不得……”清儿恨恨地咬着牙,秀眉拧起,忍不住跺脚,倒比身边端坐一旁的主子还气愤。
扉玉失笑,盈盈剪瞳似是一泓望不到边际的碧湖,映着跳跃的烛火,闪出几分异彩,她摇摇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不答话。
清儿孩子心性,见她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急忙附到她耳边,暗声道:“宫里人都说那桃蕊夫人不仅面若粉桃,一双桃花眼更是媚到骨子里了,就连用的焚香都制成桃瓣状的,您说她是不是桃树精啊,霸着皇上专□□血!”
“清儿!”扉玉轻斥,“这些混话在我这儿说说也就罢了,万不可到外面乱说,一个大不敬的罪发下来,连我也保不了你。”
清儿吓了一跳,吐吐舌头,乖巧的点点头,安静下来。
扉玉起身,踱到窗边,半响才喃喃道:“他要怎样,那容得咱们说三道四。”
一股深深的倦怠悄悄袭上心头,耳边的丝竹声和女子娇柔婉转的唱腔愈加清晰,似乎连蝉鸣都被压了下去。
她一阵烦躁,抬手猛地关上纱窗,室内登时一片宁静。
抬眼环顾四周,掠过那些刚赏下来的珍器古玩,绫罗绸缎,目光定格在博物架的一个小角落,那是一片火红的枫叶琥珀。
扉玉轻笑,原来这就是他给的所有宠爱,也许价值连城,却无法抵挡这一室的寂寞。
原来,他已不是当年的他,一如她不再是当年的自己。
忽然之间,泪便潸然而下,毫无征兆的湿了眼眶。
贰
向晚林的枫叶在这个秋天红的尤其夺目,每到夕阳残照之时,扉玉便会一个人到林中的倚晚亭中,静静地看着大片大片如火似霞的枫林,红的惊心动魄,与天边的如血残阳相映,晃花了眼。
这种枫树有个奇特的名字,情人血。据说是由一对矢志不渝的爱人精血所化,赤色可染半边天。
扉玉犹记,那日他执了她手,吩咐宫人将一株株远道而来的宝贵枫树移入园中,又亲自书上“向晚林”三个字,赠与她,那眸中的无边深情,让她迷了心,沉醉不知归路。
深情如斯,却在桃蕊夫人出现后便做烟消云散。
“皇上,臣妾看这满园枫叶可真是羡慕得紧呐!”
伴着娇软可人的声音,一道明黄的身影自漫天赤色里缓缓出现在扉玉的视线中,她心下一沉,果然是年轻有为的晋安帝司洛,而依偎在他身边的,正是那名满京城的桃蕊夫人。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看到桃蕊的一瞬,扉玉不禁佩服起古人的智慧,这女子的风流体态怕是只有此八字才能概括了。
腰身如弱风扶柳,姿态翩然,一双动人的桃花眼媚态天成,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仿佛盛了天下最甘醇的美酒,让人心甘情愿溺进去醉生梦死一番。
“是玉姐姐呢!”看到亭中人,桃蕊惊呼一声,小心的扯了扯身边人的袖子。
扉玉起身,规规矩矩的向晋安帝福了福身,又朝桃蕊笑道:“这就是桃蕊妹妹吧,来了这么些天,也不去我那儿坐坐。”
“我……”
本是平常不过的客套话,却让桃蕊如受惊的小鸟般,霎时眼泪汪汪,不知所措的看看扉玉,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晋安帝清俊的脸上一下布满冰霜,没有半点表情,墨色的眸子紧紧盯着扉玉,冷冷道:“玉妃也要学那些市井农妇争风吃醋么?!”
扉玉垂下眼帘,稳稳跪下,朗声道:“臣妾有失妇德,愿自罚禁足半月。”
晋安帝有些惊讶,冷哼一声竟丢下二人径直甩袖离去。
这厢,桃蕊收起眼泪,斜眼瞅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扉玉,慢慢蹲下身,轻声道:“妹妹本叫紫菀。”
扉玉一惊,脑海里猛地闪出一个小小身影,抬头见桃蕊的笑容更加灿烂,心中越发不安起来。
“越紫苏,记起我了么?”
一记惊雷在扉玉耳边炸开,卷着时光的气味呼啸而来。
越紫苏。越紫苏。越紫苏。
扉玉脸色乍然苍白,蜷曲在身侧的手渐渐收紧。
“越紫菀。”
“哈哈,”桃蕊娇笑道,“尊贵无比的玉妃娘娘居然还记得我这个妹妹,真是让紫菀倍感荣幸呢!”
