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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初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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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讨厌墓外的人。他们先是带走了我的师姐,后来又带走了我的师傅。
师姐的离去我早有预感。我想师傅也是。
无论是喧哗的春还是寂寞的冬,除了四季转换,对于我们师徒三人和孙婆婆来讲,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我和师姐相差十岁,当我还在蹒跚学步的时候,师姐已经在武艺上有了小成。在不练武的时候,师姐会牵着我的手或者把我抱在身上,就像游鱼一样穿行在古墓里。师傅向来不苟言笑,孙婆婆虽然古道热肠,可是也总板着个脸。只有师姐她会温柔的对我笑,会带着我去摘春花,去摘秋实......
古墓幽暗深邃,因为小,我常常觉得害怕,夏夜的时候,师姐会到墓外捉很多萤火虫。师姐的天罗地网势手法灵动异常,小小萤火虫对她来说简直探囊取物。
天夜了,墓内的黑色重得像凝固的墨迹,我苦等师姐不归,那时年小,才六七岁,惴惴不安地睡了,半夜梦见桃花飘扬,师姐的背影越走越远,我身高只到她大腿,怎么追也追不上,怎么喊“停下来,不要离开我”师姐都听不到,就醒了。这时师姐正好回来,身上染着夏日晚风和月色的味道,还有极淡极淡的血腥气,我刚从噩梦中惊醒,看见师姐好端端的在眼前,她一手拿着亮着绿莹莹光芒的竹篓,一手摸上我汗湿的额头,所以我放下了心,抓着师姐的手安然睡去。没想到隐患就此埋下。师姐下山后,我仔细回忆这些细节,就是这个晚上,师姐为我捉萤火的时候,碰到了受伤的陆展元。
我五岁开始习武,师傅冷肃威严,常常有不懂的时候,都是去问师姐解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师姐绣的帕子上的花朵已经占据四角,红花烈焰绿叶成壁,她的眉角眼梢具是笑意。
那天,我远远的看着他们两个自花树间穿行,落英缀满肩头,师姐眼里小的只装得下一个陆展元。
师姐以为这一切都瞒得过师傅的耳目,这怎么可能。师傅最恨情爱,因为情爱伤人。祖师婆婆武艺如此高强,也因这两个字郁结而终。
师傅看着师姐一步步踏入情爱的沼泽,我知道她想要阻止,然而师傅虽被困在冷硬的躯壳中,心上仍跳动着火焰,我俩是她最爱的孩子,也许他真的是师姐的良人。
陆展元伤好之后希望师姐同他一起离开,师姐没同意,她一生从未下过终南山,这里有她最亲的人,与心爱的男子相伴到老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所以陆展元说:“莫愁,你等我禀明父亲,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就来这里陪你一生一世。”师姐只是泪眼朦胧地将那块锦帕递到他的手里。
寒暑交替,马上就到师姐十八岁生辰,师傅有意让师姐承我门派衣钵,然而继承掌门人后,必须发下誓言,终生不可下山,除非有男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愿为其死。
我俩睡在寒玉床上,我问师姐如果陆展元一直不回来找你,你就一直等吗?师姐望着屋顶什么都没说。我依偎在她怀里,觉得师姐离我越来越远。等我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听见师姐的低语,“也许我会下山去找他,万一他又遇到麻烦又受伤了呢。”
师姐还是下山了,我没有去送,总觉得她马上会回来,带着陆展元,虽然这个抢走师姐的人我一点都不喜欢,但是只要他们能够回来,就已足够。我也没问师傅为什么没有阻止师姐的离开。后来江湖上传言赤练仙子李莫愁是被师傅驱逐下山的,其实不是,我们都希望师姐留下,可是终南山太暗淡了,即使师姐一身杏黄衣衫也照不亮这曲曲折折的墓室。从此我们古墓派也渐渐为人所知。
我困在这个墓中日日等待,春过小草吐出寂寞的绿芽,冬来树木披上零落的白衣,年年岁岁又过。
我知道师姐的讯息是全真教的道士送来的一封信。信里说她心狠手辣,滥杀无辜,把江湖闹个天翻地覆,请师傅不要再纵容师姐,必须严加管束。师傅看完信只是叹息了一声。
陆展元到底还是辜负了她。
师傅没有按照全真教的要求清理门户。陆展元背信弃义本该死。江湖人的性命早就不是他们自己的,是生是死又有什么相干。
十四岁那年师傅练功走火入魔。她没有勘破自己的心魔。她从不曾说起自己的事情,但我知道她在等一个人,一直等一直等,没有等到。所以她放师姐下山,让她去找陆展元。
我的玉女心经已有小成,刚开始练的时候,总有情绪起伏,尤其在我哭的时候,师傅都会严厉责罚,所以养成了现在毫无表情的面孔。即使师傅一天天的衰弱,我并不觉得伤心,伤心又是什么呢。
师傅带我去墓室,里面有5口石棺,她指着其中两口告诉我,那是我和师姐的,我看着这个房间觉得心情没来由的起伏,问她师姐会回来吗。她说,会的。那师姐会留下来吗?师傅的表情隐在黑色里,迟迟没有回答。
死生爱恨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我只希望将来大家能沉眠在这里,就够了。
师傅平静的离去后,只剩下我和孙婆婆。师姐下山也有6年了。
没过多久,师姐真的回来了,来吊唁师傅。她仍是面如春花,时光虽匆匆未沾一点眼角,除了改穿了道袍。风把拂尘和衣袂吹起。我看见她的瞬间眼泪就想掉下来。
我说,师姐,回来吧。留下来。
我抓着她的手回到墓中,就像小时候一样,即使里面深黑寂阙若坟,也不会再孤单。
我没问这些年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早点回来,我好想你你知不知道。如果还是六七岁的童女,我一定吵闹着要她保证再也不离开我,现在经历了一些年,一些事,我只能等,等她哪天决定放下过去的一切,爱也好恨也好。
雁去雁回,季节转了三次寒暑。时间真是迅疾。师姐告诉我,十年之约期限快到了,该做个了结。
在这与世隔绝的终南山,我们一起抚琴,一起练武,我说师姐我们一起练玉/女心经吧,她拒绝了,外面才是师姐的牵挂,我终留不住她。
离开前的那天晚上,我们又依偎在寒玉床上,如今我们已经差不多高了。我起身伏在师姐身上,右手撑在她的耳畔,看着她的眼睛说:“师姐,你不要离开,我喜欢你。”师姐很惊诧,漆黑的眼浮着一层亮光,说:“龙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把头靠在她的胸前:“就是那样,想要和你相伴到老。”师姐没有推开我。
第二天她却毅然决然离开了古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