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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木兰花丛 花丛外丰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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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我娘亲在连续生下五个大胖小子之后再度怀孕,刚刚怀上之时,光洁的额间便不知何故惶惶然出现了一朵红色的荛花。我娘亲大清早一照镜子便十分惶恐,指使我二哥去了趟东海把我那正在和老龙王喝酒的父亲给叫了回来,父亲端详了我娘亲的额角半晌,才道,这荛花是草木中颇具药理的植物,凡世十分显有,此花并不妖异,应不是不祥之兆,大约是上天可怜见儿的终于要赐一个女娃娃来了罢?
母亲一听,十分高兴,便安心待在府中养胎。一养三年,三年后,果真生出了一只玲珑漂亮的小雌鹿,我父亲喜不自胜,小雌鹿在族谱上数颂字辈,又因了那朵荛花,于是便将这小鹿正式命名为颂荛。
又过了个小十年,神女颂荛略略长大了,能化成人形也会说话认字儿了,第一件事情就是将自己的名字颂荛的荛改成了妖娆的娆。
此等忤逆之事被她父亲发现,少不得挨了一顿板子,挨完打,她父亲问她,为什么要改了名字?莫非这名字不好么?
小神女奶声奶气的答道,回父君,娆者,弱也,更像是女孩子的名字,将来也多惹人怜爱一些。
她父亲冷冷哼一声,道,小小年纪便知道投机取巧!但话虽如此,小神女不愧是鹿神最最宠爱的小女儿,是以氾天山上的小神女从此便还是唤做了颂娆。
只可惜,她英明神武的父亲不知道,娆者,不仅弱也,且烦也,亦恼也。
而这个从小便会投机取巧的女娃,正是百闻不如一见的本神女——远古赤水尽头氾天山上的鹿神之女。
我上头有五个哥哥,每个哥哥都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是以我父君很是为我的前途堪忧,怕我跟着这五个哥哥胡混,将来势必成长为氾天山上新一代的混世魔王,于是便私下里同我娘亲商量着,要给我找一个师父,将我送出去学本事。
这件事情原本也不是件难事,只是我父君他是一个有尊严好面子的神仙,所以既然要为我找师父,那么就得找一个天上地下最厉害的,话说天底下最厉害的几个神仙,要么便神迹难觅,要么便不收弟子,父君他本着这个心态,找师父的事反而一天天拖了下来。
我自然乐得轻松,一天天的跟着我五个哥哥上山入水,摸鱼爬树,长到千千岁时,倒也学到了打得一手好牌,喝得一桌好酒的本事。
近日我从父君的跟班处听闻父君他去了什么上舛引疾羲府给一位上古时候的老神仙祝寿去了,于是便约了三哥颂玥去凡间找一处地方吃酒听书,约的是第二日晌午早膳之后。谁知到了半晚,我那愁人的三哥却不顾夜深露重忽然来到我的庭院里,蹲在窗子旁边喊了两声,小六子?小六子?
我点了灯坐起来,他猫着腰进到我屋子里,我裹着被子打着呵欠,问道,三哥,你这时候来干嘛?
三哥鬼鬼祟祟道,小六子,哥哥我方才去茅厕,你猜我见着谁了?
我道,谁?
三哥道,母君。
我翻了个白眼,翻身就要睡下,三哥忙嚷嚷道,诶诶诶,你听哥哥把话说完啊,母君她当时正站在回廊旁的凉亭里头,旁边还有小翠!
我手上捏了个熄灯的诀,三哥急道,莫灭灯!莫灭灯!母君当时对小翠说,你吩咐人将小六子看好了,这几日不要让她乱跑,更不能下界,省得届时她父君将上舛引的神君请过来她不在,又要发脾气。
我眉头一皱,复又坐了起来,问道,什么神君?
三哥一口气说完了八卦,眼神中有些得意,又有些落寞,但是最后还是得意占了上风,神采飞扬的道,就是上舛引那一位,上古司药神君疾羲啊。
我偏着头想了想,诚实的答道,没听过。
说完了我又忙问道,父君请他过来做什么?莫非我身患隐疾父君请他来给我看病?
三哥默了默,道,不是,我听母君那话里的意思,好像是父君终于给你敲定师父了。
我“啊”了一声,心都往胃里沉了一沉,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口水,三哥了然并且同情的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好妹子,哥哥看好你。
我问道,你方才说好像?那便是你猜测的,你猜测的,只怕还有回旋的余地罢?
三哥道,不,我还听母君吩咐小翠给你准备拜师穿的裙子呢。
我脑子嗡的一声响,眼前顿时一黑,是真的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我扶着额道,三哥,完了,我晕了,看不见东西了。
三哥不知在哪个旮沓里回答我,没事,是你四哥来了碰倒了烛台。
四哥重新点上了烛台,拍了拍衣裳,对我道,诶,小六子,听说你要拜师了?
我扶着额没有作声,三哥把四哥拉到一边耳语了一阵,四哥眉头一皱,表情顿时狰狞不堪,嚎了一声哎哟,亦扶着额头坐了下来,小六啊,我唯一的妹妹啊,四哥宝贝了你千千年,你就要这么被送入虎口了啊,小六啊。
我心里咯噔一声,忙道,怎么说?
