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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马戏团的小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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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戏团有一个巨大的彩色帐篷,里面能看到精彩的动物表演,充满欢声笑语。还有一堵高高的围墙,为了防止动物逃走。
马厩里出生了一匹小马。
它并不特别,和普通马儿一样,栗色,还不算健壮的长腿,两只黝黑的眼睛,长睫毛。几个月的时间,毛发丰盈之后,小马的妈妈就离开了它。
因为这是一个马戏团,所有的人和动物都需要工作。小马的妈妈也一样,不去表演就无法获得食物干草。
抚养小马的是一匹退役了老母马,她给他叼来不算鲜美但是足以保暖的麦秸和稻草,把小马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可是老马的脾气很差,她不允许小马擅自踏出圈养它们的马厩,不许和其它小马一样嬉笑,每天必须绕着马厩跑许多圈。因为老马是马戏团的老骨将了,她深谙马戏团的生存之道。
偶尔老马叼来一撮青草,老马告诉它这是它的妈妈给它的,这就是表演得卖力的奖励。
在老马的培育下,小马的体能都要比同龄小马出色,它的腿更强壮,跳得更高,跑得更快。马戏团的驯兽师一致认为他会是将来最出色的表演者,他们毫不吝啬赞美。
在年龄到了之后,小马开始接受正规的训练。如所有人期待一样,所有的小马都比不过它,可是它离上场表演还差得远呢。
驯兽师告诉它,能登上舞台表演是巨大的荣耀,所有人都会为它感到骄傲,它能拥有更加优渥的生活条件,不只有草,还有芸豆玉米胡萝卜……它的妈妈也会为它感到自豪。
是啊,妈妈。
它见到了它的妈妈,虽然妈妈比老马所描述的样子有些出入,比想象中的更瘦,毛发更加干枯,马戏团的表演压榨了她的年轻的精力,她在所有的表演中算不上出色,只能更加卖力来博得一些掌声,这样她就能得到青草送给小马,不用整天吃干枯的麦秸。
生活似乎美好了起来。至少小马有了妈妈的疼爱,它更懂事了,知道马戏团的表演不只有五光十色,不只有喝彩和掌声,也有叫骂,有驯兽师的鞭笞,有嘲笑和不屑。
它想,如果它一直努力,就能让妈妈不那么艰辛了吧,而且她一定会自豪的。小马日以继夜地练习跳桩钻火圈踩滚筒……
因为它的出色,其它的小马都不太愿意和他相处。
它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是一只鹦鹉。
鹦鹉不是马戏团的,某个下午,它飞到马戏团的围墙上,叽叽喳喳地唱歌。小马路过的时候听到了,它驻足不动,天啊,这个世界上怎么还有这么好听的声音!
小马问:“你是谁?在这里叫什么?”
鹦鹉白了它一眼:“你才叫呢,我这是唱歌!”
小马羡慕地说:“我也要唱歌!”
鹦鹉哈哈大笑:“你是马,怎么能唱歌呢?”
小马不悦,它就是想。在马戏团表演的项目,一开始不也是不会吗?只要它努力,总会学会的。
于是在训练上,它开始懈怠了。每天清晨和傍晚,都会偷偷地练习。尽管有同伴说过它的声音好听,但是马始终是马,“嘶嘶”的鸣叫怎么能称之为唱歌呢?
可是它不管,在练习表演上它开始心不在焉,而同伴们都在进步,它不再是那个最出色的小马了,不管是驯兽师的怒骂和鞭打,同伴的嘲笑,它也无动于衷一意孤行。连它的妈妈也劝它放弃,加上它始终发不出动听的声音,而且,就算它学会了唱歌,谁会在意呢?它变得灰心丧气。
以前活泼的小马变得郁郁寡欢了。它不再出彩,同伴更加不会再崇拜它,它失去了唯一的骄傲。
这时候的小马,已经变成了年轻的小伙了。
这个年纪的马儿,开始情窦初开,有了喜欢的对象。因为马戏团的规矩,小马之间不能有情和爱的,这会耽误它们的训练。
尽管如此,很多小公马和小母马都会偷偷地在篱笆旁围墙下偷偷私会,它们还不谙世事,耳鬓厮磨巧言软语就能高兴一整天。
但是小马不喜欢,它依旧不喜欢和任何人交朋友。
有一天,小马询问鹦鹉。
“为什么你能唱歌,而我不能?”
