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张星罗

1、第 1 章

　　我叫言书，和锦瑟、画扇、明棋同是忘春楼里的姑娘。我们各有不同，且各自交好，我们所学不同，却总喜欢相互争辩各自的好。锦瑟常说，通晓音律的人必定是细微温暖的，容易聆听他人的快乐和悲伤，会给人安慰。可通常都是别人轻声地去聆听她，她会从中感觉到一种安慰。那种安慰是我无法理解的，就像我不理解锦瑟的世界，我只知道她是只孔雀，站在高处整理自己美丽的羽毛，学着俯视那些拜倒在她脚下的男人们。
　　男人是我们在一天中见面时候最多的，他们形形色色，或笑或呆，我们都能从他们那双闪着亮光的眼睛里找到属于我们每个人的影子。有时，会有痴迷到几天几夜都在锦瑟门前赖着不走的人。通常，娘亲就会亲自出来将那些人赶走。他们多半是些没有事业、家境、功名，只有一身梦想的文弱书生。他们仰慕锦瑟，并甘愿守着这份仰慕就此沉沦！我很少看见锦瑟去理会她们，她连喝一口茶的时间都是宝贵的，她在意的那些东西是书生们无法理解的。
　　画扇是我们四个人当中心地最好的，也是我从出生到现在最好的姐妹。她擅工笔画，尤其爱画动物，她认为，动物的世界总是随心所欲的，饿了就叫，偶尔会耍些脾气，也能够得到别人的纵容。我猜她其实不了解动物的，它们并不能随心所欲，它们每天都在为生存而忙碌，可以说它们从出生就开始懂得生存。它们不像我们，可以享受生活带来的美好和感知！但我喜欢她的画，那每一笔都是极美的，她将那个真正随心所欲的世界给画得真实。我会看着它，然后在上面写上自己填的诗句。
　　男人们都说这个楼里最漂亮的姑娘是锦瑟，我说是画扇。我知道，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定然又是在画扇那里吃了闭门羹。她就像她的画，从来不在庸俗的人面前展示她的美。只有见过她的人才知道，画扇的美是不输给锦瑟的，他们会因此而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美。
　　明棋……
　　一个不懂得掩饰自己贪欲的女子，她通常想要什么就会直接说出来。第一次见她的人会觉得她很清澈，就像是一碗水，把她自己照得明明白白。但第二次后，那些人就不会再找她了，他们通常会被明棋扒光身上的钱财和值钱的物件。得到这些东西后，明棋就会闭门谢客，细数她一天的劳动成果。但，并不是对待所有的人她都会清澈的像一碗水。她有一双美丽的手，喜欢执着白玉通透的棋子，她的世界会有输赢。而她自信，她这一生都不会碰到一个棋艺比她还高超的男人。她曾在人前立下誓言，若是有人下棋能赢得了她，她就心甘情愿身心相许！我总会为她的大胆而鼓起手中的巴掌，这时，娘亲会出来，她就会被禁闭，三天不得出棋心阁，还要扣掉她一半的饮食用度。
　　但无论是谁前来和明棋对弈，都会输得惨不忍睹。他们会乖乖交出自己身上值钱的东西，并在一次次的失败中总结到一个道理：人的一生中总会碰到钉子的！他们会一直期待那颗让明棋碰钉子的人。
　　而我，一个喜欢沉溺在不切实际幻想的女子，总想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个人。他，要有柔情似水的眼光，当他看着我的时候，就像能让我的每寸皮肤都能找到心灵的契合，如诗一般的晕染在细腻的宣纸之上。更重要的是，他要有极高的文采，每日和我谈论诗词，我们会在一个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长相厮守！
　　我从来没有遇见这样的人，他们要不是满眼放光看得我只想逃离，就是他们眼光中的呆滞可笑！他们同我对诗，从来都是三句不到，接着，我会微眯着双眼，手指着大门处。我经常谢客，他们会觉得不满，但我无所谓。我生来优越，除了没能像那些深闺的女子一样有着高不可攀的身份，我同那些千金小姐的生活是一样的。
　　忘春楼的老板是我的亲娘，她是个严厉的人，她对我有着复杂的感情，我知道，我同那个抛弃她的负心汉长得很像。唯一不像的，就是我那双美丽的丹凤眼，那是我身上唯一像娘亲的特征。也是她当初不舍得抛弃我的理由。
