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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京去 乾隆年间, ...

  •   乾隆年间,江南那一带,有个地方唤作汀州府的,总是淅淅沥沥下着雨,水运很是发达。这儿有户宋家,之前也是一派兴盛的光景,据说祖上做过一品重臣,便越发显得高贵。
      可从宋世柯爷爷那一辈开始便逐渐显露出败破的光景来,到了宋世柯出生,因为父亲早逝,日子越发艰难,有些食不果腹的意思在里头。幸而宋母有手段,卖了自己的嫁妆,盘下几亩地,收收租,日子也倒过得去,只是和之前是没法比了。
      回想起之前宋家的显赫,宋母不禁叹息。于是请了教书先生,希望宋世柯考上个功名,光宗耀祖。宋世柯也算争气,十二三岁时便能写出《亚圣帝王说》之类颇有些深度的文章。教书先生也时常在宋母跟前夸他有天分,说得宋母眼里含笑,一心想着宋家会在宋世柯手里重显光辉。
      可越读到后头,学问方面越没有长进,倒是宋世柯有了些呆呆傻傻,整天面无表情,看谁都云里雾里不真切。宋母一开始不觉得,只当外人嚼舌头,可当教书先生也半遮半掩表示过这意思之后,宋母才意识到了严重性。
      这宋世柯怕是读书读出魇来了,非得给他娶房亲冲冲喜不可。宋母立马找媒,定了刘家的锦娘,虽不是大富大贵,也是门当户对的。
      择日便成婚了。
      这宋世柯不过才十七岁的年纪,锦娘比他还小一岁,整个婚礼,两人都一副茫茫然的样子。宋母看他们的样子,本是担心着的,暗道:好嘛,一个呆子不够,又娶回一个。顺带也怨上了媒人,想她吹得这锦娘是怎么个活泼法,却是假的。
      没料到的是,这宋世柯结婚后,倒真慢慢从书魔中走脱了出来,眉目间有了生气,也晓得做些喜怒嗔怪的表情了,偶尔还说说俏皮话。
      这也的确是锦娘的功劳,宋世柯之前一头扎进书里,离得太近,自然看不见全局,于是书便读得半真半假,没法领悟;现在锦娘教他苦乐相交,偶尔下下棋,说说话,使他与书的距离刚刚好了,他便突飞猛进起来。
      先生看了他近来的文章,觉得满意了,说宋世柯大约是时候考科举了。宋母听了这话,立时给宋世柯捐了个秀才。宋母一想到宋家在自己手中再发达,心中便欢欢喜喜盛不下,于是越发地疼锦娘。这锦娘觉得自己相公眉目清朗,待人温和有礼,婆婆对自己又亲热,真是嫁得极好,于是心里便像开了一朵花,想自己为宋家挫骨扬灰也不为过的。

      是年九月,宋世柯考了乡试第一,中了举人。宋母摆了几天酒席,便催宋世柯上京,考第二年的春试。想这宋世柯与锦娘才新婚小半年,自然是依依不舍,却也只能忍痛分开。
      宋世柯紧赶慢赶,在十二月时到了京城。在会场旁的旅店租住着,苦读了四个月,终于是迎来了会试。
      考的是策问,关于水灾泛滥盐运的问题。宋世柯在汀州府长大,这汀州府本就是水运通道,这难不倒他。宋世柯欢喜地研好墨,正要动笔,却觉得脑袋一阵抽痛,像被人用棍子恶狠狠敲打过了。宋世柯有些懵了,却也忍着疼要写,这时,这疼却变本加厉了起来,一阵抽过一阵,只疼得他连腰也直不起来,浑身直冒冷汗,最后竟昏了过去。
      这会试是泡汤了。可去郎中那儿看过,却是什么问题也没有。宋世柯只好失失落落往家赶。等到家时又是三个月过去了。之前他便写信说了落榜的事,所以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只是一心要见锦娘。
      可回到家才知道,他刚离家锦娘便一病不起,现如今已死去大半年了。听闻这个噩耗,宋世柯大吼一声,直挺挺的倒了下去。病了小半个月,身体刚好些,宋世柯便挣扎着要去锦娘的坟前看看。
      青青坟头草,泯断离人肠。
      宋世柯站在锦娘的坟前,眼泪直扑扑的往下掉,打在他的蓝袍子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哭了一阵,宋世柯蹲下来给锦娘的坟拔草。才发现,紧挨着锦娘也有一座新坟,杂草浓浓密密飘摇,却也有半人高了。
      除尽了草,锦娘坟头有了清丽直爽的感觉,这更显出旁边那坟的荒凉。宋世柯叹口气,终是有些不忍,便也细细替旁边那坟除起草来。
      拔着拔着,坟头的字便现了出来。“章钰之墓”,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连立碑人的名字,立碑的年月也是没有的。比起锦娘碑上刻着的“爱妻” “宋氏”,真是单调得有些冷清了。宋世柯也明了了,这人身前大概也是孤孤单单地冷清着,这坟头的凄凉却也只是他身前写照罢了。
      这么一想,便也决定了,以后也替这坟好好打点,毕竟是锦娘的邻居,说不定在地府还能替他好好照顾锦娘一番。

