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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他们没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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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驶在渐渐偏僻的林荫小路上,艾琳的心情却同老式轿车里安静的气氛截然相反。今天早上、早上……就连一丁点儿细枝末节都不记得,好像她突然失去了这部分记忆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打破车里的沉静:“瓦德先生,近来老爷身体好吗?”
“……还可以,前不久染了点病,”老管家犹豫了一下,谨慎地组织着言语,“许是病中得闲又特别容易伤感,老爷想起您小时候招人喜爱的模样,希望立即见见您,便叫小人打电话请您过来。”
“老爷得了什么病?严重吗?”艾琳急切地问。
“这个——小人觉得也许老爷见到小姐您,病就好了大半了。请您不必过分担心,详细的情况待您到了庄园自然会知道……如果您还记得些许老爷曾经对您的好,请您多陪他说说话,逗他老人家开心。就算您不爱说,也莫嫌老人家啰嗦,耐心听一听,若是觉着有道理,就好好记在心里,多加琢磨领会。”
老管家似乎不太愿意回答关于老爷病情的事宜,三言两语便将这个话题揭过。
沿着有些颠簸的狭窄山路盘旋而上,不多时就停在一道黑漆铁栅栏前。越过栅栏后郁郁葱葱的园艺,可以看到一栋古老的五层别墅。除此以外,周围再没有其他建筑了。
老管家率先下车,优雅从容地替艾琳拉开车门,然后侧身请她先行。
要进入别墅需先经过院子。微凉山风中,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两旁的绿色植株生气蓬勃,不知名的各色花朵娇艳欲滴,可是枝叶之间却隐约透出缺乏修剪打理的杂乱之感。
临近别墅大门的时候,老管家疾步赶在艾琳之前打开大门,然后等着她先进门,他才跟随而入。
门内依旧是艾琳记忆中那个极致奢华的豪宅,门框边缘的雕刻镂花、脚下繁复厚实的织布地毯、头顶闪耀夺目的水晶吊灯……就连墙上的装饰画、壁橱上的陶瓷彩绘掉漆花瓶及干花,也一如六年前的摆设。忽然,她不由产生一种与六年前的时空相重合的错觉。
这时,楼上传来匆匆的脚步声,继而在二楼楼梯口出现一个面色慌张的女佣。
向来待人温和的老管家顾不得艾琳在场,立即罕见地厉声喝道:“你不好好照顾老爷,跑下来做什么?”
“我、我……”女佣支支吾吾,眼神飘忽。
“有话直说!”老管家提高音量,朝她跨了一大步,“是不是老爷又……”
“我当是谁呢,好大的火气啊,瓦德管家。”
自二楼传来略显尖利的女高音,艾琳下意识地抬头,一片跃动的火红映入眼帘。
是她!
她还活着?!
艾琳左胸膛剧烈跳动,浑身冰冷,仿佛白日撞鬼似的,当即煞白了脸。
不过此时其他人的注意点并不在瘦小的她身上,故而没有引人疑惑。老管家只盯着那个穿着火红色长裙身材火爆的女人冷冷地问:“是你把她赶出老爷房间的?”
“是我又怎样?”女人走下楼梯,站在老管家面前,不屑地一抬下巴,竟比一米八的老管家还高了半个头左右。
“你……”
看老管家忍而不发,女人轻哼:“十几个人——就是你们当上帝供奉的医生——全都挤在屋里,哪还待得下这等闲杂人?”
“医生?老爷怎么了?”说着老管家便急切地想奔向楼上,可却被女人不知从哪抽出一根同衣服一样火红的长鞭拦下。
“你上去干嘛?会看病,还是会救人?去了也是白白添乱。”
女人说的是事实,老管家不懂医,过去顶多就是束手无策地在旁看医生护士们忙活,根本帮不上什么忙。然而,她恶劣的口气只能叫听的人怒火丛生,甚至使人完全忽略她话中的合理性,转而迁怒她。何况老管家在庄园数十年对老爷忠心耿耿,真心实意地感激老爷的栽培,早已把老爷摆在任何人事物的第一位。老爷生病,他自然心急焦躁,想亲眼确认老爷的状况的心意也在情理之中。
老管家仍然在和态度绝决的女人据理力争。先前的年青男子停好车子进门,见状默默地和女佣小心翼翼地站到客厅角落里。而尚未从震惊中恢复的艾琳呆呆站着,似乎还无法消化眼前正在发生的情景,直到楼上再次传来某个似曾相识的男声:“别这样刻薄,璐丝,也学着体谅些别人吧。”
女人斜了一眼楼梯上正往下走的男人,嗤鼻收鞭。
“老爷没有大碍,请您放心,只是医生们出于谨慎反复再三探讨最适合的治疗方案,才花了许多时间与人力。”男人表面客气有礼地对老管家道,随后移开视线,像才发现后面艾琳的存在。
“这位想必就是老爷心心念念的十七小姐吧?”他嘴角微勾,径直走到艾琳面前行吻手礼,“真是位可爱迷人的小姐。”
“我的名字是乔纳森,今日与您初次见面,不知是否有幸一亲小姐芳泽?”
