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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顾西延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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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宋世柯缓步走上前,正挡住身后的沈煦:“未曾想过会在这儿再见到你。”
晚秋盈盈地笑:“辜负恩公当初救我的心意了。”
宋世柯回头看了看沈煦,他隐在阴沉的暗sè里,只留下一道模糊不清的身影。定定神,宋世柯状似不经意地问:“对人间,可还有那留恋?”
晚秋低下头扯着腰间的带子,半晌不语。宋世柯看她一会儿将带子捋直,一会儿又团成团,并不出言烦扰,只陪她在这磨人的寂静里思索。
过了好一会儿,晚秋才又抬起头,道:“其实我原本过几天就要嫁人了。”
宋世柯愣了愣,想沈判guān赌下的怨咒当真是应验了,未免感到几分悲凉。
却又听晚秋道:“虽这么说,我却连新郎guān的面也未曾见过。”
“遗憾么?”
“原本就不喜欢,哪里来的遗憾。”晚秋wēn婉地笑, “不瞒您说,我是有心上人的。”
宋世柯吃了一惊,沧海桑田,怎样的感情也敌不过数百回的从头再来,她终究是不再属于你了,沈兄。
见他沉默,晚秋又道:“只是那人吅大概不认得我。”
宋世柯只能留下一声叹息:“单相思么?”
闻言,晚秋羞红了脸:“他是个小贩,mài些胭脂首饰的。”
“哦!?”宋世柯又是一惊,百转千回,柳暗huā明。
“他人很好,每次mǎi东西时总是很wēn和,虽然木着一张脸,可你看得出来他的脾气是好的。”
那边晚秋还在絮絮不休,宋世柯却想,他若是个好脾气,也不会一怒之下带来两人八百年的凄苦了。
于是忍不住道:“你那万事如意的簪子便是和他mǎi的bà,你倒是看看,是这人不是?”边说边缓缓走开,露吅出沈煦高大而萧索的身影。
沈煦缓缓躬下吅身吅子,作了个又长又缓的揖,沉声道:“在下沈煦沈伯伦,这厢有礼了。”一样的话语,一样的音调,只是场景由古sè古香的jiāng南酒楼变为了如今阴暗森然的阴间小道。
晚秋看清了沈煦的面容,不由惊讶地捂住了嘴,只直直地望着他的脸,好像要看出什么端倪来似的。沈煦也回望过去,刹那间,四目相对,遥遥而望,那八百年的时光隔阂就在此刻被视线里暗涌的热潮击得粉碎,好像从不曾有过误解与欺吅骗。
“如果愿意,你可以跟着我么?不去投胎,我,我至少也能让你在阴间过得好。”沈煦道,依旧没什么表情,可他的声音却是颤吅抖的。
晚秋从诧异间清吅醒,眼角眉梢顿时绽开笑意:“好。”
竟这般简单。不问为什么,不问过去,不问将来,好似原本就该这样。又或许,她什么都知道,毕竟,沈煦沉痛的面容已诉说了太多。
宋世柯看他二人渐入jiā境,心头一凛,想到了锦酿。既已有沈煦的例子在前,自己又怎么能重蹈覆辙?早知原谅这般轻易,又何必蹉跎八百年的时光,留下漫长空白的荒唐?思及至此,宋世柯朝着来时的路拔tuǐ狂奔。
他“碰”地冲进厢房,章钰,锦酿和黄香围在一起,显然是着急过了,锦酿的眼角还有哭过的痕迹。
章钰看见他,忽地一下站起,急急道:“你上哪去了,我们……”不等他说完,宋世柯拉起锦酿夺门而出。慌忙间,宋世柯只瞥见章钰满是诧异的面容,不知道是不是一如既往地带着悲伤。
后面传来嘈杂的叫吅声,似是有人追来了。宋世柯回头望,却看见在模糊的暗光里有一xí青衣挡在了那些人面前。
宋世柯拉着锦酿狂奔,从灯火辉煌到阴阴森郁,好似穿过了无数个熟悉的梦境,梦里有他,有她,还有孤零零一丛白梅huā。“可不能再放手了。”宋世柯暗道。他也清楚,再放手一切都将翻天覆地,他将再也无fǎ牵起她。而横亘在他们间的,不是折子戏里唱的生生sǐsǐ碧落黄吅泉,偏偏是一抹轻轻薄薄,瘦瘦条条的戏吅子青衣,边上还倚着黄昏昏一把油纸伞。
宋世柯带着锦酿从章钰告诉他的洞吅口穿过,回到了客栈。
他让锦酿躺在床吅上休息,锦酿轻声问:“你不一起么?”
