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故事》爱姆肥

4、海的儿女

　　请不要让我回到海里，那里很冷，很黑，很寂寞！我还想在阳光下行走，请不要让我回到海里！
　　黑色的海水愈来愈近，浪花激起白色泡沫大声呼号着。他眼中的乞求与绝望更盛。
　　我不要回到海里，我不愿意，我的，崭新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不想就这样结束！
　　一个巨浪呼啸而来，遮住了整个天地，他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好静，世界像死了一样寂静，只有我的心跳和呼吸。这是最后的时刻了，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归宿，只有我没有，只有我。
　　我最后望了一眼紧紧相拥的两个人，扔下利刃，向肆意咆哮的海中跃去。
　　【海的女儿】
　　我住的地方，黑暗而肮脏，墨绿的水草纠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鱼群因为终日不见阳光翻着死气沉沉的白光，因为海水的重压而双眼
　　突出，嘴唇干瘪。古老腐朽的宫门透着一股千年的霉味和腥臭，发出吱吱嘎嘎的断气般的呻吟。
　　我们不是鱼，是人鱼，人的身躯，鱼的尾翼，其他的鱼唤我们为“被上帝诅咒的怪物”，尽管我们一样，没有体温，没有灵魂。父亲从不和其他鱼□□往，他骄傲孤高，且实力非凡，所有的鱼都畏惧他的强大，却不甘心臣服于他，他们用一切难听的诽谤，流言，不甘与畏惧，堆砌出了一个外表光鲜，内在腐朽不堪的人鱼家族。父亲绝然与一切毁誉之外，我们却不可以，这些小鱼们虽然弱小且软弱，但消息灵通的惊人，人鱼所有狼狈不堪，不愿被提及的过往，统统被恶意的引为笑谈。他们一边接受父亲的庇护，一边对他的家人评头论足极尽刻薄。忧郁的母亲因为这些宵小而更加阴郁，在我出生后不久便选择了离开这个世界，所幸我还有我的外婆，和我的赛巴斯。
　　【赛巴斯】
　　如果说我们被责难为怪物，那么赛巴斯就更加当之无愧了。因为他是海怪，几万年前，几十万年前，他一直被这么叫着。他身体巨大壮硕，皮肤泛着绿光，牙齿像巨大的锯齿，锋利的闪着寒光。他相貌恐怖狰狞，眼睛却是纯净透明的婴儿蓝，藏在他浓密卷曲如海藻般的发下，可惜很少有鱼有机会看到他的眼睛，他们一见到赛巴斯就如看见病毒般躲开，常常在他周围方圆百里都不见生灵。连姐姐们，都抗拒他：因为他长得太丑了。
　　在我还很小的时候，便喜欢独自一人，四处闲逛，我厌恶那些鱼背后的指指点点，也不喜欢姐姐们看我的欲言又止，更不喜欢父亲明明骄傲自大目空一切，看我时却常常露出无力的忧伤与浅浅的担忧。海里唯一能吸引我的，就是外婆的故事，关于阳光，关于人类，关于灵魂，可惜她太老了，故事讲到一半便会睡着，我给她披上皮毯，便会离开。
　　在我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孤独生活下去的时候，我发现了跟在我身后的赛巴斯。他那么大，要想偷偷摸摸还真不容易。我站着看了看他，他周身闪着蓝色的光，那是他的寂寞。我想我身上一定也有着那样鲜明的蓝色。我什么也没说，他也是。他就那样，跟了我几万年，不曾离开。
　　“你真不像人鱼。”说这话时，他正小心的剥开蚌壳喂我吃珍珠，“你甚至都不像是海里的。”他微微的歪着头，蓝色的眼里迷惑而温暖，我笑了，赖在他身上：“为什么？因为我不生吃海马？”除了行为诡异，从不与其他人鱼交往之外，我连饮食习惯都和他们格格不入，他们吃掉手里抓住的所有生物，而我只能吃一些海带和珍珠。“不，因为你有寂寞，他们没有，因为他们根本不懂什么事寂寞。”他晶蓝的眸子暗了暗：“你真像人类。”人类，他们生活在阳光下，有灵魂，有温度，有双腿，真好。我推推赛巴斯，张开口，啊呜一口吞掉所有的珍珠。
　　从我出生到现在，几万年了，只有赛巴斯知道我能吃的东西很少，知道我害怕寒冷，害怕黑暗。这不正常。“你要保护好自己。”他说。于是我竭尽全力不让他们觉得我很怪，假装我是个正常的人鱼。
　　可是，这不可能的，我的身体里长出了灵魂，它微小而脆弱，烙的我生疼，可是我那么喜欢它，我要保护它。
　　【寡妇鱼Alice】
