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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愚生半记 全文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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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生半记》
愚面瘫着一张脸看着渔夫带着他的儿子给自己家送来了两条鲜活的大鲤鱼。
愚看见那两条大鱼还在渔网里不住挣扎,鱼嘴一张一合。
愚也看见那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他”正睁着乌黑透亮的眼睛看着自己。
愚没有说话,转身回了屋内。
老渔夫死了,“他”成了新的渔夫。
从此愚常常看见“他”。
“他”并不善言,老实巴交,和自己的父亲一样本本分分的。倒是每年冰河开化那两条大鲤鱼从没有断过。
有时候愚能看见“他”手上冻得淤青的伤痕。
“他”也从不说话,只是热切的看着这位少东家。
乌黑的眼里,一如既往充满安恬的喜悦。
“他”在马棚阴暗的角落里玩弄自己的亵物。
月光苍凉凉,能听见“他”低声的呢喃着谁的名字。
良久,“他”终于长出了一口气,被月光照得惨白的脸上满是疲惫。
歇息完毕,“他”正打算起身溜出马棚,却见了愚一脸漠然地斜倚在马棚的门栏上。
“他”顿时慌了神,干裂的嘴唇嗫嚅着打算说些什么话,却又几番开合后终是闭上了嘴。
愚看着那双眼睛,干冷的风里马草抖动着发出细微的响声。
掩盖了他或者他想说的话。或者他们本来也没想说什么。
“他”看着愚一转身,锦缎的袍服划过门栏上突起的钉子发出了什么刺耳却破碎的声音,愚默无声息地走了。
“他”被愚调到了自己手下,他一个渔夫什么也不会做,每月的口粮和例钱却照常发着。
“他”也不敢有什么期待,只觉得就这样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看着愚就很好了。
愚订了亲,未婚妻是门当户对的小姐,走路的姿势都婀娜多姿。
“他”忽然很想辞工,再次一个人回到河边他父亲留给他的窝棚中。
愚手里握着柔软光亮的白绸,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父亲。
老东家气的说不出来话,而愚的母亲早已哭得晕厥过去。
父子俩僵持了良久,老人看着和自己有着相似脸庞的儿子,最后走上前来扇了愚一个耳光。
“罢了、罢了……”老人叹息着走了出去,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年。
鲜血从愚的耳孔里流出来,愚木着脸,被揪的皱皱巴巴的白绸从手中滑落了下去。
愚终是和“他”从家中走了出去,去河边的,他们的新家。
后来八年抗战,“他”被征兵走了。
出门的时候愚斜倚着门槛看着“他”。
“他”似乎说了很深情的话,像个老太太似的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后来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合上了嘴,只是乌黑的眼中情意绵绵。
愚转身回了屋内。
后来啊,愚就一个人木着脸抱着“他”留下的那袭蓑衣,糊里糊涂的过了一辈子。
【愚end】
其实说起他们的故事很平常。
平常的一点意思也没有,就像大多男女的爱情故事那样平凡而进展缓慢。
他们一个是男孩子,一个是女孩子。
货真价实的性别,可以在大街上牵手的那种。
你知道飘拉么?
听起来很美的一个词不是么。
读起来声音也很美。
飘拉、飘拉、晃晃荡荡,飘飘拉拉。
一个是男孩子,心里住着一个女生;另一个是女生,有一个男人藏在心室后面。
感觉这样的感情应该幸福罢。
女生可以保护男孩子小小的脆弱和唯美,男人可以满足女孩子守护心爱的坚定和勇气。
彼此的需求都够能照顾到,内心隐晦的幽暗和手牵手走在大街上的阳光。
所有人都会祝福他们,祝福于表面,和他们的迷途知返。
可是如果女孩子被掰直了呢?
或者她本来就不是弯的,只是内心爷们了一点呢?
谁都希望被宠爱,而不是做宠爱的那个人。
只是有时候你希望别人怎么对你,你就怎样去对别人,然后久而久之,他们便认为你不需要爱。
每个人生来都是娇弱怕痛,怎么可能不需要爱。
我们只不过是付出的先行者。
——我想和你分手了。
—是么。
——一周,你能不能长大?