宋世柯朝窗外看了一会儿,答道:“我等等章钰,也不知他怎样了。”他只顾向外眺望,却没看见锦酿在瞬间黯淡了的双眼。
宋世柯等了一夜,在天微微发亮之际才忍不住睡去。一入梦,沈煦便托梦来了。
“宋贤弟怎么这般冲动?”沈煦一见宋世柯便劈头盖脸问将过来。
宋世柯也不答,只急急问:“章钰如今怎样,也不见他回来?”
“唔,他么?”沈煦不急不缓地应了声,“先是帮鬼技拖逃,然后又拦截鬼差,这么大的事,还想全身而退么?他如今正在鬼牢里关着呢。”
宋世柯心头一紧,像有千斤担子压在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我去救他!”
沈煦斜斜看他一眼,道:“幸好我这判guān还能说上些话,人我已经放出来了,算是为秋月的事谢你,要不是你,我们不知还要耗掉多少时间。”
宋世柯为这大起大落吓着了,半晌才讷讷道:“也不用谢……”
话还没说完便被沈煦打断了:“只是以后我可就帮不上忙了,适才我已辞去了判guān一职,打算今后便和秋月好好过简单的曰子。”
顿了顿,他又道:“过去的事我还未告诉她,又或许永远也不会告诉她了bà。”
宋世柯叹口气,道:“幸福便好。”
沈煦点点头:“我会的。”
和沈煦又说了一会儿,他便告辞了,临走前送了一把匕吅首给宋世柯,说是难得的神器,迟早能派上用场。
宋世柯不明所以,却还是收了。
他才刚走,秋月却来了:“恩公。”
宋世柯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秋月羞涩道:“他说带我去南方定居,过会儿便走了,我来,来道个别。”
“嗯。”宋世柯漫应道,心想你二人还真有默契。
“我总觉得,他大概把我当成了什么人。”秋月低头道。
宋世柯连忙解释:“也不是,大约是前世的你。你知道,过去的事你毕竟是忘了的。”
秋月笑了笑:“那便不是我了。从前的几辈子我都不记得,也不会有从前的悲喜与情感,如今的我,是晚秋。你们认为的过去的我,于我而言,却只不过是一个陌生人。我不打算了解过去的事情,却希望沈煦喜欢上名为晚秋的自己,而不是别的什么。毕竟,要和他过生生世世的,是这一个我。”
宋世柯想:“你的确不是过去的你了,只是无论重活多少次,你都还是一如既往的勇敢。”
宋世柯醒过来的时候,章钰已经回到了客栈,正和锦酿低声说着什么。他紧皱着眉,满脸疲惫的不耐。
见宋世柯醒来,他简单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也没再说些别的,好像他这般百无聊赖地等着,就只是为了道这声再简单不过的“你醒了”。宋世柯愣怔着,没由来感到一阵失落。
不几曰便到了放榜的时候,状元毫无疑问是和dǎng的李春阳。只是意外的,宋世柯竟得了榜眼。这么一来,他便也有些后知后觉地醒吅悟过来,这榜眼的容膺怕还是那阿哥送的自己,只是实在不知自己究竟有什么地方能被他看得上眼,加以利吅用的。
按往常的规矩,前几名的科考生必定是进礼部的,修修王章fǎ吅典,替上头办几次祭祀大典,便能升吅guān了,前途大好。可轮至宋世柯时,他未等皇上开口,便大喊一声匍匐不起:“学吅生请guān。”
皇帝吃了一惊:“何guān?”
“禀圣上,学吅生听闻河阳县令空缺,愿补此空。”
“哦?”皇上饶有趣味,“为何是河阳县令?”
“今年早春黄河上游决堤,河阳一片菏泽,百吅姓民吅不吅聊吅生。学吅生只是想,还他们一份平安喜乐。造福百吅姓,是学吅生纵然幼稚却亘古不miè的理想。”
皇上沉吟片刻,道:“即便路途遥远,土地贫瘠么?”
“学吅生原本便不是为了享乐。”宋世柯沉声答道,“若想钱来钱,何故不想?若愁米米至,人故当愁!”
乾隆帝想了想,轻笑道:“便依你。”
话音刚落,站在前排的十五阿哥便变了脸sè,一张脸,暗沉得像是初夏bào怒得要滴下水来的wū云。
夜深了,没有月光。
宋世柯正打算搂着锦酿入睡,却听见突兀的敲门声。
锦酿有些疑惑:“已经如此迟了,还会是谁呢?要开么?”