短短时间内受到两轮冲击的艾琳彻底懵了,只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脸逐渐靠近、放大,甚至能清楚地看见倒映在他蓝灰色瞳孔中的自己。
他,也活着!
他们没死!
这怎么可能?!
尽管没有亲眼目睹,可当年她确实从可靠的途径听闻他们已经不在人世间。死去的人怎么可能复活呢?
乔纳森、璐丝,这两个如噩梦般缠绕着她令她夜不能寐的名字,这两个恶魔般的人,怎么会时隔六年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
等一下,刚才他说“初次”见面,他们明明六年前就见过,还是她导致了他们最后的结局,他们应该对她恨入骨髓才对吧?
可实际却是一个完全对她视而不见,一个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做自我介绍。
除非……
现实并没有给艾琳太多理清思绪的时间,老管家严厉的呵斥将她拉回面前怪异的局面。
瓦德管家一把将她拉到身后,以截断乔纳森出人意料的忽然靠近,声音仿佛降到冰点:“不得放肆!这是希尔家族的十七小姐,哪里容许随便什么人接近。乔纳森先生,就算您是庄园的贵客,但终归是‘客’,十七小姐是主人。请您拿出一点客人对主人应有的尊重!”
立在一旁的璐丝嘲讽一笑,仿佛等着看好戏。
“哦?呵呵呵——”乔纳森挂着玩世不恭的笑从容不迫地退回两步,同老管家保持一定的距离,只瞥见被掩在其身后的某人的衣角,“看来倒真是我唐突了,在此真诚地献上本人的歉意,请善良可爱的希尔小姐宽容。”
尽管中间隔着老管家,艾琳不自觉地进一步完全蜷缩在其挺拔的身板后,缄默不语。
这个男人的举止无不符合上流阶层引以为豪的优良礼仪教养,就像她印象中的希尔老爷和其他贵族少爷们一样,可是他浑身若有若无地流露出丝丝不羁反叛的邪气。她的潜意识一直警告她离这个危险人物远点儿,从前是,现在亦然。
老管家依然维持保护者的姿态,断绝俩人的视线接触,继续追问老爷的情况,坚持必须亲自去老爷房间看看。
三人如此僵持着,艾琳则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快速运转脑细胞。看老管家对他们隐忍的态度,怎么都不像是经历了六年前一事该有的表现,还有今天自下车以来的所见所闻和六年前如此相似,难道说——她、回、到、过、去、了?
偷偷使劲眨眨眼,眼前还是瓦德先生灰色管家制服的背影,还是三人的交涉争论。这果然不是做梦么……
假如她真的回到过去,是不是意味着曾经发生过的事情都要一一重新再轮回一遍?当年希尔庄园遭遇的大危机是否又将降临?
不对,要是一切严格按照历史进行的话,那么此刻的希尔庄园已经陷入危险了……
心乱如麻,艾琳暗自祈祷事实千万不要如她所想的那般。六年前的那十几天是她一生中最提心吊胆、忐忑无助的日子,她宁可无条件放弃当下拥有的全部身家财富,也不愿意再次经历一回!
她拼命寻找各种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苍白理由,希冀老天不会胡乱捉弄人,但是残酷的现实粉碎了她最后一丝虚无的幻想。
一个口罩蒙脸的白大褂快步从二楼下来,对乔纳森和璐丝两人低声耳语,却对心急如焚的老管家视若罔闻。
“……就算小人身份低微,不配照顾病中的老爷,那十七小姐呢?不远千里辛辛苦苦来到庄园,难道连见老爷一面都不成吗?她可是老爷日日念叨的人,是希尔家尊贵的小姐!你们告知老爷十七小姐来了吗?是老爷改变主意,不想见小姐了?”瓦德管家冷着脸问,“还请两位明明白白地告诉小人,所谓的‘谁也不见’真的是老爷的意思吗?”
璐丝与乔纳森对视一眼,又瞟了瞟目光始终紧随他俩的白大褂。
“咳咳,老爷需要静养,最好不要让医护人员以外的任何人打搅。不过考虑到病人情绪,既然是本人的希望,或许见十七小姐后心情更好,有助于病情的康复,”白大褂小心地看着璐丝和乔纳森的脸色,补充道,“但是,顶多只能十七小姐一人进去。毕竟老爷身体虚弱,经受不起房间里人太多。”
于是,在老管家的强烈抗争下,那两人最终妥协让艾琳单独见老爷一面。
而最主要的当事人艾琳还在愣神,好像没反应过来。
只有她自己明白,内心异常拔凉——这发展,完全与六年前的情形一模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