说着伸出手指,挑起扉玉的下巴,红唇附上扉玉的耳朵:“你可看好了,看妹妹如何亲手毁了这乾坤!”
话毕扬长而去,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惊起了林中飞鸟。
“紫菀,你也来了啊……”
扉玉呆呆的站起来,望着桃蕊离去的身影,喃喃自语。
叁
幽暗的斗室内闪动着一簇如豆的灯火,在墙壁上投下两条身影,烛火摇曳,墙上的黑影也如鬼魅般扭曲晃动。
“你真的要取那人性命?”暗哑难听的声音兀然响起,分不出男女,亦听不出情绪。
“那是自然,别忘了这是是他欠越家,欠药王堂的!”另一个声音饱含恨意,在斗室内回荡,令人心悸。
半响无声,只有不知来自谁的,那一声,幽幽的叹息。
这夜,似是愈加死寂了。
肆
一连几日的阴雨绵绵,使得深秋的寒意更甚,宫人们薄薄的秋装再抵不住这沁入骨髓的湿寒之意,都想着法子躲在屋里,暗灰的天空笼罩着整个皇宫,压抑非常。
而芳华宫还一如平常的热闹。
“玉妃妹妹尝尝本宫新制的桂子酒。”端坐在锦榻上的和妃一身华贵雅致的紫色鸾鸟宫装,梳着高耸繁复的九环髻,和颜悦色地招呼坐在一旁的扉玉。
洁白如玉的杯盏里盛着色泽金黄诱人的桂子酒,大殿上酒香四溢。
扉玉淡淡笑着,感叹道:“好久没喝过桂子酒了呢!”说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清冽的酒香充斥在唇齿间,醇香绵长,桂子香里还夹杂了些松子的清香,隐隐竟有了昔日的味道。
“这酒可是桃蕊那丫头亲手酿制的呢,说是家里祖传的手艺,不肯告诉奴才们,非要自己做不可。”和妃温柔的声音和煦如春风,吹散了扉玉心头的疑惑。
怪不得,原来是她做的。
“桃蕊妹妹心灵手巧,蕙质兰心,酿的酒也如此之好,怪不得姐姐要把她荐入内宫呢。”扉玉轻轻放下酒盏,淡淡说道。
“呵呵,只是缘分造化而已,妹妹不必多心。”和妃亲昵的拉过扉玉的手,轻声笑道。
“姐姐自当如此,扉玉哪会在意的。”扉玉起身,眼角含笑,道:“我正好去落英殿叨扰一番,也弄些好酒来喝。”
和妃摆摆手,也不多留,便让身边丫鬟去送扉玉。
望着扉玉飘然离去的背影,她凤眸中露出一抹莫名的笑意。
“啪!”
清脆的声音响彻大殿,是一只酒盏,上好的白瓷碎成几块,安静的躺在和妃脚边。
伍
名贵的金丝幔把阴寒之气层层阻在外面,落英殿内温暖如春,加上用炭盆捂开的朵朵桃花,让人恍惚间以为到了春天。
桃蕊懒洋洋的倚在贵妃榻上,罗衫半落,媚眼如丝,一副旖旎光景。
“你来做什么?”
扉玉静静地看着风情无限的桃蕊,不答话。
“哼!”桃蕊猛地坐起,含春粉面瞬间布满冰霜,冷然道:“我虽不如你地位高,却也能让不喜欢的人离开……”
“你是为了晨尧才进宫的吧”
扉玉打断她的话,笃定的语气没有任何迟疑,安静的眸子里满是宠爱和疼惜,生生刺痛了桃蕊的眼。
“不用你管!”她愣了一下,迅速扭过头,倔强的声音闷闷的响起。
“紫菀,听姐姐的,放过司洛吧。”扉玉叹了口气,眉间不经意笼上一层轻愁。
“不可能!”
桃蕊猛地回头,一字一句都带了刻骨的恨意,“他欠越家的,永远无法还清!还有你,忘了晨尧哥哥的你,与仇人狼狈为奸的你,再也不是我最亲的姐姐了!”