鹦鹉说:“因为我来自森林啊!”
小马很奇怪:“森林是什么地方?”
鹦鹉说:“森林不远,就在围墙外边,可是森林比这儿漂亮多了,哪里有翠鸟、孔雀、大象、琴鸟、麋鹿……大家都会唱歌。”
小马惊讶得合不拢嘴,所有人都会唱歌的地方,那可不是一个天堂!
这是小马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叫“森林”的地方。小马希望爬过围墙,亲自看看那个叫森林的天堂,越是了解,越是向往,它只能和鹦鹉聊天来了解森林。
“我要去森林!”小马激动不已。
鹦鹉鄙夷地说道:“可是森林也有毒蛇、沼泽和猛兽,你怎么去?何况,你没有翅膀,连围墙都不过去。”
小马沮丧地低下头,没有翅膀,它连围墙都无法飞跃。晚上,它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
它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妈妈,妈妈很惊奇地说:“你不要去,太危险了。而且马戏团是不允许逃走的,傻孩子,你想得可太天真了。”
小马每天在围墙边踱步,高耸的围墙简直是一道天堑,它一天比一天绝望,鹦鹉可怜它,告诉它,在围墙的某一处,有一个不大的窟窿,它正好可以钻出去。
它的眼睛亮起来,从鹦鹉所说的洞钻出去,抬头看到的不是帐篷顶,而是蓝天白云,鸟语花香。
在鹦鹉的指点下,小马飞奔进了森林,渴了喝露珠溪水,饿了吃树芽嫩草,忘了时间。
马戏团那边可乱成了一团,大家都知道了一个消息,马戏团丢了一匹小马,团长很愤怒,马戏团的围墙不可能逃出去,那么就是有人把它藏起来了,一定是个偷马贼。
小马走入了森林深处,遇到了最大的危险,一只熊,站起来有俩个小马高,身体有两个小马粗,小马吓坏了,它想要逃,可是迈不动腿。
熊没有咬死小马,而是带小马回到了它的窝,一颗大树,这棵树太老了,连里面都空了,熊在这里安家。
熊瓮声瓮气问它:“你是谁?”
“我是马。”
“我是熊。”
熊既没有伤害小马,也不让小马跑掉,每天给它带来食物——鲜血淋漓的肉,小马吓得快呕吐了,它可不吃这些。
“熊!熊!我不吃肉!我吃草!”
熊动了动短耳朵,走出树洞,带回来一只被咬死的兔子。
小马四条腿都在抖,它明白了,它没有工作,熊可不会好心给它食物,而它自己就是被熊圈养的食物!就好像驯兽师们也会养一些动物宰杀。
接下来几天,小马过得战战兢兢,它害怕哪天熊饿了,把它吃掉。
熊每天都会叼给小马一块肉,用鼻子蹭到它面前,哼哼几声,催促它吃。
小马终于生气了,大声说道:“我不吃肉!难道你就没有青草玉米胡萝卜吗?”
熊愣了愣,它也不明白,怎么小马会不喜欢吃肉呢?肉那么可口。熊想不通这个问题,耷拉着脑袋出了树洞。
小马慌了:完了完了,熊生气了,它不会一气之下吃了我吧?
