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似水不可追》章西棠

1、此去经年

　　萧湘无数次设想过会遇见陈词，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于拥挤的人潮中第一眼看见他；抑或是在山明水秀的景区，一抬头发现他站在乳白色的石拱门下，风吹起门旁柳树低垂的枝芽，一下又一下拂过他的衣裳。可她从未设想过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遇见他。
　　萧湘今天本来在商场逛街，临时接到一哥们的电话，“萧湘你今晚干嘛呢？”
　　萧湘挑着衣服，“逛街呗，还能干吗。”
　　曾烨一听乐了，“我这次次约你你都说没空，感情时间都花在逛街上了，今儿我一哥们生日，你过来我这坐会。”
　　萧湘拿起一件外套，示意专柜sa拿件最小码，“你哥们我都不认识，去了多尴尬啊。”
　　曾烨一听萧湘今天心情不错，赶紧劝道，“有我在哪能叫你尴尬啊，不行你再叫你几个朋友来不就成了吗！就这样，你逛完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咱两先吃个饭再过去。”
　　萧湘从sa手中接过外套，向试衣间走去，“行行行，那我叫我一姐们过来，我先试衣服了，回头再跟你聊。”
　　萧湘挂了电话，看了看镜子里今天的装束，白色单肩连衣裙，山茶花胸针，银色尖头高跟鞋，蟒蛇纹亮银色手包，去参加生日趴并没有什么不合体，就给钟绿意打了个电话，约她六点在万达见，然后继续购物。
　　三个小时后，萧湘已经去洗手间吐了六次，饶是曾烨一直帮她挡酒，碍不住曾烨自己是个三杯倒，挡了几轮就醉的躺在了沙发上。倒是钟绿意一直在帮萧湘喝，萧湘胃不好，一喝就得吐，这事没几个人知道。萧湘在洗手间漱了漱口，用湿巾擦干净手，捧了把冷水拍了拍脸，走出来一不留神就撞到一个人。
　　那人像是喝醉了，萧湘一撞就重重地跌到了地上，萧湘赶紧伸手把他扶起来，那个人很重，萧湘拽他起来的时候差点没被他拽得跌倒下去。萧湘只能蹲下来，扶着他挨着墙半坐着，萧湘把他扶好后抱歉地说:“真对不起，我这走路没看前面，您哪个卡座的？我让我朋友把你送过去。”
　　那个人没有说话，萧湘低着头特别地紧张，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洋酒冷冽的香气弥漫在空中，让萧湘莫名的觉得寒冷，她看对方久久不说话，就站起身来准备叫服务员，走廊里很安静，她起身时高跟鞋敲击地板发出清脆的声音，“您在这等一等，我去叫人来。”
　　“萧湘。”半坐在走廊上的人突然发出了声音，酒精作用下沙哑的低沉的嗓音，和7年前那把清脆爽朗的声音有了区别。可是萧湘还是听了出来，她定在原地，感觉整个人都变得僵硬，尤其是腰以上的背脊，被周围收紧的肌肉紧紧地挤压着，骨头像要碎裂了一样疼。
　　“我是陈词。”他依旧坐在那里，苦笑着说。
　　我知道你是陈词，你一开口我就知道了。萧湘在心里默念道，她努力去回想刚刚扶起的那个人的模样，可怎么也想不起，明明只是几分钟之前的事情，看来自己真的是喝醉了。
　　在萧湘设想的那些与陈词相遇的场合，她都能云淡风轻、泰然自若地微笑着对陈词说:“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可是那天晚上，萧湘一句话都没有说就离开了，只留给陈词她高跟鞋的冷酷的声音。
　　萧湘回到卡座，拿起自己的手包，牵起还在碰杯的钟绿意就走了，曾烨的朋友们站起来想挽留，一抬眼才发现萧湘的脸白得像纸片一样，纷纷不敢再说话，只是一个男生拿起外套，说：“我送你们。”萧湘点了点头，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等他拿车的时候，萧湘对钟绿意说：“我今晚能不能去你家？”
　　钟绿意看了看她，点了点头，问：“不舒服吗？”
　　萧湘抬起头看了看天，“我遇见陈词了。”
　　钟绿意没有再说话，陈词是萧湘的劫，以前每次遇着萧湘的前男友们，萧湘总能咋咋呼呼的说谁谁谁比以前难看多了，幸好分得早；谁谁谁的新欢长得那叫一个难看，这眼光波动得也太大了……她曾经在心里想过，如果萧湘遇见了陈词了能不能也这样不计前嫌。可是他们从来没有遇见过，他在英帝，她在北京，山高水长，无缘相见。即便假期回来，也会心照不宣的避开对方经常出没的地点，同学们相聚也会避免让他们俩碰上，原以为他们不可能会再见，没想到还是遇上了，更没想到萧湘遇见陈词以后是这个样子。
　　坐在车里的时候，开车的那哥们一直在说曾烨的好，试图撮合曾烨和萧湘，萧湘一直沉默着，他没有察觉出萧湘的异样，只当她是害羞，还在一直不停地说。钟绿意心里着急，可是萧湘都没有出声，她根本没法插话进去。遇到红灯的时候，开车那哥们想回头跟萧湘讲话，一转脸看见萧湘半侧着身子看着窗外，月光铺进车里，照在她的脸上，他看见她脸上湿湿的，全是泪。他愣了一下，把头转了回去，再也没有说过话。
　　钟绿意是萧湘最好的朋友，从七年前开始。那个时候，正好是萧湘遇见陈词的时候，初中一年级。