      之后又参加了一次会试,却也是在考场上疼晕了。宋世柯便自嘲地笑笑,想着大概是老天爷不愿让他高中,这么一来,便有些心灰意冷。
      会试两年一次,这时宋世柯也已过弱冠之年了。

      中秋的时候,宋世柯去看锦娘,带了盒月饼。坐在坟头,摆好两个盘子,放上月饼,一个放锦娘跟前,一个放章钰跟前。说句中秋快乐,宋世柯便拿起自己带的酒喝了起来。
      除了进京赶考那段时间,这些年来都是这样,逢年过节,宋世柯都会来看锦娘。冬至带馄饨,端午拎粽子,总不会让锦娘错过。也都是两份,锦娘有的,那身旁的章钰也会有。知道的人都忍不住叹息,说这宋家少爷真真是痴情。

      小雪节气,冷气逆袭,霜雪同降。雪一片片飘下,搂抱着堆成雪块,像不肯离去的怨灵,哭泣着,嘶吼着,发出一阵阵怖人的声响。宋世柯穿着蓝袍子,撑把蓝色的油纸伞,照例去看锦娘。
      远远的就看见章钰的坟前站了一个清瘦的身影,着一身单薄的绿袍子,手上打着一把淡黄色的伞,伞顶铺了厚厚的一层雪,遮住了伞上斑驳的花色,大概很是站了一段时间。宋世柯暗道:这章钰总算是有人肯来看看了。那人盯着章钰的坟出神,嘴里唱着的却随着风吹了过来,带着冰凉的甜意。
      “为怕多情,不作怜花句…休说生生花里住,惜花人去花无主…”是前朝很是红极一时的词曲。这人仿佛是唱惯了的,每个转音,每个调角都融会贯通着,直直砸进人的心里。
      “公子,公子。”宋世柯唤他,“你还好罢。”
      那人似被惊醒,转过头,看是宋世柯,便露齿一笑,生生照亮了苍白的雪色。
      “这章钰大概也要高兴了,总归是有你来看看她。”
      那人又是一笑,道:“你不也总是来么?”
      宋世柯摇摇头:“这毕竟不一样。”
      那人偏着头,很是认真地思索了一阵,然后道:“也是,你是来看锦娘,我怕是沾她光的。”
      宋世柯一愣,却也听出些许意思:“你怕不是叫章公子罢。”
      那人笑得更欢:“从小到大,还真没人叫过我章公子。”
      宋世柯刚有些放心,却又听那人接着道:“哪个不是小钰、小钰的叫。我一个伶人,也配叫公子么?”
      宋世柯一时张口结舌,不知该应些什么。想说你该不会是鬼吧,却说不出口,只能指着那人“你、你、你……”地说不下去。
      那人却先一步走上前来,把宋世柯的手轻轻的放了下去,那手指冰凉,虽说在雪中站得久了,却也不是一个人该有的寒意。宋世柯抬头看他,那人眼里却都是些狡黠的笑意。
      宋世柯有些无奈了,他原本就不是怕鬼,更何况身边这鬼还带着些调皮的善意。叹口气,宋世柯道:“我一直以为这章钰是个姑娘来的。”
      “是名字的问题罢。伶人的名字本就不那么英气。再者说了,”章钰拿眼睨了宋世柯一眼,缓缓道,“这就算是个姑娘,怕也是妓女的名字。”
      宋世柯一时有些尴尬:“我倒是也想过的。”
      “嘿,你倒直白。”
      宋世柯仔细端详了他的脸,细细白白的皮肤,眉角微挑,眼神却有说不尽的凌厉,高而挺的一管鼻梁下是片薄薄的嘴唇,是副薄凉的面相。但那些刻薄的神色隐在带水的眼波里,倒也不显得狠毒。
      反倒是章钰被盯得不好意思了,微微地低了低头。
      “怎样?”看宋世柯打量得差不多了,章钰抬起眼问。
      宋世柯笑道:“倒的确是张伶人该有的脸。”
      殊不知,章钰却冷笑起来:“你不如直接说我长得下贱来得好。”
      宋世柯被他顶撞得止住笑声,略微思索,道:“伶人倒也不是下贱,只是好看些罢了。长得好看大多要引起他人邪念,引人犯错却是孔孟不容的。深究世人轻贱伶人的缘由,也不过如此罢。”
      这时章钰才觉出自己不该胡乱发脾气,收敛着,低应道:“你也别欺负我没学过什么圣人之道。”
      “夸你漂亮倒是听的出来罢。”宋世柯调笑道。
      章钰一时羞红了脸,咬牙半晌,才憋出句:“也不如你的锦娘好看。”
      说到这儿,宋世柯便顿悟般急急抓了章钰的手,问:“锦娘呢?她可好?”
      章钰此时却又冷笑开:“我们坟在一起,在阴间却也是没见过面,你问我,哪个又知道了?”
      宋世柯这时才讷讷松开手,略显失望地问:“你却是来干什么?也不见锦娘回来见我。”
      听他这不甚满意的口气,章钰也有些咬牙切齿:“你年年给我送馄饨,烧纸钱,我难道是喜欢欠人人情的?不过是来报你这个呆子的恩罢。你倒嫌了?”
      宋世柯依旧垂着头:“我现在也没什么要你报的,帮你也没图过什么。你回去吧。”
      “呵,你倒大度,可我章钰不想欠人东西。”章钰把背挺得直了,伞上的雪便簌簌往下掉,露出伞面上一丛孤单的腊梅,“你说没什么好报的?你不想高中了?不想过了会试参加殿试,在堂皇大殿里一睹天子风采了?不想一朝成名,花团锦簇游过街角,光耀你宋家门楣了?”
      一口气说得太急,章钰狠狠的喘息着。
      宋世柯只是无奈道:“每次都头疼,要昏过去是没办法的,怎么高中?”
      “这你确是不知了,你原本是圈在了文曲星那名单上的。”章钰耸了耸肩,“却是那□□精去阎王那告了你的状,阎王看他可怜,允许他对你动些手脚罢。”
      这宋世柯却是有了些好奇:“怎的一回事?”
      只听见章钰慢悠悠地道。
      原本宋府后花园的池塘里有一只□□,修了几十年,差一点就要成精了。可一个夏天,宋母嫌它聒噪打扰了宋世柯读书,叫人把它抓住,剥皮后扔了。
      也是它实在惨,光着身子,血淋淋的没有皮,跑到阎王面前哭诉。阎王被它哭烦了,就同意让它报复出气,只要不弄出人命阎王便睁只眼闭只眼了。
      这□□也知道对宋家来说,最痛苦的莫过于没法子高中。宋世柯每次头疼,都是这□□的魂拿了棍子在背后敲,直敲得他昏过去才停,也就是想着不让宋世柯好过罢了。
      听到这,宋世柯有些心急:“可有法子解了?”
      “原本耽误你一次便好,这□□精却干过了头,就算被教训,它也算不得委屈了。” 章钰道,“我自会陪你去下次会试,把它抓了卖去阴间酒楼做下酒菜。”
      “倒也不必如此狠,是我们宋家对不起它在先,让它别再闹就好。”宋世柯低头道,“只是这次的春试却不知能否赶上了。”
      “如今才刚入冬吧,紧赶慢赶,总能在三月底赶上的。只是没了时间休整罢。”章钰替他出着主意,“你回去和老太太说了,及早动身便好。”
      宋世柯点点脑袋:“说的也是。”

