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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谁能笑到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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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秋天似乎来得很迟。尽管写着立秋的那一页日历已经一天天被岁月和记忆同时淹没,可是这个城市的人们依然每天煎熬在三十五度以上的高温里。
靳风每天背着简历汗流浃背地奔波在他的小屋、人才市场、面试单位之间,一个多月下来,人变得黑瘦。
虽然我一直以来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想当大画家,但是对于诸如大学毕业生就业难此类的热点话题还是有所耳闻的。靳风作为一名应届毕业生,在找工作的最佳时机,他还没有做出“要作自己,走自己的路”这样一个重大的人生决定,以为自己将会顺理成章地回去继承家族事业,所以把最后属于自己的光阴都消磨在他所热爱的花花草草奇石地貌上。大规模的招聘季已经过去,靳风现在才开始找工作,无疑已经迟了许久。虽然我认为凭借他的美貌与才干,找个工作应该不成问题,但是用脚想一下,也能知道那肯定不是一个容易的过程。
每每看到他充满希望地去面试,却等来了令人失望的结果,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反而是他牵出苦涩的笑容,揽着我的腰,说:“别担心,还有机会。”我所能做的便是飞到厨房,给他炒两个拿手好菜。以至于一段时间过去,我的厨艺突飞猛进,拿手菜的数目不断见涨。靳风打趣我说:“如果你画画的水平也像厨艺这般进步得如此之快,那么扬名之日简直指日可待。”
决心做自己的曾经阔少靳风同学当然不会再用家里的钱,而我早已立志此生不会用纪家一分一毫,由此导致我们的生活非常拮据。我原本计划暑假和暖暖一起到新梦想辅导学校上法语学习班,因为我们都期盼着有一天能到艺术之都巴黎深造。然而,钱到用时方恨少,为了我和靳风的生计,我不得不放弃去上法语学习班的计划。暖暖因此大骂我重色轻友,我说:“好吧,我就是重色轻友。”
后来我才知道,我实在是枉担了这个虚名。热恋中的温暖暖同学一刻也离不开她的男朋友。我的理由正好给了她充足的借口不去上课。
殷岳和几个朋友组建了一支乐队,暑假期间租了一间地下车库每天练习。暖暖爱屋及乌,放弃自己作为一个极具天分的青年女画家身份,首当其冲为这个有今天没明日的野鸡乐队当起了经纪人兼保姆。每天四处帮他们联系演出,张罗租金,订购盒饭。
樱桃找了一家时尚杂志当实习美编,朝九晚五认认真真当起了上班族。我一直觉得握了多年的画笔,却要坐在电脑前做那些迎合低级趣味的所谓设计,是对画家身份的背叛。樱桃反问我:“你毕了业,就能以画家为职业养活自己吗?”我无言以对。靳风找工作屡屡受挫的经历以及我们捉襟见肘的拮据生活,第一次让我对未来产生些许的恐慌。
身边的人都太忙碌,我如果一直游手好闲实在是莫大的罪过。几经辗转,我重操旧业当起时薪五十块钱的美术家教,教一个五岁的男孩儿画国画。
第一次去我的学生家里上课,走进那栋高档公寓楼时我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人算不如天算,不久前的一个雨夜,我几乎是被胁迫着在这栋楼里住过一晚。孽缘啊孽缘,我在心里暗叹,千万不要遇到纪柏原。
因为是暑假,我去学生家里上课的时间都在工作日的白天,大楼里出入的人很少,几次课下来,我渐渐把心放在肚子里。以纪柏原工作忙碌的程度,我在这个时间段遭遇他的概率几乎为零。
我的学生非常调皮,鬼马到不可思议令人发指。他的妈妈是一位歌唱家,希望儿子能够通过学习国画从蜡笔小新变成一个带有文艺气质的忧伤少年。尽管我觉得为人父母者对待子女在某一方面的可塑性总是过于乐观,但是为了我的时薪五十块钱,我信誓旦旦地说:没有什么不可能。
某个炎热的下午,我教我的小学生画金鱼,为了教学效果,我先让他仔细观察客厅鱼缸里的鱼。他向我提议要把鱼儿捞出来他才能观察得仔细,尽管他做出善良无辜的表情,但我深知,一旦金鱼到了他手里,结局只有一种,那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她的妈妈在隔壁的房间练声,这时正用不知哪国语言发出在我看来人类难以企及的高音:“玛勒革毕啊……”,听得我不寒而栗,赶紧拉着小学生回到书房。