　　寡妇鱼是是人鱼中一个极小的分支，很少有人鱼愿意提及她们，仿佛谈到她们都会弄脏自己清高洁净的唇舌，人鱼向来自诩贞洁干净，寡妇鱼的臭名远扬毁了古老庄严的声望。她们被丈夫抛弃后会抱着孩子站在海中央歌唱，勾引年轻俊美的人类，她们不懂悲伤，不知羞耻，一生都沉溺于欲望不可自拔。可是，即使千夫所指，背负着难以承受的生命之痛，她们依然会坚持把自己的孩子养大，虽然她们的孩子在长大后会憎恶母亲带给他们的坏名声。
　　我不太明白，那么多鱼在肚子饿了时能随随便便吃掉自己的孩子，可他们仍然高尚洁净的在海里趾高气扬，寡妇鱼却要承受那样沉重的罪责仅仅因为她们有欲望？“你居然同情寡妇鱼！这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啊！”姐姐们告诉我。
　　遇见Alice是个意外。
　　外婆的故事听了一半，我像往常一样准备“失踪”一小会，赛巴斯小心翼翼的牵过我的手，怕我生气似的塞给我一大包珍珠，我对他笑笑，一边往口中倒珍珠，一边由他牵着向外游。
　　然后我见到了我一生中见过最美的人鱼，她伤痕累累地倒在一个大珊瑚上，墨绿的头发铺洒在身下，像个出生的婴儿般赤身裸体，口中发出阵阵痛觉的呻吟，我们把她翻过来，发现她的背部皮肤被撕了下来，丢弃在一边，猩红的肌肉狰狞的翻滚出来。翻动的过程中，她一直呜呜的惨叫，不惨烈，好像痛到不能喘气般僵直着身体，一动不动。只有在碰到她的尾巴时，她才略微的挣扎起来，海水中弥漫开一片猩红，她的尾巴被钉在了珊瑚上。
　　我被这个现实吓呆了，直到一声外强中干的厉喝：“你们是谁？”伴随着一群乌合之众的吵嚷声。他们哄笑着抬着火盆，寡妇鱼惊惧的惨叫让他们眼里透着狂乱的兴奋。人鱼像所有的海洋动物一样是冷血，渴望温暖却对温度及其敏感。火焰的灼烧，一定是他们能够想到的最残忍，最刻毒的刑罚了。
　　这就是我所生活的世界啊，他们甚至比赛巴斯的一根小手指都要弱小，却残忍冷酷到这个地步！弱小者在强者面前苟且偷生，转身便以更加变态的欺凌宣泄不满。“就因为她是寡妇鱼？”
　　“就因为她是寡妇鱼.....”他脸上混合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越感，却又畏缩的盯着我身后的赛巴斯，吞下了剩下的话，因为她无耻，□□，虚荣，弱小，更因为她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从不会报复，这才是最好的理由，因为她们不伤害任何生物。
　　虽然我一直以来都不喜欢这个黑暗阴冷的地方，可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逃离，渴望到身体在发疼。
　　【巫婆首陀婆】
　　赛巴斯不赞成我去找首陀婆，对于我要去陆地更是强烈反对。长久以来，赛巴斯一直跟在我身后，做我要做的任何事，陪我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他几乎成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可是忽然他告诉我：“我不能陪你去找她。”我觉得很失望，也很伤心，甚至有点莫名的愤怒。我试图说服他，然而他坚决而冷漠的态度，让我明白，我终于要离开他了。
　　我转身离开，觉得前所未有的孤单，比我没有遇见他之前还要孤单，那时我一直是一个人，心里没有爱，灵魂也没有长大，对于孤单并没有太大的感觉，可是现在却会觉得难过，觉得委屈。
　　我走的很慢，希望他来追我，告诉我他会一直在我身边。我停下来很多次，却一次也没有回头。首陀婆的家很不好找，很少有鱼类愿意给我指路，即使指了，也是哧溜一声就跑了，火烧屁股似的。我见到她时，她正在屋外种地，穿着黑色紧身的鲨鱼皮做的连衣裙，火红的长发垂到腰际，周身闪着蓝色的光。她有灵魂，会寂寞，而且有双腿！我忽然不怕她了。