第二天,熊没有带回来肉,而是一个蜂巢,熊呲牙咧嘴冲它笑,笑得很谄媚。
小马还没见过这种黑不溜丢的食物,为了不让熊生气,它紧着喉咙舔了下,那个味道,它从来没尝过,估计一辈子也忘不了吧。
那是甜。
小马看着熊鼻子上被蜜蜂蛰的包和嘴角淌着涎水,觉得滑稽。
小马不知道,这已经是熊能给它的最好的东西了。
蜂蜜可真香甜,香到让小马放下防备,甜到让小马不再惧怕熊。
这天晚上,熊和小马依偎在一起,呼呼大睡。
后来小马每天都能吃到蜂蜜,森林里的蜜蜂可就遭了秧。
小马问:“那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
熊上下晃动大脑袋。
小马说:“那我以后都要吃蜂蜜。”
熊上下晃动大脑袋。
小马说:“那你不准吃掉我。”
熊……
虽然和熊在一起的时间很快乐,可是小马并没有忘记它的妈妈,它必须离开。
“我就要回马戏团了。”
熊不点头也不摇头。
小马慢慢走出森林,熊一直跟在身后,直到森林边缘。
“你回去吧,他们如果看到了你,也会把你抓去表演的。”
熊挪了挪肥胖的身体,没有迈步。
“这样吧,以后,每俩个礼拜你就来看我,就在这里,或者我去找你。”小马说。
它们有了这个约定,熊迈着大巴掌回森林了。
没有人知道这段时间,小马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它怎么回来的。马戏团的看管更加严谨了,每天晚上都会清查,防止再发生这样的事。
小马投入到了训练之中,它长大了不少,明白它是一匹马,不可能唱歌的。其实鹦鹉自己也不知道,森林里大家都会唱歌只是它瞎掰的。
只有小马知道它有一个秘密,就是每俩个礼拜就跑去森林。驯兽师们并不知道它怎么消失的,而且第二天小马就会自己回来,时间一长就懒得再管。
小马跟熊讲它看到的听到的故事,它发现熊很孤独,在森林里大家都怕它,连说话的机会的都没有,多数时间小马一个人在讲,熊目不转睛地看着它,不时抖动一下耳朵,其实它没听懂。
不管听懂没有,熊每次在小马来之前,都会准备很多蜂蜜,奇怪,它吃也吃不腻。
秋去冬来,小马讲话的时候,喜欢和熊挤在一起,它怕冷,常常醒来的时候,它几乎已经躺在熊的肚皮上了。
遮天,马戏团来了一个奇怪的人,戴着奇怪的帽子,胡子花白,衣衫褴褛,是一个行吟诗人。
“哦!瞧这匹马,可真是好看!”
行吟诗人拍了拍小马的脑袋,啧啧称奇,小马打了个响鼻以示不满,它不喜欢和任何人亲近。
行吟诗人也不生气,哈哈笑道:“性子挺烈,真像野马!”
小马疑惑:“野马?和我们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它们可不是住在马厩里,它们在草原上!”
小马的好奇心旺盛起来,它已经好久没有听到新奇的故事了,每次跟熊讲那几个老旧的故事,熊也听得津津有味。
行吟诗人跟它介绍起来:“草原很大……唔,大概有几万个马戏团这么大吧!你想跑到哪里就跑到哪里,遍地都是青草!野马的性子都很傲,被人驯服的马又怎么能称为马呢……”
行吟诗人眯着眼睛,一边抽着呛人的水烟。
小马的眼睛里全是光,想跑多久就跑多久的地方?遍地都是青草!它的口水已经止不住了。
“你说我是野马,为什么我在马戏团呢?”小马遗憾地说道。
“呃……”
行吟诗人支支吾吾说道:“那是因为你以前也是野马,可是犯了错,上帝就惩罚你到马戏团了。”
这些小马都不在乎,它几乎认定了行吟诗人的话,跑到森林树洞里,拍拍熊的肚皮,告诉它自己是一匹野马,想去草原。
一直沉默的熊看着小马,知道它三分钟热度,对什么事都一样。
“那你知道怎么去草原吗?”熊问道。
熊说:“那可是个很远的地方。”
小马没有说什么,它已经不是那个一听有森林就出走的小马了,它牵挂着妈妈,还有熊。小马很失望,只能把这个念头藏起来。
它甚至自己都不知道,在梦里它都呢喃着要去草原。
熊看着黑夜里的白雪,看着熟睡的小马,它想,带它去草原吧,可是草原那么远,而且冬天还要睡觉呢。
可是小马似乎自己都忘了这件事,只有熊知道它的心思。
熊下定决心要离开这个森林,带它去传说中的草原,可是小马像往常一样,天天在它耳边碎碎念,讲它的所见所闻,就是没有再提去草原的事情,熊也就作罢。
春夏秋冬,说长不长。
小马差不多可以开始表演了,可是最后训练它老是力不从心,钻火圈会碰到火圈,踩木桩会掉下来。
驯兽师的耐心终于没了,鞭子不住地抽在它身上:“真是废物!一匹不中用的野马!”