我教了小学生金鱼的基本画法之后,便让他在一张大宣纸上反复练习。我托着腮看他乐在其中地在那张上等宣纸上将金鱼画得时而形似蜘蛛,时而形似青蛙,时而什么都不形似。看着看着,我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片刻之后失去意识。
当我梦游太虚归来睁开眼时,看到我的小学生正乖乖地坐在我对面,睁着一双透亮的大眼睛面带微笑地看着我。墙上的挂钟指向四点,我佩服自己能在下课的关键时刻醒过来。小学生画满了一张纸看不出是金鱼的金鱼。我心里涌起一阵苦涩,深感他实在不是画画的材料,但还是装模作样地给他点评了一番。在这个过程中,小学生一言不发,一直面带微笑看着我。我甚少看到他如此乖觉的样子,一瞬间竟然萌生出国画的魅力果然不同凡响的念头。
隔壁的母亲仍然在忘我陶醉地练声,我觉得没必要打扰她,宣布下课后便独自开门离开。小学生把我送到门口,甜甜地说:“老师再见!”我心里涌起一阵为人师表灌溉祖国花骨朵的自豪感。
我一边等电梯一边低着头给靳风发短信,问他今天的面试怎样。电梯停下来的时候,我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手机短信上,头也不抬地信步走进电梯。在我迈进电梯门的一刹那,里面一个浑厚却充满惊疑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艾柔?”
我吓得手一哆嗦,冤家路窄,狭路相逢,尽管低着头,我已经听出那个声音来自我做梦都不想见到的纪柏原。电梯门在我身后缓缓合拢,在这个人烟稀少的时刻,电梯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自从上次在纪家被纪汀扇了一巴掌之后狼狈出逃,我曾经无数次设想过再遇纪家人的情景,那就是,我一定要带着胜利者的笑容鄙视地看着他们。无论怎样,靳风选择了我,I am a winner!
一切都在瞬息之间,我做好自认为理想的笑容抬起头去看他。他看着我的脸,原本略带惊疑的面容忽然被极度的惊愕取代,片刻之后忍俊不禁地哈哈大笑起来。而与此同时,我也在电梯墙壁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
在我还算白皙的面孔上,被人用浓浓的黑墨汁画了两撇歪歪斜斜的八字胡,配上我那故意做作的胜利者的笑容,简直天造地设般地滑稽至极。
“啊——”我惨叫一声捂住脸。
纪柏原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问:“这是你们艺术界……最流行的……妆容吗?”
“当然不是!我被人整了!”我又羞又气,跺着脚几乎要哭出来。纪柏原赶紧拉住我:“轻点儿,小心坠梯!”
我真恨不得坠梯,囧到不能再囧,想死的心都有了。怪不得刚才那小学生乖得反常,原来是恶作剧得逞。可怜我全然不知,还想着要在纪柏原面前耀武扬威一番。
电梯已经下到负一层,想来纪柏原是要到停车场取车。他忍着笑看了看我,关上电梯门让电梯重新升上去。“去我那里洗洗脸吧。”他说。
我别无选择,总不能挂着两撇胡子出去见人,只好撅着嘴靠在电梯墙壁上生闷气。
“你在教那家的孩子画画?”纪柏原问。
“嗯!”我没好气地应一声。
“那孩子是个活宝。”他这句话算是对我表示同情。
我在纪柏原的卫生间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脸上的墨汁弄干净,并且发誓从此以后永远痛恨世界上的五岁男孩儿。
从卫生间出来时,纪柏原正站在窗边打电话。他今天穿了一件格子休闲衬衫,米色长裤,显得很有活力。见我出来,他便匆匆收了线,走到我面前,仔细端详了一下我的脸,然后又忍不住笑出来。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跟他交锋,白了他一眼,提起背包就走。
“喂,去哪儿啊?”他在身后喊我。
“要你管!”我气愤愤地说。
他快走几步挡在我前面:“别走了,晚上请你吃饭。”
“不好意思,我晚上要陪我男朋友吃饭。”我终于想起来我作为夺爱胜利者的身份,说这句话时做出一个十分欠扁的笑容,然后绕过他向门口走去。他在原地怔了几秒,随即尾随我出了门:“我送你。”
我的心忽然软了一下,其实我本就是个心软的人。虽然我一直仇视纪家人,但是想来想去,纪柏原并没有得罪过我,而且总是在我最为窘迫的时候拔刀相助,我似乎不该把对纪家人的怨气迁怒于他。一念及此,便不好意思再拒绝他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