泪,轰然而下,肆意的在姣美的脸上纵横。
扉玉沉静的面上没有一丝表情,黝黑的眸子如同一口经年的古井,沉淀着不为人知的风霜。
“总之,你不要动司洛,否则……”
扉玉顿住,深深地看了桃蕊一眼。
“你会后悔的。”
桃蕊泪眼朦胧中看着扉玉的身影慢慢走出落英殿,眼中闪过迷茫的神色,如鸿雁掠过长空,转瞬即逝,只剩铺天盖地的恨意汹涌而来。
我,决不会后悔。
陆
小顺子跌跌撞撞闯进凌波殿时,扉玉正在把玩着一串鲜红的珊瑚珠。
艳如血色的珠子在她白皙幼嫩的指间潋滟生辉,流光四溢,美不胜收。
“娘娘,皇上晕倒了!”
扉玉手指一顿,珠子深深嵌入掌心,硌的生疼。
她还是动手了。
不等小顺子缓过气,扉玉便急急唤来清儿,向芳华宫赶去。
路上不时有行色匆匆的太医经过,扉玉努力平复狂跳的心,却仍挡不住阵阵袭来的不安,恨不得肋下生翼,飞到司洛身边。
芳华宫里一片死静,没人敢喘口大气,宫人脸上都是惶恐的表情,气氛压抑而沉重,紧张的一触即发。
端庄娴静的和妃和妖娆动人的桃蕊夫人都面色苍白,花容惨淡,尤其是和妃,完全失了平日的气度,双眼红肿,双手不停的拧着帕子,呜咽不断。
扉玉微微皱眉,吩咐清儿把她扶到隔壁休息,桃蕊低着头跟在后面,经过扉玉时微微抬起头,朝她露出胜利的笑容。
扉玉一楞,不可置信的看着桃蕊从面前离开。
“娘娘,”年迈的老太医颤巍巍地跪下行礼,却被扉玉双手扶住,花白的胡子激动地一动一动,煞是可笑。
“医正大人,陛下……”
“娘娘莫急,陛下只是突然昏迷了,身体并无大碍。”老太医抚着胡子,笃定的回答。
扉玉微笑着点点头,心中的不安却更深了,紫菀六岁便在善于使毒的紫萱姑姑门下修习,毒术不说最好,却也断不会失手。
柒
果然,皇上昏迷三天却始终没有醒的迹象,扉玉心中不安感越发强烈,整个人瘦了一圈。
这三天,扉玉日日守在司洛身边,和妃偶尔来看望,却是愁眉苦脸,惹得扉玉一阵心烦。而桃蕊,再也不曾出现。
“娘娘,这是什么啊?”
清儿不知从哪儿捧出一个陶泥坛子,稀罕的左看右看,得了扉玉的允许后,小心的打破坛子上的封泥,掀开盖子。
顿时,清冽熟悉的酒香扑面而来,弥漫了整个房间。
是桃蕊酿的桂子酒,却少了松子的清香。
扉玉脸色一变,一丝亮光从脑子中一闪而过。
“清儿,那日你说桃蕊什么?”
“什么时候?”清儿挠挠头,不明就里。
扉玉皱眉,细细地思索着那一闪而过的念头。
“桃花精那次吗?”清儿挠挠头,问道。
桃花?
对,就是那个!
似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扉玉混沌的大脑,桃花,桂子酒,原来如此。
“醉红颜,形似桃花,气芬芳,无毒,可做香料。但不可与桂子酒同调,否则会使人陷入深度昏迷,五脏衰竭而死。”
当年,越晨尧笑着拍紫菀的头说道:“你这丫头,不用功,明明喜欢醉红颜,做的桂子酒却不加松子,你想毒死自己啊!”