【给我所有正常女孩子应该得到的娇纵与爱。
——你说能或不能,我都会相信,只是你自己能不能相信你的答案。
—你可以相信而我相信不了。
——抱歉,不用来看我了,照片也删了吧,我不是男孩子,照顾不了你。
【对不起。我不是男孩子,保护不了你。
他们大概是有缘的,只是性别不对吧。
女孩子挂了电话,然后哭得稀里哗啦。
【浮云几声慢end】
戏子无情,婊子无义。
你早该知道的,却还是哭湿了新买的旗袍。
你和柳扮扮初见在不夜城的大戏院。
那时柳扮扮还没卸了妆容,就在人群里一眼看到了你。
柳扮扮凤眼里满是风情,她张开樱红的唇,一字一句的说:“我叫柳扮扮,柳絮的柳,扮戏的扮。”
你和她很快搞到一起,同床共枕,活像一对鸳鸯。
当然你们并不是鸳鸯,你知道的很清楚。
你看着她混的风生水起,绣口无痕,轻轻巧巧推却了多少世家子弟,商界名流的邀约。
你渐渐有了信心,觉得有她在身边你就什么也不怕了。
有风言风语传到了你父母耳中,他们也没说什么,只是催促你去相亲的次数越来越多。
你撒娇耍横,无赖无理,丢尽了你父母的脸。
把桌上的饮料又一次泼在了对面男人抹了凡士林,梳理的整整齐齐的脑袋上,全然不顾对面的绅士神色僵硬,你父母气的脸色苍白,只轻轻巧巧的说一句“他我看不上,我还有事,爸爸妈妈我先走了。”便如穿花蝴蝶那般神采飞扬的走了出去。
自然是去找柳扮扮。
又一番温存过后,你任由她抱着你,靠在她绵软的娇躯,你笑着问她:“人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你会不会也如戏里那般,负了我?”
你笑得半真半假,星眸中却还有期待。一瞬不眨的看着她。
“当然……”她没说后半句,抹得艳红的嘴唇就又一次贴上了你的,被窝里,你们咯咯的娇笑传出了好远。
所以后来你父母把柳扮扮的照片放到你面前的时候你几乎不敢相信。
你疯了一样的去找她,却看见你们温存的小窝里,一个打扮清纯的女学生正占据了她怀中你的位置。
柳扮扮给你开了门,把女孩子护在身后,一如她把你护在身后那般。
她说:“你本来就不该有任何期待的,不是么?”她的目光毫无愧色,坦荡大方。
你气疯了,把那个女孩从她背后拉了出来劈头便是一耳光,你还不觉得解气,但没来得及再次动手手腕便被她拿住。
她捏的你生疼,全然没有了半点温柔。
“滚。”她这样说。
也许本就没有后半句。
门贴着你鼻子尖用力地关上,你隔着门板听着她细声细气的安慰那个女孩,你的眼泪再也含不住了……
你与后来的相亲对象结了婚,给他生了孩子,也再没闹过脾气,乖巧顺从。
当年的事情就那么过去了吧。
你这么想。
有的时候,你抱着孩子会忽然想起一个人,但是,也仅此而已。
【扮年end】
季云天死了。
周围的邻居都在讨论这件事,穿着大皮靴的警长匆匆忙忙地上下楼取证拍照。
季云天是他父母的独苗,世家子弟不愁吃愁穿,从小接受的就是精英教育,仿佛说话吐出的吐沫星子也带着贵气。
然后动荡年间还未成年的他被送到国外留学,有着避难的成分,也有希望他回来继承家业的期许。
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他的父母都已经在乱世中辞世,家里佣人走的走逃的逃,还有不少能者另觅,只剩下衰老的奶妈没带走一样物件独自一人回了乡下老家,从此青灯古佛,不问世事朝夕。
所以季云天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邻居们说留过学的就是不一样,从前的季云天礼数周全,温文尔雅,但骨子里总是缺乏了那种霸气;而现在他虽然面上仍旧挂着那分不多不少的笑容,但眼睛里的东西却变了很多。看起人来精明而锐利。
本来这些老邻里以为季云天回来会立刻找他那些兄弟旁支的晦气,明眼人谁都看得出来,他父母的死还是云里雾里,而庞大家业迅速烟消云散也和那些人脱不了干系。
或者说,季云天眼里的杀意已经凝聚到了谁都能看出来的地步。