      一回家,宋世柯便唤宋母替他收拾包裹,要上京去。这宋母本就没放弃,是看这宋世柯的脸色一直不好才没说,这下立时欣喜,乐颠颠的打点包袱去了,也没问一问宋世柯,怎的了就转变了心意。
      这章钰是一路跟了宋世柯回家的,可旁人偏生看不见他,也只有宋世柯知道他撑着那把伞,一步一步乖巧的跟在自己身后。绿色的袍子荡啊荡的,像是冬天里长出的嫩芽,少见得很。

      第二天一大早,宋世柯便出发了。雪是昨晚停的,却依旧见不到太阳,天只是一色阴沉着。
      闲着无事,一边走着,宋世柯一边和章钰说着话:“你之前却是在哪唱的戏?”
      虽说没下雪,章钰还是撑着他那把旧纸伞,趋步走着:“城南的梨园罢。”
      “我是去过的,怎没见过你?”
      还是锦娘闲闷在家里无聊,硬把自己拖去的。桃花灼灼的三月,梨园外人头耸动,好不热闹!空气中飘着的,除了伶人的脂粉味,还有春季甜腻的花香。身旁那人,红腮高鬓,满眼喜色,那娇羞的神色至今仍在眼前。这么一想,宋世柯的表情不禁低沉起来。
      “那么多客人,我却也是没见过你的。” 章钰回答道。一边又小声嘀咕:“哪能那么巧。”
      这边宋世柯“唔、唔”应着,却早陷入回忆里。那天梨园演的是什么来着?没错了,是《游园惊梦》罢,正是杜丽娘离魂的那一折了。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谁说没了锦娘后自己的生活不是断井残垣,行尸走肉般,却总会想起锦娘还在时灿灿然的朝气。这词,该不是自己的写照罢。
      这么想着,宋世柯不禁苦笑。
      又蓦然清醒。
      而身旁,章钰只是轻轻看着自己,嘴角轻微地抿起,带着窥探的神色。
      闭了闭眼,又睁开,宋世柯问道:“ 《游园惊梦》 ,会么?”
      “自然是会的。”章钰温和地笑,显然是看出宋世柯的心情并不十分好,于是便带着些不经意的安抚,“却是不知你要哪一段呢?”
      “ 《皂罗袍》罢。”
      章钰只是不出声,拿眼瞧瞧宋世柯,不动声色道:“这许是太悲了,考生听这怕是要心悸的。换成《山桃红》罢。祝你金榜题名拥得美人在侧。”
      不等宋世柯应答,他便低低的唱开了。