那时的紫菀只有十岁,天真稚嫩的脸上漾着无邪的笑,傻傻地望着师兄,眼里满是崇拜。胖乎乎的的手里紧紧攥着几片桃花样的香料,爱不释手。
是了,这便是她从最崇拜的师兄那里学到的唯一的一种毒,醉红颜。
美好的少年时光一去不返,世事变迁,风云难测。
扉玉站在那里,突然就笑了,百味掺杂。
冬季的夜漫长而安静,天气寒气四溢,扉玉早早的遣散了服侍在侧的宫人,偌大的殿内红烛高照,映着四周,金碧四射,锦绣相交。
宽大的紫檀木床上,躺着已经昏迷五天的天子,司洛。
英姿勃发的年轻君王,如今脸色惨白如纸,英挺的眉眼了无生气,生命在昏迷中一点点流逝。
扉玉附手上去,脑海里都是那张让她魂牵梦绕的俊颜,嘴角含笑,泪却掉落下来,没入衣衫中,氤氲出一片刺目的红。
宫漏滴滴答答地响着,她就这样坐在床边,用手指一遍一遍地勾勒着一个人的脸,似要把他刻在心上。
也许,早就刻在心底了。
夜深深,一片寂静。
扉玉起身,苍白的脸色衬得一双瞳仁愈加幽黑,深不见底,一身胭红色的衣裙明艳照人,烛火映照,竟生出熠熠的光,如同月色下的碧波,光华缭绕。
优雅的迈出房门,身影隐入密不透风的黑暗里。
捌
“我以为你会有些长进,看来还是老样子。”涂着丹蔻的如玉长指拈起一片桃花状的香料,双指一收,便成了一堆黑色的粉末。
一个蒙了黑纱的女子倚坐在梨花木椅上,一身黑色将她包裹得似乎要融入夜色。而桌子对面坐的,赫然是几天未出现的桃蕊。
“那又怎么样!”她一扬头,不屑的说道:“何况‘醉红颜’根本没解药,就算被发现了又怎样,越紫苏还不是要眼睁睁看着那个禽兽死去!”
尖锐的声音响彻密室,震得昏黄的灯火也颤了几颤。
“是吗?”
澄澈的声音响起,音量不大,却有种奇异的魔力,似乎能压倒一切。
二人俱是一愣,齐齐向暗门处望去。
一个纤瘦的身影自门口姗姗走来,衣袂晃动间盈盈闪闪,宛若仙子。
“越紫苏!”
人影走近,桃蕊失声惊呼,那一路含笑妩媚的女子竟是素来清冷如玉的扉玉,就连坐在一旁的镇定的黑衣女子都不禁握起了拳。
扉玉自行坐下,唇边的笑意始终不变,眼底却如万年寒潭,泛起冷光,让桃蕊浑身腾起一股寒意。
“很惊讶吗?”她挑起腮边一缕黑发,在指间细细缠绕,神情天真如幼女,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两人。
“果真好本事!”黑衣女子低声道,细长的凤眸上蒙上一层怨毒,直直射向扉玉。
“多谢夸奖。”扉玉认真的点头道,忽而又露出疑惑的表情,“是叫你一声师姐呢,还是……和妃姐姐?”
此言一出,女子眼中精光暴起,晶莹嫣红的指甲竟齐齐折断,渗出丝丝鲜血。
她冷笑一声,扯下脸上的黑纱,一张熟悉的面孔暴露于烛光之下,正是芳华宫的和妃!
“你……你不是师姐吗?”
桃蕊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一脸冷漠的女子,如何也无法与芳华宫里柔弱的和妃联系起来。
“她的确是师姐,十年前被逐出药王堂的越紫檀!”
扉玉目光灼灼,直逼和妃。
“哈哈,”和妃仰面笑道,“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是啊,怎么会不记得呢,那个日日里温柔可亲,待我和晨尧极好的大师姐。”
扉玉敛去眸中犀利之色,悠远的目光透过茫茫虚空落在一点,微哑的声音浸着浓浓的悲哀。
和妃一怔,笑容随即漾开,眼中现出几分怀念,“我自小孤身一人,在街上冻得几乎丧了命,幸好被师傅所救,收做弟子。不瞒你说,在药王堂的日子确实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你的回报就是杀掉待你如亲女儿的师娘吗?”
扉玉猛然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笑。
“为了一个男人就杀了对自己恩重如山的师娘,这可真是妙啊!”
烛火摇摇曳曳,忽地爆了一个烛花,一瞬间,满室寂然。
“哈哈哈……”
尖利的笑声响起,是和妃。
她眼中的怨恨更浓,面容扭曲,整个人都处于癫狂状态,一把抓过身边的桃蕊,喊道:“越紫苏,你抢走我的司洛!我恨你!哈哈,现在被自己妹妹抢了男人的滋味很好受吧……”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和妃脸上赫然出现一枚红色的掌印,分外刺眼。
“还要说吗?”