　　萧湘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从小老师就这样说。她成绩好、纪律好、劳动好，所以老师总是安排她和坏孩子一起做，让她帮助他们进步。
　　季泊然是萧湘的同桌，他和萧湘说：“你知道吗，程老师和我说她把全班最不爱说话的女生安排到我旁边了，看我还和谁说话。你真是我们班最不爱说话的女生啊？”
　　萧湘向来怕陌生人，局促的回答：“我不知道。”
　　季泊然一下就笑了，“我就跟你说句话，你脸红什么？”
　　萧湘被他这样一下更窘了，耳朵也一下子红了起来。
　　季泊然看她这样笑得越发开心了，萧湘本来就皮肤白，这样一紧张红起来，像个苹果一样特别可爱，“诶，我认你当妹妹吧，你叫什么？”
　　萧湘把头埋得低低的，并不看他，“萧湘，湘江的湘。”末了又赶紧补上一句，“我不要你认我做妹妹。”
　　季泊然被她这么拒绝了，感觉面子上挂不住，恶狠狠的回击道：“不当就不当，你不当别人抢着当呢，你长得又不好看谁稀罕！”
　　萧湘被他这么一说，心里特别难受，强忍住泪水，心想我再也不要跟你说话了。
　　她那个时候并不懂得，青春期的男生，总是用这样笨拙的方式引起喜欢的女生的注意，他们嘲笑她们，扯她们的鞭子，借她们的课本，抄她们的作业，都是为了接近她们。可是萧湘那个时候才12岁，太小了，她以为季泊然是讨厌她的，因为季泊然对她实在是太坏了。
　　季泊然取笑她的名字，把她的名字编进一些奇怪的广告词与歌曲里，在班里大声的唱着，萧湘现在还记得那首《嘻唰唰》，被季泊然改变成了《萧湘湘》，他每天都在班上唱着，“萧湘湘萧湘湘萧湘湘哦哦……”萧湘脸皮薄，总拿着本子作势要打他，让他不要唱了。季泊然一看萧湘理他了，便一边跑一边唱，萧湘拿着本子追他，怎么追也追不上。有时候季泊然跑不动了就躲进男厕所里，萧湘就默默地在走廊上等着，等到上课铃响了才慢慢地回去。
　　季泊然喜欢在上课的时候掐她，萧湘是好孩子不敢说话只能默默地忍着，下课的时候想掐回去，李傲却一溜烟又跑进了男厕所。
　　季泊然喜欢翻萧湘的书包，把她的东西藏起来，看萧湘翻遍课桌也找不到，等到萧湘着急的时候，才慢悠悠地放在她的课桌上。
　　季泊然是个坏学生，上课从来不听课，也不带课本，可是他总让萧湘把课本放在两张桌子之间，看着她艰难的侧着身子往书上记笔记。萧湘直到现在写字都要把纸斜着放，这样写出的字却恰恰好是整齐的水平横线，都是因为当年一直侧身斜着胳膊记笔记的缘故。
　　季泊然总是在萧湘吃饭的时候说一些恶心的话，萧湘特别喜欢吃一种叫“绿舌头”的冰淇淋，每次他看见萧湘吃的时候，总要在旁边大声地说；“萧湘在舔绿色的鼻涕龙！”把萧湘弄得又羞又窘，只能丢掉。
　　可是全班只有萧湘一个人觉得季泊然讨厌她，其他人都认为季泊然喜欢她，他们理所应当的认为萧湘跟他们一样也是知道的，并且她也喜欢季泊然，不然不会和他这么打闹。
　　直到有一天，季泊然午休的时候带了一个很大的熊宝宝到教室里，班上同学都以为他是送给萧湘的，一直在密切关注着他们的动静。可是下午上课前十分钟，季泊然拿着那个熊宝宝走了出去，有几个八卦的同学跟着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季泊然回来了，手里依旧拿着那个熊宝宝，他脸色铁青的走到教室后面，重重地把那个紫色的薰衣草香的熊宝宝扔进了垃圾桶里，然后走回了座位。
　　萧湘侧过头看了看他，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下午季泊然一直坐在座位上，一句话也没有说。萧湘终于可以把书本端端正正的放在自己的课桌上面，安静地吃完一整根绿舌头，她觉得很开心，可是她隐隐觉得自己这种开心是践踏在季泊然的痛苦之上的，这样又似乎很残忍。不过转念一想季泊然平日里的快乐都是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的，她现在不过报复他一下下而已的，与他平日里的所作所为相比，自己这种小自在小快乐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萧湘的这种心安理得并没有持续很久，放学回家的路上，钟绿意跟她说，“你知道季泊然的熊是送给谁的吗？”萧湘茫然地摇了摇头。
　　钟绿意看了看萧湘的神情，“姜妲施！姜妲施你知道吗？”
　　萧湘仔细想了想，恍然大悟，“啊，是不是7班那个长得像SD娃娃一样的女生！”
　　钟绿意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她一眼，“你竟然连自己情敌都不知道！”
　　“哈？”萧湘一听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不不，她不是我情敌，我跟季泊然又没关系。”
　　钟绿意拍了一下她的头，“你就死鸭子嘴硬吧，不过姜妲施当面就拒绝他了，你不用担心。”
　　“我和他真没有关系呜呜”萧湘一脸委屈的解释道，“我怎么会喜欢他这么讨厌的人。”
　　“呀，今天肉夹馍出摊了，快快快！”钟绿意一眼看见难得一见的肉夹馍老板出摊，拉着萧湘就往前跑，完全没有在意萧湘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