      “则为你如花美眷,
      似水流年。
      是答儿闲寻遍,
      在幽闺自怜。
      转过这芍药栏前,
      紧靠着湖山石边。
      和你把领扣儿松,衣带宽,
      袖梢儿揾着牙儿沾也。
      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是那处曾相见
      相看俨然,
      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

      调子拉得很长,却没有软软的味道,反倒带着凄凄的冷硬。声如其人,这寂寂的音色,对章钰来说,却是再适合不过了。明明是温存的词,却也能变成生离死别般的苦痛。
      “罢、罢、罢。”宋世柯有些哭笑不得。他看出章钰想安慰自己,只是这安慰只能让他觉得自己更悲惨罢了,“听你唱才会心悸罢。”
      听了这话,章钰只是无奈似地耸耸肩,一副我生来如此你奈我何的模样。不知所起,宋世柯只无端端觉得可爱。
      这么一闹,也走挺远一段路了。
      “亏你陪我,竟也不觉得远了。比上次要快些。”
      “有个人(其实是鬼 \\\\\\\\\\\\\\\\(^o^)/)说说话总归是好的。”章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怎么也没有书童?”
      “那都是富贵人家的花式,我们小门小户的,只一个人罢。”
      “我也不甚清楚,只是之前来看戏的公子哥,都是带着小厮的。”
      “你也说是公子哥了。”不经意应着,宋世柯却忽然想起了坊间一直流传的碎语,脱口问道:“你们梨园单靠唱戏能养活那么多人罢?”
      章钰闻之色变,脸白得更加彻底,抓着伞的骨节因用力而泛青。猛低下头,只一味沉默。
      到这,宋世柯也有些慌了,知道自己是说错了话,这些原本就是按按掖掖放不上台子讲的事情。可因着章钰怎么看也不像那种人,便失口问了,这下却是不好收场。
      “你别在意,我就是随便问问。”宋世柯讷讷道,“随便问问。”
      听了这话,章钰抬起头,自嘲的笑笑,道:“你却也没说错。一个梨园百十来人,一个月才排几场戏?怎么够的?不够的呀。”
      说罢,扭头看看宋世柯,道:“不够的呀。所以去陪陪好这口的公子爷们,饮酒、陪睡,挣个口粮……”
      听到这,宋世柯急急打断:“罢、罢,不碍事,不用答的。”他不忍心看章钰现在的神色,脸白得像张纸,却忍耐着张口,故作无谓的姿态只叫人心疼,那笑僵硬得似是要裂开了,也不知里面包裹的真实表情却是怎样。
      “你倒也不必替我掩饰,事实罢。” 章钰苦笑着摇摇头,“所以才说伶人轻贱,是有缘由的。戏子和那些个风尘女子本就没什么两样。”
      看宋世柯紧皱着眉头,章钰反过来好声好气安慰他:“这对我来说倒是好事。”
      “哈?”
      “这你就不知了。男子的(那什么)本就是世上至阳之物,我生前雨露沾得多了,死后做鬼修为竟也是有提升的。要不然你道世间有那么多艳鬼,专哄男子,为的就是少吃些修炼的苦罢。”
      “……”宋世柯咬着嘴唇,“你却是不想的罢。”
      章钰睨他一眼,眼眸闪了闪,还是兀自灭了:“你以为我死了不过两三年,怎么就能斗过那几十年的□□精了。我现在怎么说也有个几十年的修为。”
      顿了顿,“生食人心,修为怕是要增得更快了,只是被鬼差发现后下场也要惨些罢了。你……”
      章钰说到一半,看见宋世柯阴沉得可怕的表情,还是堪堪收了口。
      宋世柯那沉重的表情里,带着洞悉的苦痛,只惹得一股酸气从章钰喉头翻滚着盘旋而上。章钰生生憋了口气,才把那阵酸艰难的咽下。内心却是再平静不下。
      “你看这雪倒是停了。”在那一径的沉默里,却是宋世柯先开了口,只不自然地硬换了个话题,逼着章钰从那沉重的气氛中走脱出来,这般地不合时宜。
      章钰闻言只是笑了出来,这才是宋世柯罢,总带着些傻气的体贴。
      于是章钰也低低地应了:“是啊。”声音还带着些刚才哽住的沙哑,竟是释然了,“昨晚便停了。”
      “你却是还撑伞。”
      “习惯罢。”
      “呵。”
      …………
      声音渐渐消下去,对话却是没有终止的。
      如果此时你恰好站在汀州府出东城门二十里处的樟树下,或许你能看见一个穿蓝袍子的书生,和他身边隐隐约约的绿色,为这白得彻底的雪地添了份温暖的靓色。