四哥痛苦的捶了捶心口,道,那疾羲神君,虽说是神通广大,是为天上地下一等一的厉害神仙,可是脑子不好使啊,长年累月疯疯癫癫,连累底下的徒弟都没有几个正常,宝贝妹子,你这么拜入他门下,只怕日子不会好过了。
我愣了愣,道,怎么莫非那疾羲是个疯子?
四哥叹了口气,道,且不说他是不是个疯子,但是也离疯子不远了,早年间我与你大哥曾见过那疯老头一面,那老头白胡子白头发,双目火红,道是许久之前他看中了一只神鸟的眼睛,便把它诓了去安在了自己眼眶里。老头脾气暴躁,性格古怪,底下的弟子总是面色青紫,听说都是被他试药试成这样的。哎,这世间便是如此,总不能让一个人两全,你有了这个,便不能有那个,那疾羲老头虽有一身的好本事,却是一个离疯子不远的神仙,也真是可惜可惜。
我越听,心便越沉,听到最后紧紧握着一半衣襟颤抖不已,只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小六子,你莫怕,你莫抖,你快把二哥的衣襟捏出血了。
我抬头一看,二哥不知什么时候坐在我床上,我捏着嗓子凄厉的唤了一声二哥,二哥道,小六,好好说话。
我带着浓浓哭腔道,为什么父君要把我送到那疯老头手里。
二哥拍拍我的肩膀,道,傻妹子,你节哀罢。
我想起早年间隔壁山头上住着的雪兔一族,那兔子弟弟正是我儿时的小伙伴,生的玲珑雪白,十分可爱,后来我们渐渐长大了,兔子弟弟被送去某个神仙座下学艺,听闻他那师父十分严格,动辄得咎便打骂不休,累得漂亮的兔子弟弟一身皮毛都褪了去,他母亲日日心疼担心的落泪,却也是无法。
我想了想自己也被折腾得褪了毛的样子,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哆嗦。
是夜,我再也无心睡眠,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到了早上熬出了两个巨大的熊猫眼,昨夜未及能来安慰我的大哥见着我“哎哟”了一声,道,小六,吃竹子么?
我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气冲冲的去找三哥,母君的婢女小翠从天而降,堪堪截住了我,连呼留步。
我瞟了小翠一眼,小翠哆嗦了一下,笑道,小殿下,君后有吩咐,叫小殿下这两日不要下界去玩,帮着君后抄一份佛理。
我哼了一声,道,什么佛理?
小翠谄媚的笑道,君后说了,任小殿下自己挑一篇抄了。
我没说话,小翠苦口婆心道,小殿下,您便听了君后的话罢,君后是为小殿下好呀,小殿下日日流连凡间,君后其实担心得很。
我叉着腰道,你别想着和母君一起诓我,以为小爷不知道么,哼!今日这凡间小爷是去定了,回头父君叫了什么疾羲羲疾的,你就叫他有没有本事将小爷从十亿凡界揪出来罢!
说完我捏了个诀便乘着风飞身而去,小翠忙来追我,我使出个隐身咒,顺利的将小翠甩了去,小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凄凉,只喊道,殿下!婢子一年的奉例都会被君后罚去的!殿下!
我铁了铁心肠,只道小翠,今日便是我实实在在对不住你了。
氾天山上的长风越过赤水徐徐吹来,沁人心脾,我正至出山的山口,身子忽而一重,继而诡异的朝下跌去,身形也显了出来,我怒喝一声,是哪个王八羔子敢暗算你小爷我!
烈风阵阵刮得我的脸颊生疼,嘶吼的声音被风带去了好几里外,我扑通一声栽倒在一片灌木丛里,灌木外的木兰花颤一颤,又颤一颤,落了我一身。
我一骨碌爬起来,正要撸起袖子同那使绊子的人干一架,却听见一声熟悉的怒吼,吼得我的一颗心都要破出胸口,颂娆!你个毛丫头!还敢骂你老子了!
我双目一黑,差一点儿就要跌回那灌木丛里去,只见不远处的木兰花上两朵清丽的白云,上头正立了两位瑞气腾腾的神仙,其中那胡子气的都翘上了天的,正是我威仪的父君,上古洪荒鹿神大人。
我都不及抖落一身木兰花,连忙堆起一脸的乖巧,道,父君,您回来了。
父君一拂广袖,冷冷哼了一声,我讪讪的摸了摸鼻子。
正是尴尬的时候,却闻得“嗤”的一声笑,我抬眼去看,只见父君身边的那一位长身玉立的锦衣男神仙正抄着手看着我,只是晌午的日头烈,他又逆着光,是以看不大清楚那张脸的具体情况。
父君咳了一声,厉声道,还不过来见过玄照神君。
我脑子嗡的一声,顿时一片空白,只愣愣的抬起头,看着那周身都似镀了层金光般的神仙。
那人似乎还在笑,纤长的身影微微笼罩在我的头顶,遮去了几寸浮光,清风拂过他的一片衣角,他身后的蓝天与木兰逐渐隐去,我依稀可以看清他含着漫漫笑意的一对深邃的眼眸,以及一张面泛桃花的俊脸。
父君又咳了咳,道,颂娆?
我这才缓过神来,顿时不敢再看,只连忙上前去,两手一拱,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道,神女颂娆,见过逍遥窟玄照神君。
我抬头觑了一眼父君,谢天谢地,他那一张乌青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头上的玄照神君此时懒洋洋的开口,声音低沉却好听,带了两分戏谑三分调笑,只道,鹿神,你这女儿养得甚是活泼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