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颂娆》十九青

53、神色深深 我竟还能这

　　这三日，我过得浑浑噩噩，不知头尾。

　　婚礼当日，我被左右的侍女早早叫起，沐浴熏香，接着换上层层喜服，对镜梳妆。
　　从前我从未想过自己嫁作人妇的情形，我从小贪玩，只知道人生在世，吃喝二字，没有任何烦恼。但今日看见镜中胭脂红妆，我却忽而觉得自己长大了，老了，那镜中人哪有一点像当年意气潇洒的氾天山颂娆？
　　这一身通红的嫁衣，衬得我一张脸也红了，长发被绾成高高的发髻，我从没有梳过发髻，此时镜中新娘，似在看别人。
　　凭空一个炸雷，惊得我一个激灵，身后为我梳头的嬷嬷轻轻拍拍我的肩膀，道，新娘子莫要害怕，今日不知哪方水君布阵，只怕有暴雨。
　　此时窗外天色黑暗，屋内烛火不明，我心中凄凉。
　　梳好发髻，戴上珠翠凤冠，那嬷嬷为我披上红盖头，道，新娘子，好了，咱们出去吧。
　　说罢，将我手牵起来，我起身缓缓朝外走去。
　　离朱鸟一族规矩甚大，我眼睛本就不好了，一路走得曲曲折折，好容易上了大堂，却也看不见什么人，只觉得堂中甚热闹，人声鼎沸，几乎盖住了堂外瓢泼的雨声。
　　有人疾步走来，从那嬷嬷手中接过我，柔声道，外面雨大，没有淋湿吧？
　　我一听声音是上赫琪，心中顿时一阵反感，但觉得马上就要是夫妻了，总这么嫌弃下去也不是办法，当下只微微摇了摇头。
　　上赫琪声音里怀揣着一腔喜悦，只道，娆妹，四年前本王当真以为你死了，不知伤心了多久，今日却不想，还能迎你过门。
　　我听他一声“娆妹”，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噤，上赫琪忙道，怎么了？可是冷了？
　　我急忙又摇摇头，只盼他还是不要说话了。
　　这时有人在旁提点道，皇子皇子妃，吉时到了。
　　我心下一颤，上赫琪高高兴兴牵了我的手往堂中走去，我有些慌，四下想去寻大哥和三哥的身影，却无奈盖头垂下，只看得见一双双鞋子。
　　我低声问上赫琪道，我两个哥哥呢？
　　上赫琪道，你大哥正在首上坐着呢，你三哥却是今早，今早不知去哪了。
　　他说到三哥，却有些尴尬音色，我从小与三哥最要好，想来大约是三哥不愿瞧我匆忙嫁人，特意避开了今日，顿时眼睛发酸，忙咳了两声忍住了。
　　到得堂中，上赫琪停住步子，周遭顿时安静下来，首上大约坐着离朱的君王与君后，说话声色不大，却很是威严，我脑子里一片浆糊，什么也听不进去。
　　离朱鸟的规矩多，我被指使着又是送茶又是拜礼，脑子里却没什么印象，整个人木木讷讷，如同木偶，但上赫琪似乎很是满意，最后新婚夫妻叩首，我想这一叩首便是要礼成，从此之后我便是离朱鸟的皇子妃，什么妄念均要断个干净，想到妄念，顿时想到师父，想到师父，那夜心中剧痛之感又隐隐发作起来。
　　上赫琪见我呆呆不动，有些急，微微扯了扯我的袖子，我回过神来，两手拢进袖子，便要下拜。
　　此时我双膝已曲，却见盖头下窜进一双鞋子，我认得出是三哥的鞋，想来三哥莫不是要阻我，登时紧张起来，却在此时，屋外又是一道滚雷，声音大得屋顶都抖了三抖，我身子一歪，被人一把抓住手臂，往上一提，登时与上赫琪拉开一丈之远，跌入那人的怀里。
　　大堂众人一阵惊呼，上赫琪更是惊异万分，便要上前将我拉回来，拉我之人却一掌将他震开，我瞧那掌风凌厉，似乎带了勃发怒意，心想三哥果真还是不忍我下嫁，知道离朱一族卑劣，怕我受委屈。
　　我不愿三哥大闹，只低声道，三哥，罢了吧。
　　三哥不说话，只一手紧紧抓着我，生怕我跑走似的，我轻声又劝了一句，三哥却依旧不听。此时离朱鸟已被激起怒气，兵戈之声便在耳旁，我急了，便要挣开三哥，三哥手劲却大，我如今修为早不如以前，越发挣不开，只听三哥在我耳畔淡淡道，别动。
　　我一怔，登时呆住了。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是……我愣愣站着，却忘了自己此时是在何地，脑子里盘旋的尽是满腔的难以置信。
　　握着我的手始终不松，另一只手却轻轻将我的盖头扯了下来。
　　盖头一掀，堂中灯火照得我双眼刺痛，却又有一只手将我眼睛微微拢着，我恍惚间只看见了那朝思暮想的一张脸，双眉入鬓，神色深深，唇薄如锋，正是师父。
　　我心中慌乱不堪，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耳朵里也没了周遭喧哗，嗡嗡有若晕眩。
　　师父皱着眉将我上下打量一番，道，怎么不说话。
　　我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原来我竟还有能这样近的端看师父的时候。
　　我只觉得自己双眼含了一泡泪，泪里酸楚委屈，却不敢划落。
　　师父眉心是看不分明的忧愁，拢着我眼脸的手缓缓放下。
　　堂上有人怒喝道，你是什么人！胆敢来苍梧野捣乱！
　　我回过神来，抬眼望去，却见堂首一身黑袍的离朱鸟君王气得满脸通红，一手指向师父，在他下首的上赫琪老娘登时站起来，道，玄照神君？
　　师父神位尊崇，离朱鸟君王不能相比，此时听得师父名讳，态度登时软了下来，愣愣道，玄照神君？
　　上赫琪在旁已然发怒，喝道，玄照神君！今日是小王大喜之日，你前来抢我爱妻，伤我将使，欲意为何？
　　师父冷冷扫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道，自然是来将本尊的徒儿带走。
　　我瞟了一眼师父，再看堂上离朱君王，只见此时已有重重离朱鸟将使将我二人包围，但不见大哥与三哥。
　　上赫琪怒不可竭，指着师父鼻子道，你休想！
　　此时上首离朱君王却转向上赫琪喝道，你闭嘴！
　　离朱君王广袖一挥，看着我与师父二人，拱手做了个虚礼，才道，玄照神君，你弟子做我离朱一族的皇子妃，是由她自己亲口允诺，我们离朱鸟与氾天山，是为明媒正娶，并无不妥。
　　师父回头望了我一眼，皱着眉道，你亲口允诺？
　　我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师父却忽然声色严厉，道，你说话！
　　我抬起头来，只看见师父一双眼里尽是失望生气，不由又想低下头来，师父道，你一向顽劣，为师都惯着你，可是终身大事，你岂能儿戏？
　　我眼见师父出口责备，不由想起当年逍遥窟铸成大错时师父的神情，心下便慌了，师父见我不说话，也不再追问，只环顾离朱众人，最后目光定在上赫琪身上，我见师父眼神泠冽，竟带了两分杀气，不由上前挡住师父的目光，道，师父，我错了，但今日确实是我要嫁给离朱鸟的皇子。
　　师父神色一怔，半晌没言语，最后问道，你父君可知道。
　　我摇了摇头。
　　师父冷笑一声，轻声道，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