小马跑到熊的树洞里,什么也没说,熊一边舔舐着它身上伤痕,一边听他呼吸的声音。每次小马来找它,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也不再讲那些千奇百怪的见闻,它好像越来越累了,多数时间都在睡觉。
终于有一天,熊看着正对着夕阳发呆的小马说:“我们去草原吧!”
“好啊!”
熊没怎么出过家门,它可没有小马的体力,只能慢慢地穿越整个森林,几天几夜,熊累得气喘吁吁,身上的肉都掉了好几斤。
当小马看到眼前绿草茵茵的山坡,漫山遍野都是黄色紫色的花的时候,它像小的时候一样蹦起来了。
“熊!熊!我们到草原啦!这就是草原!”
小马在草地上到处奔跑,跑累了绊倒了也不管,它呼吸着青草和鲜花的芳香,觉得这是它最辈子最幸福的时候。
“是啊!我们到草原了!”
熊陪着它,像个小孩一样在地上乱滚,熊肥胖的身躯惹得小马大笑。它们从早晨待到晚上,就一直在草地上撒欢。
它们沉浸其中,都没看到山坡那头冒出来的一个铁皮怪物,等它们察觉,已经迟了,几个人从铁皮怪物上跳下来,小马认识他们,是驯兽师。
平常小马顶多消失俩天,可这次它已经一个礼拜不见了,马戏团可不想损失任何一匹马。
“嗬!在那儿!”
驯兽师们嚷嚷着,车上有一个笼子,还有网,每个人手里扛着一杆枪。
“嘿!还有一只熊,要不要抓回去?”
“没用,野熊性子太烈,不会听话,抓回去也做不了表演,杀了吧,熊皮熊胆都能卖不少钱呢!”
熊一直居住在它的小天地,森林里所有的动物都怕它,它从没离开树洞很远的地方。
可是它只是熊,暴露在大草地,它的爪牙比不过猎枪,它的四肢比不过汽车。枪声响的时候,它的腿就迈不动了。
“哈哈哈,你不行,才打中腿,看我的!”
接连几枪,熊身上多了几个窟窿,都在冒着血液,可熊的生命力很顽强,它不想死,直到头上的血液模糊住了它的眼睛,它没办法动弹。
熊看向小马的方向,它像是第一次见的时候那么瑟瑟发抖,脆弱的样子让熊不忍心。
马儿马儿,我记得你第一次见面的模样,记得你讲故事的模样,所有的模样我都记得。
马儿马儿,你怎么不跑,你还有那么多梦。
马儿马儿,其实我骗了你,这只是森林边缘的一片青草地,不是草原。
马儿马儿,你不会怪我吧,我没能力带你去草原……
熊眼中最后一个画面,是小马被绑住关在笼子里带上了车。
小马被带回了马戏团。它没能再走出马戏团,围墙的破洞被修好了,野马是没有翅膀的。
小马每天做着同样的工作,给观众表演,可是它老是出差错,让马戏团蒙受了不少非议。
它一直在努力,可是它学不会哗众取宠。
熊啊熊,如果可以的话,它肯定愿意尝尝肉是什么味道,是不是和蜂蜜一样甜。
熊啊熊,小马已经不是那个懵懂的小马,它一直在学会懂事,不再要这要那了。
熊啊熊,它知道你带它去的不是草原,可是也好,只要是你给的,就最好了。
如果你有幸看到一个马戏团,如果你看到了一匹忘记奔跑的野马,请提醒它,它有过一片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