      转眼便正午了。
      四周没有歇脚的地方,宋世柯便选了路边一块大石头,拍了雪坐上去。章钰站在一旁看着,宋世柯唤了他之后,才犹豫着坐在宋世柯身边。
      宋世柯拿出干粮,是早上是宋母做的粗面馒头,还烙了几张饼。
      “你吃么?”宋世柯拿出馒头在章钰眼前晃了晃。
      “不用的。”章钰只是一味微笑着,然后摇头,“你见过哪只鬼要吃人间的东西。”
      “那是,说起鬼,我不可是只见过你一个。”宋世柯小声嘀咕。
      章钰却是耳尖,听罢,“咯咯”地笑出了声。
      “那你吃些什么,我好给你备些。”宋世柯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问。
      “晨露,祭品,月光。”章钰笑,“现在有哪个是有的?”
      “像是皇亲贵族吃的东西,你们却是娇贵了。”宋世柯愣了愣,“月光,你只能晚上晒个饱了;晨露,明朝我起早些,总能集到;至于祭品,现在是没有了,你只将就着,回来补罢。”
      宋世柯只一本正经谋划着。章钰先是大笑,大概是觉着有趣,笑着笑着,竟有些喘不过气来,显出些要落泪的神色。
      “你这傻子,那么认真做什么,有没有只无所谓罢,又不比得做人,一顿不吃就要饿死了。做鬼也就这点好,爱吃不吃而已。”
      “总归是比没有好。你好心陪着我,我却要你吃苦。”宋世柯干干地笑着,认真地望着章钰,眼里尽是温和的波澜。
      章钰撇撇嘴,竟是要哽咽了,他的心,几次三番的,因着同一个人抑制不住的酸涩。只不过是因为,之前没人待他这般好过,也没人真真关心过他,如此细致用心的。
      强压着酸涩,章钰忍耐地张口:“馒头我是不要了,烧饼给我试试。”
      “喏。”宋世柯闻言轻笑,将饼递了过去。
      章钰接过,低垂着眼,细细吃了起来。
      “怎么样?我一直觉得母亲的手艺是极好的。只不赖罢。”
      章钰抬起眼,攥着饼的手越发用力,长而白净的指甲也一并陷了进去,似乎要将这饼穿个大洞。然后,他缓慢的,用力的点下了头:“嗯。”
      “再没更好的了。”章钰喃喃道。
      蓦地,宋世柯把手按在了章钰头上,那阴影遮住了章钰的眼。章钰只觉得微温的热度从宋世柯的掌心渗出来,由头顶一直扩散到四肢百骸,甚至包裹住那死去三年一径冰凉的心。
      宋世柯用力地揉了揉章钰的脑袋,终究是没再说些什么,叹口气,放下了手。
      章钰缩起身,把头埋进臂弯里。
      原来宋世柯什么都知道,自己形单影只的孤寂,自己渴望的温暖,自己期待的善意,他全部都知道,都知道,并且努力地给予着自己。
      用他不动声色的温柔和了然。
      “我是来报恩的啊。哪个报恩的不是做牛做马,我哪里怕吃苦的。”章钰的声音从臂弯里飘了出来,半份不甘掺杂半分隐秘的苦痛,“我是来报恩的啊。”
      身旁,宋世柯只是沉默,还是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稳重的温柔。

      耗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是休息好了,宋世柯整理着包袱,章钰一边用雪洗着手,一边装作不经意的问:“怎么不走水路,虽说是冬天,南方这一带也是没有结冰的。水路可不比你现在要快些。”
      “嗯,”宋世柯的动作顿了顿,道,“小时候听附近的老人说过,你们鬼怪阴气重,碰不得同是阴柔的水,怕你也是这样,干脆走陆路要好些罢。却是我会错意了?你是不怕的?”
      “唔,”章钰摆弄着他细长的指甲,“也不是,怕水倒是真的。”
      “那不就是了。”宋世柯站起身,“走罢,路还远呐。”
      章钰看着宋世柯沉稳的背影,握了握拳头,亦步亦趋地赶了上去。
      淡色的纸伞被走动的风带起,向上微微仰着,露出巧致的伞骨。这才发现,这丛腊梅旁竟还铺缀着点点冬菊,有了些别样的生机。