　　她的声音很低沉，像竖琴般悦耳，却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冷质感“安吉拉，我知道你来找什么。回去吧，我这里没有你想要的。”我呆呆的望着她向我走来的双腿，甚至忘了问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怎么会知道我想要什么。她勾起嘴角，了然的冲我一笑，扛起她的锄头回家。我跟在她身后，依然盯着她的腿，修长而笔直，走起路来灵巧轻便。我高兴的快要哭出来，觉得世界就在眼前。忽然，一片绿色映入眼帘，我的心募地一滞。在角落，墨绿的头发铺了一地，身上缠满了白色纱布，像死了一样蜷缩成一团。“Alice!”我瞪着首陀婆：“你把她怎么了？”她轻蔑的笑笑,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小可怜，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她不是在摩多那么？怎么会在这里。”没有赛巴斯在身边，单纯的愤怒没有办法支撑我不去害怕。她好笑的看着我，瘫倒在躺椅上，懒洋洋的翘起腿：“摩多？那个白痴是我的徒弟。”我怀疑自己的听力是不是出了问题：传说中最阴险最残忍的巫婆对我说最受人尊敬最神圣的海医是她的学生！这个时间太不可思议了！我瞪大眼睛望着她，觉得内心凌乱。她看着我的表情，忽然抑制不住的仰天大笑，非常没有之前冷艳高贵的形象。角落里的Alice忽然动了一下，首陀婆瞬间收起了笑容，声音又变得冰冷而低沉：“这里没有你想要的，回去吧。”
　　接着，我就被粗鲁的扔了出来。掉在了赛巴斯怀里。我的赛巴斯，他不好看，不精致，但他又温柔又忠诚，他永远不会离开我。
　　【我厌倦了所有的再见】
　　在认识赛巴斯之前，我一直一个人生活，我不能吃生鱼，不喜欢人群，不喜欢说话，即使再被称为怪物的人鱼里也算是个异类，最重要的是，我长了灵魂，它在我的身体里，吸食着我的养分，让我虚弱不堪，它的棱角在我的□□中疯狂的冲撞，常常让我在深夜里痛的喉头发腥。可是我很爱它，我一直在竭尽全力保护它，学会沉默，学会不引人注意，可是后来我发现，我一直过分沉溺于不引人注意，反而显得有点奇怪。我的姐姐们，阿姨婶婶们纷纷表示要带我见见海医摩多。于是我又开始学会唱歌，跳舞，弹竖琴，这样人鱼们就会只注意到我开心的外表，而不会在意，我的身体里是不是住着一个胆战心惊，唯唯诺诺的灵魂。在遇到赛巴斯之前，我并没有觉得很累，很辛苦，这是我应该承受的，一只长了灵魂，比寡妇鱼更加不洁的人鱼。直到我看到赛巴斯心疼的眼神，我的灵魂开始慢慢长大了，我变得更加害怕寒冷与黑暗了。
　　很早以前，外婆就告诉我：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离开你，你总要学会孑然一身。这话她不曾对姐姐说，我的七个姐姐，她们快乐正常，没有畸形的灵魂，没有寂寞。她们一直认为是我害死了母亲却想不通为什么，人鱼长生不死，容颜不老，死亡，需要最大的勇气和最最深沉的痛苦。她们和父亲永远不知道的是，自我睁眼起，我看到她身上闪烁的蓝色的光，如海一般深邃幽怨，比我见过的任何蓝都要来的忧郁。
　　【交换】
　　我总要学会一个人上路的，在这之前我要抛下所有。“可以。”我再次站在首陀婆面前，试图说服自己没有做错，可是灵魂贪婪的吸收着我的养分，强于任何时刻，我虚弱的直发抖。“那么你愿意把赛巴斯给我？”首陀婆还是那样的笑，冷艳而轻蔑。
　　“你答应我会照顾好他的。”他会寂寞，我走了之后他会更加寂寞，这我知道的。所以，请你......请你代替我对他好一点。我的心开始抽痛。
　　“所以，即使他再怎么挽留也不如你变成人类重要。”她若有所思的望着我。
　　变成人，我会有温度，可以看见阳光，我会老去，会死去，会没有他......
　　“喂，你还好吧？”她的声音里透着些许担忧。我摇摇头冲她笑，我和他，就像深海里的两块冰，即使相互拥抱，也永远给不了对方温暖。我们只会慢慢，慢慢，越沉越深，永远见不了阳光，永远......”我抱着膝哭了起来，低低的喊着他的名字。
　　“赛巴斯......”对不起。
　　“赛巴斯......”谢谢你。
　　“赛巴斯......”再见！
　　赛巴斯从门帘后面冲了出来，抱起我，轻轻的小心翼翼的轻吻着我的发，眼泪滴在他手心，化成一颗颗珍珠。“你去吧。”他说。
　　【你爱一个人】
　　当我醒来时，赛巴斯已经走了，这是他唯一一次在我睡觉时离开，也是最后一次。像他的每一个礼物一样，他悄悄的留下了他的声音，变成了我的双腿。我终于有了双腿，我终于要离开这个阴暗逼仄的地方了。可我却忍不住痛哭失声，我也终于，终于彻底失去了赛巴斯。