扉玉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眼中燃起了怒火,“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的事,司洛是咎由自取,而你,根本不该把紫菀扯进来。”说着看了一眼跌坐地上的桃蕊。
“你敢打我!”火辣辣的痛感和难以平息的愤怒让和妃指节泛白,一双美目瞪得狰狞非常。
扉玉不理她,素手一扬,不知从哪儿甩出一束红绫,牢牢地缠住和妃扑上来的双手,把她绑在了椅子上。
“紫菀,过来。”扉玉转头轻唤瘫坐在地上的桃蕊。
桃蕊瞅了一眼不停挣扎的和妃,满眼疑惑,怯怯的走到扉玉身边。
扉玉叹了口气,抬手为桃蕊拭去泪痕,轻声道:“吓坏了吧。”
“为什么?”
“十年前师娘被人杀死在佛堂中,你可记得?”扉玉低声问,看到桃蕊点头才又接着说道:“其实杀死师娘的凶手就是我们的大师姐,师傅当日便从她的眼神中猜出事情大概,心中恨意难消却又不忍下手,便把她逐出师门,断了联系。你当时还小,师傅心力交瘁,便把你送到紫萱姑姑那儿,让她教导你。”
“可是,大师姐为什么要杀死师娘呢?桃蕊还是不解,奇怪的问道,“还有她又怎么会成司洛的妃子?紫萱姑姑说,正是因为司洛,药王堂才会有后来的变故。”
“司洛他,的确是这一切的根源。”扉玉拉过桃蕊的手,坐下来,又看了一眼和妃,“十年前,还是太子的司洛微服来江南游玩,遇到了十五岁的紫檀,两人一见钟情,私订了终身,师父师娘也甚为欣喜,却不曾料到这却是灾难的开始。”
“她看见了……”
微弱的声音插进来,却是被绑在椅子上的和妃,许是折腾累了,她停止了挣扎,静静地说道。
“哼,你到现在还替他遮掩吗?”扉玉冷哼一声,“你以为杀了师娘就没人知道司洛的皇位来之不正了吗?”
“你,你怎么知道!”和妃一听,又激动起来。
“因为你根本就是杀错了人!”
“不可能!我亲眼看到的……”
“那个人是我!”
扉玉猛地站起来,一张脸煞白。
“你看到的那个穿着师娘衣服的人,是我!那晚我和晨尧偷偷去西湖采莲子,不想却在路上看到司洛举剑杀人的一幕,慌乱中我择路而逃,而你只隐隐看到月下闪过的衣角,就认定是师娘。”
“我也是之后才知道,原来司洛竟是当今太子,而那晚死在他剑下的,就是尾随儿子下江南的晋元帝,而无辜的师娘却惨死在你的剑下!”
玖
密室里昏黄的烛火下,映着三张表情迥异的如花娇颜。
惊疑不定的,是桃蕊。
震惊慌乱的,是和妃。
悲哀痛苦的,是扉玉。
扉玉说的一字一句都带着凛冽的寒意直刺和妃的心脏。十年来多少个寂寞的夜晚,她总会想起师娘倒在血泊里的模样,面对内心的后悔与煎熬,总是安慰自己是被逼的,可现在,事实赤裸裸的摆在面前,那些无可奈何都变成了莫大的讽刺,如刺一般,根根痛入骨髓。
思及此,和妃再也撑不住,气急攻心,一口鲜血喷出,头一歪,昏死过去。
“我恨司洛!”
桃蕊咬牙切齿的从红唇里迸出四个字,眼中尽是汹涌的恨意,“那你为什么还拦着我,这样太便宜他了,应该给他用最狠的穿肠之毒才好!”
扉玉默然,半响才摇摇头道,“不可以,现在的晋安帝司洛,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他是晨尧。”
“什么!”桃蕊尖声叫道,丝毫不相信。
“六年前,司洛下令剿除药王堂时,师傅已经仙逝,你与紫萱姑姑隐居在云归山,只余我和晨尧二人苦苦支撑。”
“后来他捉住了晨尧,便要人传话宣我进宫商议,我自然知道他对我的企图,但为了晨尧,越家唯一的血脉,我还是进了宫。”
扉玉顿住,淡然的眸子上浮现痛苦之色,稍许才又继续说道:“他原本答应我放了晨尧,没想到却在第三天就杀了晨尧。我按捺住恨意,与他虚与委蛇,悄悄招来晨尧的魂魄,用了七日香。”
“啊?”桃蕊失色,七日香她是知道的,是一种罕见的香料,并无毒,但传说中是借尸还魂正要以它做引,因着违反伦理,历来是药王堂的禁术,而且根本没有人见过真正的七日香,师傅又总是笑着否认,大家便视之为无稽了,没想到扉玉居然用了这法子。
“只是他重生后便失了所有记忆,那些前尘往事对于他,已经完全忘记了。”扉玉淡淡说道,又想起了那枚凝在琥珀里的枫叶,心中一痛。
桃蕊含泪点头,忽而又惊叫:“醉红颜!怎么办,没解药的!”