      是夜无月。
      宋世柯入住邻县一个小乡镇的客栈。
      是和章钰一起躺下的。入睡前还问了章钰些类似“鬼也是要睡的么”之类无聊的问题,想着章钰不愧是阴间来的,冰冰冷冷,透着寒气。
      最好莫若是夏天,搂着做冰柜,抗些暑气。可惜现在是冬天,只慎得慌。却又暗道别让章钰知道了自己想些什么,保不齐要生气。又寻思,这只鬼的神经还真是纤细。
      就这样断断续续想着些有的没的,宋世柯一点点睡了过去。
      半夜起夜时,宋世柯发现身边的章钰不知去了哪里。坐着等了一会,见章钰没有回来的意思,便又径自睡去了。
      第二天醒来时看见章钰坐在桌边,宋世柯便问他昨晚去了哪儿。
      章钰答:“你不是教我吸月光去么。”
      宋世柯忍了忍,没告诉章钰,昨晚是没有月亮的。
      想着章钰总有些不想对自己说的,宋世柯讪讪地住了口。
      赶了几天路,每天晚上,章钰总不知去了哪里,想着随他喜欢,宋世柯便没有再提。毕竟每天清早睁开眼,总能看见章钰乖巧地坐在一眼便能望见的地方,静静的等着他醒来。
      这样的过程,总让还迷迷糊糊的宋世柯有了一种心满意足的错觉,好像是突然有了归属感。
      (5)
      这天,太阳犹犹豫豫,还是蹦出了云层,洒下一片灿灿的金光。路边树上的雪也化成一股股细细的水流,沿着树的脉络蜿蜒流下。
      “却是好久不见阳光了。”宋世柯打开窗,伸个懒腰,对身旁的章钰道。
      章钰只是站在房里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面露难色。
      宋世柯恍然大悟:“我倒忘了,你偏见不得光罢,这可怎么是好。”又道,“之前不见阳你也要撑着伞了,这会儿更麻烦些。”
      “倒也不碍事,我小心些撑伞便好。”看宋世柯一副紧张样,章钰倒是释然道。
      “要不,”宋世柯偏头想了想,“改走夜路罢。总归要好些。”
      章钰咬着嘴唇,缓缓摇了摇头:“晚上不大看得清,要危险些罢。白日就好。”
      章钰知道宋世柯替自己着想,他感激于宋世柯的体贴,却不想有所拖累,他想为宋世柯做些什么,却一再地受照顾。
      他不断提醒着自己,好让自己不要太过陷进宋世柯习惯性的柔情里。
      “依你罢。”宋世柯笑笑,顺手拿过了章钰的伞,递给他。
      章钰接过伞,低顺着眉眼,不敢再看宋世柯那双多情似的眼眸。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不多情。”章钰忍不住哼了句唱词。
      听闻章钰的歌声,宋世柯道:“又是纳兰的《饮水词》罢。”
      章钰愣了愣,他原先想着这宋世柯就像这词唱的那样,看着对谁都温和多情的,实际上却只念着锦娘一个,是真真无情,可自己偏偏就被他招惹上了,因此发些感慨便唱了出来,这下却不好解释了。
      只能偏过半个头,尴尴尬尬地转移话题:“你一个书生,不读孔孟之道,却是背些闲诗作甚。”
      宋世柯也不追问,只随他的话题道:“也不是这样,书读多些总是好的,哪有正书闲书之分。”
      好嘛,又是这样,章钰不无懊恼的想。
      宋世柯总带着包容和洞悉,有什么疑问也再没像第一天般问出口,只爽快地依了章钰的意思,替他隐瞒着他的心情。
      宋世柯明明白白诉说着的理解,让章钰有些轻微地招架不住。

      吃过早饭便起程了,章钰撑着伞走得越发小心翼翼,宋世柯便在一旁笑,只觉得偶尔幅度大些,章钰便急急忙忙收回袍子的样子,令人有一种倒错的怜惜感。
      直到被章钰恶狠狠瞪了好几眼,宋世柯才意犹未尽似的收回了笑。
      一路倒也风平浪静,只有个小插曲。
      就是章钰走得太急一个趔趄,而宋世柯去扶他的时候,被章钰那细长而硬的指甲给划伤了脸。
      感到那一丝痛时,宋世柯立即明白过来,哭丧着脸对章钰说:“脸上被你开了个天眼,这可怎么是好。怕是不少被路人指点,说我昨晚逛花楼被夫人抓伤了脸。”
      章钰也觉得抱歉,只低着头,一副“你骂罢”的神色。
      宋世柯也没说些什么,只想怎的就把章钰比作夫人了,幸而章钰没注意。于是也悻悻收了口,只咬着牙牵过章钰的袍子,带他走着,继续赶路。

