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故事》木木小王子

4、行行重行行

　　亲爱的松坡：
　　请允许我这样叫你。我没有多少文化，洋人的新奇玩意说出口只觉面红耳赤，幸而这也不过是许多年来又一封难以寄出的信罢了。
　　1915年春，分别六年后我们终于再次在北平相见。
　　开门的是慧英。
　　1911年秋，一纸薄笺寄来你欲纳慧英为妾的消息。彼时民国初立，你又是一方都督，冒着革职甚至生命危险也要纳她为妾，想必是爱到了极处。那真是一段难熬的日子，就像那些个知晓你上前线杀敌的日日夜夜一般难熬。我甚至想过离婚，终还是没有。
　　到底是存了私心的。一个没有文化的乡下女人，离了丈夫，我还能去哪儿呢？我的铸莲又该怎么办呢？
　　战争年代家书万金，在这许多忧思中惶惶等了一年多方才得到你二人平安成婚的消息。对着那封薄薄的书信，我调整了很久的表情，却不知该哭该笑。
　　“他去红楼吃酒了。”
　　这是六年后与慧英第一次碰面她说的第一句话，神色紧张，面容憔悴。原来你们过得不好。
　　深夜你终于归家，带着满身的酒气与香气。
　　此前慧英已同我们大致描述了现状。孙先生让位后袁世凯一心想着□□，这对于留学归来接触过西洋文化的你是难以接受也是决计不愿同流的。如今已到了紧要关头，袁世凯将你找回北平不过是为了方便监视。
　　与慧英的义愤填膺不同，得知消息后的我心中只想着我们的到来是否给你添了麻烦，是否叫你难做。
　　你把我叫到书房，一问一答地了解着这些年妈妈的情况，铸莲的情况，我的情况，仿佛回到了儿时，你教我识字，问我问题，我战战兢兢地轻声回答。
　　我们到底是有着云泥之别的。我卑微地想。
　　忽然，你提出要我帮一个忙。我看着你有别于前忽然闪亮的双眸，想着这是一个只有我能帮的忙呢，心中溢满了欣喜与骄傲，全然忘了这同时也是个危险的任务。
　　渐渐地，都督家刚来的原配刘夫人善妒的名号传了开来。你白日流连红楼，夜晚回来同我吵架，砸桌子摔椅子生怕家丑不外扬。我甚至学会了用那些过去都未敢想象的肮脏词眼来诋毁那位红楼里未曾见过的姑娘小凤仙。那也不过是个才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却生生被毁了这许多清誉。
　　但又能怎么办呢，我想让你活下去，没有后顾之忧的。
　　你的放浪我的泼辣终于换来大都督的稍加松懈，妈妈适时赶忙提出思乡欲归。我带着妈妈，铸莲以及你同慧英的两个儿子逃也似的回到了湖南。
　　临行那日，我坐在汽车里往后看，你同慧英像两个勇士般站在原地等候下一场战斗，我却拖家带口逃离了那个风雨飘摇的漩涡中心。
　　行行重行行，我们生生分离出了两个世界。甚至不敢奢求下一次的重逢，只期你能在我看不到的天涯继续坚韧地活下去。
　　我能做的不多，既无法像慧英般与你志同道合日日相伴，也无法像小凤仙般义无反顾地舍命助你。我有太多瞻前顾后的羁绊，能做的就只有离开你，想念你。
　　不过也才二十七八的年岁，我却已苍老的如同度过了一生。
　　前半生日日都在对你的思念中度过，后半生想来也会是如此。我没有更多的祈愿了，只希望你能实现共和梦想，平安归来。
　　妻侠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