　　一双温柔的手抚过我的发，那不是赛巴斯，他虽然很小心很温柔，却总会把我的发弄的一团糟。

　　我不愿张开双眼，只是蒙着被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在遇到那些人之前，我爱上了一个人。”那声音低低的，平淡的，像在说这别人的故事。

　　Alice我张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

　　“我每天都在他船前唱歌，我唱‘我很寂寞，很寂寞’，他懂，因为他听的很认真。”

　　“我跟着他的船，跟了四大海洋，遇到暴风雨我就在船下托着他，不让他沉落”

　　“他从不和我说话，但他听的很认真，这就够了，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跟着他回到了故乡，他像个英雄，接受了万千人类的夹道欢迎。”

　　“我看到路边彩旗飞扬，我看到欢迎他的年轻漂亮的人类女孩，我知道我应该回去了。”

　　“他不再需要我了，但我还是谢谢他，谢谢他的陪伴，谢谢他的倾听......我真的很幸福，真的幸福......至少当时很幸福......”

　　她的手上还包着纱布，面容却温柔似水，像妈妈一样温暖圣洁。

　　【海说寂寞】

　　我扒拉着船舷，被船上灯火辉煌的宴会深深吸引。人们亲密的贴在一起，音乐旋转的飞快，一切看起来那么欢快那么热闹，但他们每个人都闪着蓝色的光，蓝到让我迷惑。他们成双成对，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欢笑交谈，但寂寞却越长越深。我游的离船稍稍远了一点，因为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我害怕翻滚的船身砸到我的尾巴。

　　我仰着头深吸一口气，原来外面的世界这样辽阔广袤，尽管海底也大的没有尽头，却从来没有让我有这样自由的感觉。

　　海风越来越大，空气越来越咸涩，白色浪花妆点了漫长的海岸线，黝黑的海面像开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葬礼。

　　我远远的看着，看着他们尖叫，看着他们哭泣，看着他们摇摇欲坠，就那么远远的看着。

　　我虽然很想变成人类，但并不喜欢他们。这可真矛盾，我苦笑一下，还没离开海洋，我就已经开始想念它了。

　　我发着呆，一个人形物体漂进了我怀里，因为呛水，我的眉目痛苦的皱成了一团，人类可真奇怪啊，连在海中活下去都做不到，却妄图征服大海。在我发呆的过程中，我的表情又痛苦了几分。于是我拽着他，将他推到了岸上。他浑身湿漉漉的睡着了，我苦恼的看了一会儿，说起来，我还没见过真正的人类腿长啥样呢，不知道首陀婆有没有捉弄我，万一她技术不好把我变成畸形了怎么办？