扉玉拥住急得眼泪簌簌落下的桃蕊,对她,又像是自语道:“没关系,我来救他。”
一滴泪自眼角垂下,消失在桃蕊颤抖的肩上。
拾
隔日,宫中突然传出消息,芳华宫的和妃娘娘突然疯了,据说是被脏东西冲了身,连昏迷中的晋安帝都是因为那东西才生病的。传播者信誓旦旦,浑身发抖,似是亲眼见过一般。
玉华宫的玉妃娘娘作为后宫之首,为了平定人心,除了严惩造事者之外,决定南下西湖灵隐寺吃斋念佛一月,为晋安帝求取灵药,并为国家祈福。
一时间,宫中人纷纷变色。
和妃疯了,玉妃南下,后宫唯有那风华绝代的桃蕊夫人端持大局,可因着前几日的冷淡,人人皆道桃蕊夫人是个薄情人,哪料到玉妃娘娘銮驾走后,原本深居简出的桃蕊夫人竟像换个人一样,整日素面朝天,不施脂粉,悉心照料昏迷中的晋安帝,比玉妃有过之而无不及。
遥远的灵隐寺中,小小的佛堂中处处纨素,烛火荧荧,人影憧憧。
“娘娘,娘娘!”清儿声嘶力竭地喊着静躺在床上的人,双眼红肿。
一旁的太医不忍再看,悄悄偏过头,抹去眼中的泪花。
烛光映出床上的人,正是前往灵隐寺祈福的扉玉。
她身上穿着那件烟红色的衣裙,安静的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面无血色,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紧闭着,再泄不出一丝光彩,嘴角泛着淡淡的笑,永远凝固在那张清雅的脸上。
床边的木桌上放着一串鲜红的珊瑚珠,熠熠生辉,瑰丽非常,炫目的红色像有了生命一般,让人不敢逼视。
扉玉说,这串珊瑚珠就是治疗皇上的灵药,让清儿务必亲手交给桃蕊夫人,研碎给皇上服用。
物物相克是天理,醉红颜取自西湖底,解药也自在西湖。
曾经,灵隐寺的老僧告诉紫苏,相传西湖水底有一尾千年锦鲤,是上天所诞的吉瑞之物,元神所化之物可解世间百毒。
越紫苏,石扉玉,不管什么名字,什么身份,归根结底,都是一尾游曳在西湖的千年锦鲤。
二十年前的一次顽皮,在西湖边邂逅了一个叫越晨尧的十岁少年。
“好漂亮的叶子!”
“那当然,师姐说它叫情人血,是遥远的北方才有的呢!等以后我长大了,也要去那里,看真正的枫叶!”
“哇,一定很美呢,你可以带我去吗?”
“那你要做我妻子才行,师姐说只有相爱的两个人才能找到最美的枫叶。”
那时的扉玉没想到,有一天她终于等到了满天红枫,只是,他已不是他,不记得他们所有的前尘往事,亦不记得那一片枫叶的约定。
往事不胜思,不胜思。
晨尧,今生你注定要欠我了。
轻叹一声,闭上了累极的双眼。
后记
晋安二十六年,石氏和妃为帝祈福,薨逝杭州灵隐。帝感其贤德,追敕为敏静睿德皇后。越氏桃蕊夫人,佳容天成,性情温淑,晋封为琬妃,赐住玉华宫。和氏和妃于晋安二十六年冬薨逝,追敕为端淑贵妃。
玉华宫中沸反盈天,来来往往的宫人们都忙着打扫琬妃娘娘的新寝宫。
一个小小的物什从一堆旧物中滚落下来,正好掉到与琬妃一起前来的晋安帝脚下。大病初愈的晋安帝好奇的拾起来看,是一枚普通的琥珀,里面嵌着一枚火红的枫叶,在阳光下通透璀璨。
“这个……好似在哪儿见过……”
“许是太普通了吧。”
“哦。”
晋安帝愣愣神,随手把它放进了口袋里,蓦然间,他似乎听到一个好听的声音。
“好漂亮的叶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