      傍晚吃完饭领了房牌,宋世柯向小二要了一把剪刀。
      章钰站在一旁,有预感似的问:“却是要作甚?”
      宋世柯也不答,只等剪刀一送上来,便一把抓住章钰的手。那手纤细得好似一用力便要折断了。
      章钰才醒悟过来,轻呼一声,使劲要把手抽出来。奈何宋世柯太大力,只攥得他发疼。
      章钰被一步步逼向墙角,宋世柯学着恶霸般的冷笑着,道:“漂亮的小爷,你喊吧,喊破喉咙也没有人来救你的,你便从了我罢。”
      章钰只别扭地偏过头去,气呼呼地道:“不要。”
      脸上却浮起了可疑的红色,是不敢正视宋世柯的眼睛的。
      终于退到无路可退,宋世柯欺身向前,重重压在章钰的肩膀上。章钰的耳边甚至能感受到宋世柯喘息带出的温热气流,章钰瞬间抖了抖,却不知是为了什么。
      眼看那把剪刀便要折断指甲,章钰紧张地瞪大了眼,却只见剪刀好似剪断空气般,直直从章钰的指甲间穿了过去。
      章钰的指甲却是毫发无损的。
      这次第,章钰得意地惊叹:“我偏生是忘了。”
      “哈?”
      “凡间之物怎么碰得到鬼?别小瞧我啊。”章钰张牙舞爪着,指甲直戳到宋世柯眼皮底下。
      看他那副小人得志般的模样,宋世柯忿忿地吐了口气,用食指用力地戳章钰白净的脸,章钰便害羞似的收回了爪子。
      “我倒奇怪了,怎么我就碰得你?我算不上阳间之物?”
      章钰低下头,用轻得几近听不见的声音道:“是我肯让你碰罢。”边说着,边抚上手腕被攥出的红痕。
      宋世柯便了然地点点头,道:“也难怪。”
      静了半晌,宋世柯又道:“那你施个法,让这把剪刀碰碰你罢。”
      “滚!”章钰哭笑不得,“我怎么会同意。”
      也只有宋世柯才会在这种气氛下说出像这样没头没脑的话,章钰想,真不愧是宋世柯啊。

      夜间躺在床上,章钰寻思,自己怕是和宋世柯呆久了,连自己是鬼都给忘了,才会莫名其妙担心指甲被凡间的刀剪了,这样可不好。
      不好,章钰叹口气,这感觉一点都不好。

      又行了几日,到了江浙一带,集市明显热闹了起来。
      小贩的叫卖声,面下锅的滋啦声,行人走动的吧嗒声,汇成一股,直穿过耳膜。章钰便也充满新鲜的东张西望着。
      “阴间没有市集么?”宋世柯觉得章钰小孩子般的表情有些好笑,问。
      “也不是。鬼市你却是听说过罢。”
      “听过,只不知真假。”宋世柯道。
      “是有的,比凡间还热闹些。”
      “能带我去瞧瞧罢。”
      “可以。”章钰笑道,“就怕你回不来了。”
      “回不来也没甚,自有回不来的活法罢。”宋世柯坦然道,“说定了。”
      “嗯。”
      又走了几步,宋世柯看章钰流连摊贩间迈不动步,便带着笑意地开口:“要什么便说罢,若是不太贵,我总会给你买的。”
      “阳间浊物,谁稀罕呀。”章钰被看透了心思,只别扭地不承认。
      宋世柯便也随他,只等到章钰一直站在一个卖玉石的摊贩前,也装作面无表情地径直走过去。
      章钰也不闹,只乖乖跟着宋世柯,也不说要买。这下却是难办,宋世柯倒看出章钰的确是不打算教自己破费了,也不知是在顾虑些什么。
      想到这,宋世柯忽地停下脚步。
      因他突然停了,章钰来不及反应,便撞上了宋世柯的背。宋世柯一个转身,嘴唇正对上章钰的眉角。
      章钰莫名发了感慨,原来这宋世柯要比自己高了半个脑袋。
      宋世柯也不管章钰,只往回走到玉石的摊贩前。然后冲章钰遥遥地问:“你却是看中哪个?”
      章钰愣了愣,咬住嘴唇,然后指着其中一个说:“要那种圆的。”
      宋世柯点点头,便转过身来问小贩:“可以穿绳刻字的罢。”
      小贩忙不迭点头:“自然是可以。不知客官要什么字呢?”
      宋世柯拾起那块园扁的绿玉,道:“这块,给刻个‘钰’字罢。”
      此时章钰已踱步过来,道:“我不要‘钰’字,娘里娘气,刻‘章’字。”那表情,竟是受了委屈。
      宋世柯知他有心结,便道:“算了,改‘章’字罢。”
      于是便刻了个“章”字。那玉泛着幽幽的青光,鬼气森森,和章钰倒也搭。
      宋世柯帮着章钰挂在腰间,笑:“你却是适合绿色。”
      章钰任宋世柯摆弄着,答:“也就绿色让人看着能觉出些朝气。总比不上你整日穿蓝袍子来得有风骨。”
      “只是没有蓝色的石头。”宋世柯笑,给自己选了块和章钰差不离的绿石,刻了个“宋”字,也挂在腰间。
      一走动,便一晃一晃,有了厚实的沉重感。
      “之前总担心你太单薄,要被风吹走的。如今却不用担心了,总有块石头压着你。”宋世柯道。
      章钰羞红了脸,道:“这粗制滥造的石头,也就这一个用途罢。”
      走了几步,还是听见章钰嚅捏着说:“谢谢。”
      宋世柯无声地咧开了嘴。