　　我擦干净我的尾巴，它变成了双腿，在月光下发着盈白的光。我扒拉下他的裤子，和我的腿细细比较一番。大体一致。

　　只是我行走时，脚心传来尖锐的疼痛，如刀割一般。

　　亲爱的赛巴斯，我走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像这样，疼痛不堪呢？

　　海中央传来阵阵呜咽的抽噎声，我蹲在礁石边，呆呆的望到天亮。

　　【日出】

　　我一直想看日出，就像我想获得朝气蓬勃的新生一样，海面已平静下来，温柔而又清俊。一汪羞涩的朝阳喷涌而出，赛巴斯，你看，多美啊！我想和你一起看日出。

　　我纵身一跃潜入海中，身后远远传来一两声娇呼。我身形一顿，好像忘记了什么。

　　我剥开海浪，四处找觅，没有他的影子，他送给我的珍珠，他送给我的珊瑚，乌贼画的肖像......这些全都不见了。

　　是我做了一场孤独而冗长的梦吗？我没有遇见那个在我身后守护我的人，我还是那个寂寞沉默，有着畸形灵魂的人鱼，一个人找珍珠，一个人走走停停，一个人艰难的隐瞒我的怪异，一个人面对全世界的孤立和嘲讽。

　　你只是我天真的梦里想象出来的影子吗？

　　不不不！他曾经那么真实的握过我的手，问过我的发，他看我的眼神那样温暖那样羞涩，这些怎么回事虚构？

　　“唉！”叹息声低沉而沉重，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是父亲。他的眼神无奈而忧伤，眉目俊美，神情却又骄傲又落寞。他将我抱在怀中，像儿时一样放在膝上。

　　“真的准备好要出去了吗？”他的声音透着丝苦涩。

　　我抱着他，点点头。

　　“外面真的有那么好吗？你母亲也是，一心想要去外面.......”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主动提及母亲。“比谁都不甘寂寞，却比谁都要寂寞......”我诧异的抬眼看他，原来他......他迎着我的眼神，嘴唇倔强的下弯“我懂的，怎么会不懂？她的心比天还大，怎么甘心在这小小的宫殿里一拘几千万年？可是我懂，却放不下啊......”我恍然明白为什么这些年，父亲很少去看母亲，即使看，也只是偷偷摸摸的躲在一边，他怕，怕自己忍不住放她走，怕她一走就不回头。“我错了。。。。。。真的，错了。。。。。。”父亲抱着我，哭的像个孩子。我恍惚间，似乎看见了赛巴斯水蓝的眸子，伤心到垂泪欲低。

　　“你从小就是个特别的孩子，不说不笑不爱动，像个死气沉沉的老太婆，只是一说到阳光，你就双眼发光，那光比星星还亮。你外婆说你终归是留不住的，求我放你走，你样貌最像我，心却像她，什么都像。。。。。。”

　　父亲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很多，仿佛三万年前的某一天开始，他就一直在我身边，关注着我所有的细节，我的每一个喜怒哀乐，我的一切爱恨情仇。他都知道。

　　他让我发誓记住人鱼被吊在高高的桅杆上风干的故事，不引人注目，不做特别的事，不告诉任何人我的秘密。

　　现在，我不用掩饰我的灵魂了，却要藏好我的尾巴。

　　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秘密，不要相信任何人。

　　【如果，你救了我】

　　当我回到海面时，已是午夜，万籁俱寂，繁星璀璨，只有海浪与海风交织碰撞的声音。以及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争吵声。

　　“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会救你这个无赖？”

　　“我要是早知道会被你这个大色女救，我宁可泡在海里。”

　　“你混蛋！我是大色女，你就是暴露狂，大变态！”

　　“你这个死女人！要不是你脱了我的裤子，我怎么会丢那么大的人！”

　　“你说我是死女人!要不是我叫人把你抬回去，你现在就是具尸体！”

　　“变成尸体也比看到你强，第一眼看到你我差点没吐......啊啊啊！你干什么！救命啊！”

　　......