　　我们四个人都是娘亲一手调教出来的，我们同其他卖笑的风尘女子不同，我们只卖自己的才艺。我们在人前展示自己最高贵的一面，我们有资格挑选为我们远赴千里而来的客人，他们通常只有一盏茶的时间同我们交流。我们会拿出自己认为最好的才艺，即使是一身的才艺，我们也能让那些人为此沉沦！
　　我是一个极爱诗词的人，有时看着一首诗就会联想写这首诗的人。他有怎样的外表，又有一颗怎样的心？娘亲总说：这个世间上最不可信的，就是男人的话！他们会用花言巧语来骗我们的心，他们的话是一颗用蜂蜜裹着的毒药，沾上了，我们就得万劫不复。我答应娘亲我不信他们的话，我只信我自己的感觉，他们隐藏在诗句里的感觉。可惜，这句我不会对我的娘亲说。
　　画扇是第一个知道我所有秘密的人，她答应帮我保守着。我们相互分享彼此之间的秘密，从我第一次告诉她我喜欢上了一人，从她第一次告诉我她喜欢上了一个人。我们曾在一起轻声笑着，我对她说：“我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子，我只知道他叫……”
　　那个我连面都没有见过的男子，我常常在梦里看见他远去的背影，每当我想走近，却发现我离他越来越远，而他停留在宣纸上的诗句却让我为此沉沦。
　　我问画扇：“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
　　“就是老想着他，见不到他心里就会发慌。”她笑得很甜，她的眸子像星星一样闪烁。而我却只能在梦里回味，是不是爱情我也不知道。因为我不会像画扇那样见不到他心里就会发慌，但我会很期待与他相遇。
　　而画扇喜欢的人是一个书生，名叫楚白。他们常常私底下见面。楚白没有什么钱财来这种地方，他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和画扇路过那个地方总会掀开车帘。我会看着他和画扇彼此之间的眼神交汇，然后，我会羡慕。如果有一天我能和那个人在一起，会怎样呢？
　　没有人给我答案！我的心事就像是一颗沉落湖底的石头，永远浮不出水面。画扇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因为一首诗而对一个人有所牵绊。其实，我也说不上来，但就像画扇对楚白说的：喜欢也许仅仅只是一种感觉。我常常因此而感到失落，画扇同我一样也会失落。我失落是因为无尽的等待，她失落是因为她对楚白越发的喜欢，可惜每次他们都是聚少离多。面对未来，我们都没有勇气与信心！
　　帮画扇和楚白见面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不起娘亲的一件事，因为我对她撒谎。我躺在床上捂着额头发出痛苦的呻吟，我听见娘亲急匆匆的脚步和关切的话语在我耳边响起：“言书，你怎么了？”
　　“娘亲！”我唤她，将头依偎在她怀里，我说：“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见我掉进了一个深渊，若是找不到出路，我就得死！”
　　“那只是梦！”娘亲安慰我。
　　我摇头，眼中露出一丝惊恐：“可我害怕！”我的轻声软语让娘亲不知所措，面对我她总是无奈的。也许她是真正爱我的，而不是我身体的某个部分像她。
　　她沉默了一下，问着：“你想如何呢？”
　　“听说城郊有个法门寺，里面的主持是得道高僧，我想……想去住几天。我顺便可以帮娘亲祈福！” 我是兴奋中带着一丝紧张的神情抬头与她对视。她那晶亮的眼光和轻声的叹息总让我觉得不安。但我知道，我不能在这个时候退缩。“我只住几天！我希望……希望有画扇陪陪我……”
　　“你自己决定吧。”她点头，发觉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我的房间。我凝视着她离去的背影，总觉得她有什么话来不及对我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