      还是正午,拉章钰在路边吃了碗面,便急急赶路,要在天黑前赶往下一个小镇。
      正行到一半,却是有马惊了,横冲直撞过来。行人纷纷躲避,只有个刚及笄的姑娘站在路中间,竟似痴了一般迈不动步。
      宋世柯赶忙冲过去一把推开她,自己却来不及抽身。正想着下去阴间不晓得看不看得见锦娘,又暗道对不起母亲,却被一股大力推了出去。
      落地前,宋世柯艰难地回过头看看是谁救了自己,却瞬间呆住。
      只见章钰直直地站在马前,眼见就要被撞飞,宋世柯张口要叫他,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觉得自己缓慢地落下,时间好似被无限的拉长,由一整块变成长长的一条,却怎么也断不了。
      宋世柯眼睁睁看着章钰,浑身僵硬,竟是出了一身冷汗。
      在宋世柯落地的一瞬间,那匹马也“呼”的一声从章钰身上穿了过去。
      宋世柯飞快地爬起,冲过去搂住了章钰,也不顾自己一身灰。
      “你没事罢、没事罢。”宋世柯把头埋在章钰的颈项,慌忙的问。竟也不怕身边的人看不见章钰,只当他搂着空气喃喃自语。
      “傻子,”章钰用力拍着宋世柯的背,竟是十分恼怒,“你的命就不是命了。我怎么会有事,有事的是你罢。”
      宋世柯松了手,讪讪的笑:“当时没想太多。这不是有你么。你没事便好。”
      “我是鬼罢,总不能因这马再死一次。”章钰还是皱着眉,“你做事从来都这般不动脑筋么。”边说着,顺手给宋世柯拍干净了灰。
      “我却是担心你松了握伞的手,也不是怕你被马撞飞了。”宋世柯心有余悸,“刚才那马带起一阵大风,你的伞眼见就要掀了。”
      章钰不说话,努努嘴,宋世柯才看到刚才救的那个姑娘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是个难得的美人,面若冠玉,眼灿流星,脸颊带着惊吓过后的红晕。
      “谢谢救命之恩。”那女子见宋世柯望过来,感激地道。
      那女子的父母也急急从街的另一面赶了过来,一见宋世柯便慌忙道谢。
      宋世柯只说没事,很是周旋了一阵才脱身走了。
      边走,身边的章钰边道:“也难怪要救了,是个小美人罢。”
      “也不是。”宋世柯尴尬道,“再者说了,锦娘还要漂亮些。”
      章钰便闭了嘴不再说话,看表情却好似在和他自己生着闷气,只一路把伞柄捏得“啪啪”作响。
      宋世柯无奈地摇摇头,也不去理他。走了好一节,章钰才气消似的又和宋世柯有一搭没一搭说起话来。

      晚上入睡后,宋世柯做了一个梦。
      梦里走出一个穿白袍子,面无表情的书生。那书生的脸棱角分明,带着坚毅的气质,眼神却藏着隐隐的狠厉。
      那书生开口,语气却是足够的温和:“在下沈煦,字伯伦。谢兄台今日救命之恩。”
      宋世柯惊疑:“我救的却是名女子罢。”
      “那女子乃我心头之人,此恩自然由我来报。”那书生作个揖,道,“若是今后你身旁那位有什么要我帮忙,你只管去府衙找我。就此别过。”
      说罢便消失了。

      第二天醒来后,宋世柯把这事和章钰说了,章钰只点点头,也没多说些什么。
      宋世柯只得自言自语道:“也不知他说的府衙在何处。”
      章钰安静半晌,问:“你不是要逛鬼市,今晚去罢。可行么?”
      “自然是乐意之至。”宋世柯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上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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