　　他们就这样打打闹闹了一个晚上，我看着看着都快睡着了。虽然每个人都有寂寞，但是当他们拌嘴吵闹殴打对方的时候，蓝色的光渐渐消退了。人类真是神奇的动物！可是这一次，我开始期待。

　　天亮时分，两个人匆匆站起来，一边拍打对方身上的沙粒，一边又开始各种吱吱歪歪的相互抱怨。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好多年。忽然女人像发现什么一般，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的方向。她发现我了！

　　于是女人在捡了一个半裸男后，又捡到一个被金发包裹住全身的小女孩，十一二岁光景。

　　我真庆幸昨天入睡前擦干了双腿，我现在，是人类，是正常的人类。我对自己催眠。

　　女人戳戳我，眼里闪着好奇的光，我不安的动了动，垂下头，我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她发现了吗？我是个不人不鱼的怪物，我的心三万岁了却住在一个小女孩的壳子里，我来自一个终日不见阳光的地方。。。。。。这些，还是被发现了吗？我克制自己不去想被吊死在桅杆上的寡妇鱼，她们丰满充满水分的身体，渐渐失水，褶皱，最后只剩下骨头。我在女人的手指下出了一层薄汗，思索着怎么办。男人忽然走过来抱起我，严肃的说：“这大概是和我一起的孩子，上帝没有索去她的性命，是为了让她得到更好的照顾。”上帝？人鱼没有上帝，他们是被上帝遗弃的子民。

　　女人怔怔的点点头，眼里闪着光非常开心：“你真善良啊！”

　　男人笑了，他也很开心。

　　我窝在他怀里，不再发抖，虽然我还不太明白人类的心思，但至少，现在我不用出现在桅杆上。

　　“上帝啊，你一定是丧失了记忆。”在我第五次扣错扣子，第十一次撞在门上，第二十次拿反刀叉时，他这么总结，脸上满是怜悯。他很好，很善良，教导我一切正常人会做的事情，有时候睡觉前，他会给我来一小段故事：森林，草原，菲菲雪花，成群的候鸟和云上的天堂。这些......我都想看看，我越来越期待变成人类的生活。

　　所以我也很努力，假装自己真的是某个厨娘的孩子，在海难中幸存，但失去了记忆，幸运的被王子拾起来。阴暗的海底，哭泣的人鱼，种地的女巫，我的赛巴斯......就像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境。

　　我是正常的，一个正常人。

　　我不用再掩饰自己的灵魂和寂寞，这里每个人都有。

　　【遇难的水手】

　　一个水手被寡妇鱼摄去了魂魄，人们在船底找到了他的腰带和帽子。第二天她唱歌的时候，水手们用蜡封住了耳朵，抓住了她。她哀哀的叫，说她只是寂寞了，说他在等一个人。人们不懂她的尖叫，愤怒的将绳索套在了她的脖子上，她剧烈的挣扎，鱼尾上的海水渐在每个人脸上，每个人都带着正义与愤怒的表情，兴奋的踢打着她，如同对待一个最下贱的低等生物。她茭白的肌肤千疮百孔，血流了一地，甲板上被踩踏出无数个空洞刺眼的脚印。我觉得一阵眩晕，胃部绞痛，每一次呼吸都混合着的铁锈味让我作呕，我竭力不让自己吐出来，不让自己倒下，不要去看......你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觉得一片悲凉。脑海中浮现Alice那种温柔如水的脸：“我只是寂寞啊......”“我托着他的船走了千万里......”“看着他们我知道我应该离开了......”

　　我忽然觉得绝望，即使我再怎么努力，甚至不惜伤害自己，也终究没有办法变成真正的人。我热爱阳光，却会被它灼伤；我不吃活物，可问道油烟的味道就会呕吐；我拥有双腿，却如行走在刀刃之上；我空有人的形态，却时刻担心会出现的尾巴；我混迹于人群之中，却为人鱼悲伤愤怒......我看着被吊起来的人鱼，洞悉她的每一分伤痛与绝望，可我什么都不敢说，我虚弱的躲在角落看着她的屈辱与苦难，我怕被吊在桅杆上风干，我害怕人们经过我干瘪的尸体时，会不屑的指指点点：“看那个怪物啊......”我要藏好我的尾巴，我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我好羡慕Alice，无论她曾经多么不堪，多么支离破碎，但是还是有一个地方愿意收留接纳她，可是我呢？我既不属于人鱼，也不属于人类，我只是个闯入者，我不属于任何群体。我觉得很孤单也很惶恐，总有一天，我也会被吊死在桅杆上。

　　【连朝语不息】

　　旋转......踮起脚尖，疯狂的旋转......我在飞，在云层之上......我在王子的怀里一圈又一圈跳裂了这个宇宙.....这是最后一曲舞，曲终人将散。我在利刃上跳舞，在利刃上......脸上挂着疯狂而又漫不经心的笑......我的灵魂在燃烧，好痛......要死了吗？我们跳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四周的人都停下来鼓掌欢呼。