可是他没有。哪怕和他家交好的几个望族已经明显地透露了他父母的死也许不是一个意外,可以给予他超越交情的帮助,可以让当年吃过这口肥肉的人再次把它吐出来,只求扶一个傀儡家主。
季云天先是发表了一份声明表示绝不染指父母留下的生意,剩的零零碎碎也都做添头陆陆续续送给了几位吃得最多的堂兄子妹,只留了那座空廖的大宅子。然后他在外来人手中做了一个小头目。
一开始的时候谁都害怕季云天会冷不丁的阴一手,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是他一力死拼收拾起来倒也麻烦。所以日子也过得平静,大家都是战战兢兢,直到当年的当事人都已经衰老到忘记了这件事,他们的后辈也只知道安然享受唾手可得的富贵。
他们都说他怂了,出国留学在洋人堆中缩了阳气,愧为丈夫。
老人们说毕竟季云天已经不再年轻冲动,是时间磨平了他的锐气,他眼里的光芒再次消散了下去。现在的季老板笑得坦然而温雅,也大概忘了那些陈年旧事。
陈年老账,也不是那么好翻的。
从当年那些人中第一个衰老死去开始,仿佛一切都变了。
且不说到底是多么腥风血雨,季云天在他们眼中再不是那个碌碌无为懦弱平常的大少爷。
他这些年一点点埋下的根系,终于全部翻起,狰狞地露出全部的爪牙。
季云天重新回到了上层人的圈子,笑得和幼时那般羞怯而温柔,只是齿间全部沾了同族的鲜血。
他吃得就像饕餮,能看见的东西全部咬碎吞下去,生生咬断血和骨,而胃口却看不到满足。
几大家族的触手连忙迅速缩回,有的缩不回去就连着抓到的肥肉汤汁一起齐根斩断,谁都怕贪狼顺藤摸瓜侵蚀到本家,再次吞个寸草不生。
可出乎意外的季云天停了下来,连血肉缠连的已经无法抽身的触手都给送了回去,只是在酒会上浅笑:“云天拜会各位叔叔。”
谁终于都不敢看轻他。
他抽空回了奶妈所居的乡下,看着老人坟头上的荧荧青草,独坐了一天。
再次归来时依旧笑的如沐春风。
他宣布了娶亲,可是广大的喜堂上谁都没有看见新嫁娘,大家只是假笑着喝着寡淡无味的酒水,怀疑这是不是又是一个阴谋,或者是对女子的一种保护。
季云天和他妻子很恩爱,日子过的安妥平静,有的时候在斑驳的灯影下能看到她甩着水袖唱腔高亢,有时候季云天会在家里和好友对饮,下酒菜也是那个温婉秀慧的女子亲手准备,季云天每个月都会花掉大笔大笔钱给妻子添购脂粉香水,女主人柜子里精心裁制的长裙也是成打成打。
他们传言女子有着极不文雅的出身,低俗卑劣,无法登上大雅之堂的那种。可是季云天爱上了她,张开所有的羽翼把她护得滴水不漏。
她从不出席任何社交场合,也许是季云天吃过太多苦才不忍她站在人群中央接受别人的评价和指点,他们始终做着自己的事情,从不顾及别人的嬉笑怒骂。
这当然也是幸福的一种。
那个女子一定极其美丽温柔,才拴得住季云天十几年的心。
邻居们猜测着,评价着,恶意的想着没有季云天遮掩的女子走下朝堂会是怎样的姿态,又有几分倾国倾城的绝色。可是你知道么?
经过极其仔细地检查和鉴定,屋子里只生活过一个人。
那就是穿着旗袍死在镜子前的季云天。
【心太羁end】
这个故事叫做愚生半记。每个故事,我都不敢说它是爱情。
我们每个人都是最愚蠢的的人,明知道不可以,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有期待和期望。
以为自己是最特别的那个。
其实并不是,我们都是最最普通的凡人,但历史的潮流就是在我们这些凡人痴人说梦中改动,从图灵的缺口苹果到现在最泛滥的苹果品牌;从天才王尔德的失意死亡到五十年后罗比终于和他墓碑相依;从需要电击治疗的疾病到李银河教授每年都在提的婚姻合法化。
我们总会成功的。只要你还有自己的爱,自己的善良,自己的梦想。
相信总有一天,所有的爱情都能在阳光下,为己正名。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