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话长安》一只文儿

1、槐风（一） 其实一切事

　　“从去年开始就这个样子了，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有莫名其妙的琴音……那张琴早已经烧了，道士找过不知道多少个，和尚也来超度过，用尽了所有办法都没有用。我家主子为这个也真是愁白了头，连我们这些下人也都绕着这间院子走……哎，因为这件事情传的开，如今府里想要招下人都越来越困难了。”
　　“老管家不觉得害怕？”
　　“怕！当然怕！只是大概比寻常人轻些。老奴是从小看着小姐长大的，知道她是个怎样温柔的人。老奴想着，就算她留恋着什么不肯离开，也不会伤害人的罢。”
　　老管家姓李，一面说着一面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来。
　　眼前是荒芜的庭院，院门被紧锁了，上面有些青苔的痕迹，显然是长久未曾打开的。
　　院墙是寻常的颜色，却爬上了几藤紫芫，在这样月色淡漠的夜里，愈发显出几分幽深来，于是那紫色便更像是血迹了。
　　李老管家一手提着灯笼，这时再摸索钥匙就显得有些手不够用，荀幽顺势将那灯笼接了过来。
　　到底是官宦人家的东西，就连灯笼都做得精巧，构架是槐木，四个面，每个角落上都刻了些小篆的文字。荀幽借着油灯的光倒也看的真切，零零碎碎的拼凑起来竟是一句话：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
　　钥匙在月光下碰撞的叮叮当当的响，这是春天的晚上，夜风稍寒，但也不至于料峭。
　　李老管家挑出眼前院子的钥匙，面上却有了些迟疑。
　　“老管家也累了吧，不如早些回去歇息，小生自己进去便是。”荀幽笑的虚无缥缈，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老管家手中的钥匙却已经到了他的手上。
　　李老管家揉了揉眼睛，心想自己真是年纪大了，眼睛都不中用了。只是待客之道不是这样的规矩，况且夫人还等着自己的回信儿，虽然脚底下有些发软，可他还是生硬了笑了笑，道：“不必，荀先生自己不熟悉环境，里头又黑，总要有人帮忙拿着灯的吧。”
　　荀幽便再不说话，只冲着老管家礼节性的笑了一下，便走上前去开门。
　　李老管家看着荀幽的笑容，心想夫人到底是从哪里找来了这么个毛头小子，看起来也不过是弱冠的年纪，装束又跟普通人相仿，哪里像是能够驱鬼的人？哎，大概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院门锁“咔嚓”的声音显得有些迟滞，锈迹斑驳之后总会有些刺耳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这种刺耳声音的影响，老管家觉得忽然之间，身旁的风就变冷了很多。
　　汗毛莫名其妙的竖了起来，老管家看到荀幽早已走进，赶忙寻着后者手中的灯笼撵了上去。
　　院子里黑的有些骇人，似乎四周存在的并不是黑夜，而是一种稍显粘稠的墨，充斥在这个空间里，让人连正常移动都多了一分阻力。
　　老管家看见荀幽提着灯笼站在院子中央，似乎正随意的打量着，那模样倒像是正在寻思是否要买下这个庭院，而不是身处鬼屋。
　　他又注意到荀幽手中的灯笼，不免脖颈上开始冒凉风。
　　那灯笼的灯光就像是被一种无形之物笼罩了、压制住了，只发出些萤火虫似的微光，而光晕的周围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扭曲。
　　他抬头去寻月光，可是天上连一颗星子都瞧不见了。
　　双腿僵的像是木头，李老管家再度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嘈嘈切切，叮叮咚咚……正是这院子里时不时在夜半响起的琴声。
　　灯笼恰好在这时候完全熄灭，被浓稠的黑暗所笼罩，李老管家双脚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老管家，贵府的灯笼十分别致，可是这位小姐生前所制？”
　　荀幽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虽然到得耳边仍然清晰，却仿佛经历了千山万水，跨过了好几个不同的世界。
　　李老管家有些发懵，只是僵硬的点了点头。
　　这夜色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两人之间大概有五步的距离，偏偏荀幽却看到了老管家的动作。
　　“槐木招鬼，究竟不是儿戏。”荀幽轻轻的笑，自我叹息似的低声说着。
　　这话，老管家听不到，他如今满耳朵都是那寂寥悲怆的琴音，这琴音就像是看不见的鬼火，时而东时而西，就在这样令人窒息的暗黑中虚无缥缈着，仿佛令人汗毛直立的哭诉。
　　这琴声终究不会错。
　　小姐生前爱琴如命，于是主家特意花了重金才求来了这张音色独特的琴。
　　琴的名字叫“柔槐”，琴音正如其名，要比寻常之物多了一分娇弱与柔媚。慢捻之时，那尾音余韵就像是丢不掉的魂魄，如泣如诉缠指绕魂。
　　以往，李老管家素来喜爱这挥之不去的余韵，就仿佛小姐每弹一个曲子，都会在院子里绕梁三日一般。那余韵中甚至带着小姐闺房的香气，细闻之下，竟有几分槐花的香。
　　柔槐柔槐，这天下间能够操纵此等器物的，大概也没有几名女子罢。
　　只是任谁都想不到，这样的琴音，如今却成了府里的梦魇。
　　“真是好琴。可惜了。”荀幽站在浓稠的院子中央，摇了摇头。
　　没有人回答这句话，只是身边的黑暗似乎愈发浓烈了，几乎让人产生窒息的感觉。
　　荀幽觉得自己有些热的出汗，于是摸了摸额头，果然渗出了一些液体。这液体并非汗珠，而是带着几分血腥气。用舌头舔舔指尖，腥甜腥甜的，果然是血。
　　瘫软在院子门口的李老管家并没有注意这些，他早已被恐惧蒙蔽了双眼，虽然两只眼睛瞪得极大，却因为这浓稠的黑色，什么都看不到。
　　双耳也像是被蒙蔽了，只剩下一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压迫与恐惧，围绕着他的身体，毫无死角。
　　好在李老管家并没有像荀幽那样额头渗血，否则现下怕是已然吓的昏死过去了。
　　荀幽倒是没有害怕，他脸上的笑容反而因为自己血液的腥甜气息而浓烈起来：“真是个急性子的大小姐。”他双眼直视着前方的黑暗，笑着说。
　　仍旧没有人回应他，甚至没有鬼回应他，只是额头上渗出的血愈发多了。
　　似乎有些无奈，荀幽用袖子拭去血滴，轻轻的吟诵起来：“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
　　这两句话就彷如咒语，在荀幽吟诵的一瞬间，院子里狂风大作。
　　李老管家觉得自己像是被迎面而来的风撞飞了，一阵头晕目眩之后，竟然被生生的吹到了庭院之外！而院门也被这大风吹的吱嘎一声，死死关上。
　　李老管家被唬了一跳，深知这并非寻常之风，又顾念那年轻的驱鬼先生还在里头生死不知，连忙扑上去想要开门。
　　可是他人还没到门前，那门锁早已自己落上……
　　眼见这样的异象要比任何事情都要吓人，李老管家虽然见过不少世面，可这时候真是吓的魂儿都丢了，还管什么荀幽？又跑又爬的，毫无体面的逃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