　　“不要引人注意！”这是最后一次，我一直活的战战兢兢，让我任性这一次，就这一次。

　　“不要引人注意！”让我放纵这一次吧，好温暖，我好快乐，好痛。

　　“快停下来！”好痛，好痛，可是我不要停下，让我跳完这一曲。跳完这一曲我就没有遗憾了。

　　“你快死了。”我转过头看向巨大空洞的海面，首陀婆火红的发想血一样漂在海面，眨眼便不见了。

　　我知道自己是被痛晕过去的，当我把脸埋进冰冷的海水中时，首陀婆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你是疯子吗？你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吗？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离死不远了！”我对她笑了，她知道我越来越虚弱了，事实上，自离开大海以后我就一天比一天虚弱，悲伤，寂寞，恐惧......人类的情感让我觉得很累。我一直在努力活下去，可是我真的很累了。“你需要爱，只有爱才能让你活下去。”爱？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待，可是有谁会爱我呢？我悲伤忧郁古怪，有谁会来爱我呢？赛巴斯？不，他早就是别人的了，当年我没有珍惜他，如今又有谁回来珍惜我呢？

　　首陀婆认真的看着我：“那个王子，你真的那么爱他吗？痛的灵魂都快破碎了还要不顾一切的和他跳舞？”爱他？我想起那天他抱着奄奄一息的寡妇鱼说：“无论别人怎么看你，无论别人多么残忍的对待你，无论你背负了多大的罪名，那都不是你的错，我看到你的心，你的心里有爱，有爱的人是不会去伤害的。”看着他温柔的抚摸她的伤口，我居然觉得也许他可以让我变成一个正常人，也许他不会责怪我的怪异，不会介意我是怪物，他会包容我的一切，给我我需要的温暖，我想对他坦诚一切，这就是爱了吧？首陀婆了然的看着我：“如果你爱他，就要让他快点爱上你，不然早晚有一天你会魂飞魄散的。”她啪的一一声不见了。

　　爱上一个人，就会魂飞魄散。

　　【请不要让我回到海里】

　　游戏就是这样结束的，有时候你拼尽全力却改变不了任何。就像我，无论再怎么生长，也永远停留在十一岁一样。我们错过的又何止过去的几万年？还有未来，漫长虚无的时光，几百万年，几千万年。我要到什么时候才不是一个人呢？

　　海难再次降临的时候，我在他的船上，我终于不再是看客了。可是我越来越虚弱，巨大的灭顶之灾的沉重压的我喘不过气来。在最后一次我被颠到甲板上时，我看见了姐姐们光溜溜的脑袋从海面冒出来，她们交给我一把匕首：“杀了他，杀了他就可以回家了。”看着她们流下的泪和瓢泼大雨混在一起，我意识到，尽管那个地方再阴暗再充满疼痛，可却是我唯一的避难所，还是有人爱我的，我并不是一直都是孤单一人。

　　就这样回去吗？我回头望去，虽然做人类很累很累，可我不想回到海里，我不想说再见。

　　他紧紧的抱着他的公主，同时四处寻找，他在找我？

　　他找到了我的眼神，面露他从不曾有的哀求之色。

　　我忽然意识到，原来他一直都知道是我救了他！他一直都知道我不是人类！我不知道那些童话，那些温柔，那些体贴，是不是都在等着今天呢？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如何回应他，我应该哭泣还是大笑。我茫然的站在围栏边：他不在意你的秘密！他不介意你是怪物！可那又怎样呢？

　　你从来没有走进过他的心。

　　从来没有。

　　请不要让我回到海里，那里很冷，很黑，很寂寞！我还想在阳光下行走，请不要让我回到海里！
　　黑色的海水愈来愈近，浪花激起白色泡沫大声呼号着。他眼中的乞求与绝望更盛。
　　我不要回到海里，我不愿意，我的，崭新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不想就这样结束！
　　一个巨浪呼啸而来，遮住了整个天地，他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好静，世界像死了一样寂静，只有我的心跳和呼吸。这是最后的时刻了，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归宿，只有我没有，只有我。
　　我最后望了一眼紧紧相拥的两个人，扔下利刃，向肆意咆哮的海中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