宋世柯也愣了愣:“不太清楚,看看再说bà,你别急。”
打开门,看见的竟是衣着huá贵,身材高大的皇家侍卫:“宋公子,十五阿哥有请。”他语调恭敬,却不容抗拒。
宋世柯跟在那侍卫后头,大致也猜到些,许是因为自己请guān,打乱吅了那位主吅子的计划。不过他原本便不打算留在京吅城。在来时路上听闻的河阳的惨状无时无刻不在煎熬着他的内心。
汀州也曾发过大水,那河上密密麻麻的浮shī一直是他少时的噩梦。
不知从何时起,宋世柯的初衷已然改变,不再渴望衣锦还乡光耀门楣,而只想替百吅姓守一方安宁,然后平平安安地过完下半辈子。大概是因为在路上听闻了太多生生sǐsǐ,聚合离散,明白了生前无数sǐ后尽化尘烟,终是一切皆空的道理,才会那么迫切地想要握住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永琰就在隔壁厢房,正半阖着眼坐在上首沉思。表情平淡,看不出情绪。
宋世柯进门后便恭恭敬敬地跪下,伏下吅身道:“谢十五阿哥赏识。”
永琰闻言睁开双目,瞥他一眼后又垂下眼帘,不无讥讽道:“你也知道能榜上有名是靠我的赏识。”
宋世柯不再应答,只伏着身,明明是再卑微不过的姿态,却偏偏让人觉得不卑不亢。
厢房里气氛压抑得骇人。
半晌,永琰笑了笑,放柔语气,安抚道:“都说人各有志,你愿为大清出力,无论是我还是圣上,都是欣慰的。我也不会为这怪吅zuì于你。”
宋世柯依旧不答。
永琰等了一会儿,复又开口,却是变了语气:“你道朝吅廷明明拨了灾款,河阳百吅姓却依旧liú离失所,这是为何?”
宋世柯见他话中有话,忙道:“臣不知。”
“不过是大清的蛀虫在钻空子bà了。”永琰轻蔑道,“而其中最大最肥的,莫过于圣上身边的大红人——和中堂和大人,呵!”
宋世柯自殿试回来后,也听闻了些和珅与永琰间的争斗,只不料永琰在自个儿面前竟剖白至此。
“殿下……”宋世柯有些不知该如何应答。
永琰却无需他的应答:“去年早春河阳也有那么一场水,我谴在那的暗探来报,灾款迟迟未至,我向陛下请吅命调吅查此事,派去的钦差大臣却与我失了音讯,至今生sǐ未明。”
言及此,永琰的神sè越发黯淡,笼在huá袍里的身吅子止不住发吅抖,竟似是难过至此:“那人叫顾西延,是比你早两年的状元。”
宋世柯被永琰的悲伤击中了,又或许是为那位素未谋面的钦差大臣,亦或是河阳吅水深火吅热中的百吅姓,宋世柯的心止不住地澎湃:“殿下希望臣怎么做?”
永琰不带感情地笑了笑:“你去往河阳的途中替我探探他的下落,即便是shī体,我也得qīn眼瞧一瞧。”
宋世柯郑重道:“臣会的。”
“另外,”永琰示意身旁的侍卫将一个木盒递给宋世柯,“这是陛下的手谕,顾西延没能做到的事,便由你来完成了。”
宋世柯接过,眸子闪了闪,氤氲开一片暗沉的雾气,不知作何打算。
事既交代完,永琰便挥挥手放宋世柯回去了。
待得宋世柯走出厢房,永琰恍惚间见他动了动嘴唇,好似在与人说些什么,神sè认真,却带着再明显不过的wēn柔。看着他柔和的面孔,永琰的心突然空了一角,里面堆着的东西迅速崩塌,发出又薄又脆的声响。
永琰的心疼得厉害。
他羡慕宋世柯此事脸上充满信任的神情,又或者说,是嫉恨。
永琰揉了揉眼,宋世柯身边却空空如也,好似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妄想。果然是因为你离开后自己太过疲惫的缘故么?
永琰自嘲地笑了笑,将自己用吅力zá进躺椅里,咬牙恨恨道:“顾西延……”
只是那恨里,怎么也有些凄凉的味道。
走廊里,宋世柯状似不经意地问:“你怎么来了?”
章钰揉了揉眉角,有些疲惫道:“锦酿说你被那人叫走了,担心你,让我过来看看。”
宋世柯笑道:“也亏得你在,我才有那个胆子顶撞他。”
宋世柯没说出口,原本惴惴的心,在看见站在永琰身边的章钰时,瞬间平定了下来,心头像有清水滑过,清shuǎng得厉害。
章钰漫不经心应了声,便不再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