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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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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雨方歇,秋雨缠绵。淅淅沥沥如同谁在幽咽,绵密的让人喘不过气来。荒草古道上,有一个人慌不择路的踉跄前行。破败不堪的青色布衫,早已和泥水混在一起,成为了沉重粗粝的存在。路途泥泞,衣衫裹身,前途不明,追兵不断,所有的一切都让人无法轻松喘息。
用湿透的断袖抹去脸上的雨水,踩着路边的石头除去脚上的泥巴,最终却茫然停止这些动作,情不自禁的对天长笑。只是笑声并未震动四野,雨水却早已入眼,让肆意的笑也多了几分悲怆。
转身坐在刚刚抹过鞋底泥巴的石头上,这样狼狈的自己,让人不觉失笑。想他一生立志光明,行事磊落,救了千万家的人,做了数不清的善事,结果呐?却落到孤身一人,在雨中奔逃。
抬眼望向前方,却发现如同自己的人生一样灰暗无亮。雨势加大,风又不请自来,迫使他不得不再次动身。只是望天走路的他,自然会被地母开上一个小玩笑。一脚踏空,身体失去平衡进而与泥土相亲。试着挣扎站起,只是尚未站稳,脚下一滑,再一次狠狠的跌落在地。
笑意似乎忍不住了,整个身体都不由自主的去颤抖。这个不好笑的玩笑,还真的是有人喜欢。呵呵呵,好吧,既然上天喜欢看着他躺着,那他就躺着好了。就这样吧,衣服早已经弄脏,所以再脏一些又会怎样?就像他的人生,已然从天堂落到地狱,妄自挣扎似乎只会让自己进一步沦落到十八层而已。
原本有兄弟多人,如今剩下的却屈指可数。两个年小的依旧高卧在庙堂,而余下的人却在外逃亡。虽知天下不能步量,可是纵使天地再大,他们几个又能够逃到哪里去?所以,如果这就是他的命运,那么他臣服,臣服还不行吗?
一天前的画面再一次浮现在脑际,那日自己前脚刚刚得到消息,惊慌不迭的爬墙出院,只是还没等得及从墙上跳下,自己的袖子就被人拽住。若不是舅舅狐偃及时斩断自己的袖子并迅速反身和敌人拼搏,自己此刻早已沦为任人宰割的阶下囚了。
不忍眼泪夺眶而出,只好眼神流转,却在无意之中望见路边一株紫色小花,在漫天的细雨中,让人为之心动。暴风骤雨刚过,绵绵细雨开始纠缠,然紫色小花却如同不知时不知雨一般,犹自灿烂盛开。
薄如蝉翼的淡紫色花瓣,沾染了些许雨水和泥土,却依旧怒放着自己的生命,一股敬佩之情油然自他心而生。秋风压境,秋雨欺人,然秋花却犹自烂漫。小花一朵,尚能不臣服于风雨欺凌,为何曾被无数人看好的自己,却准备缴械投降想要认命?
不,他不要,死也不要。如果父亲要他死,那么他要违抗父亲;如果命运想让他臣服,那么他就对抗命运。神也好,鬼也罢,都夺不走他的命,因为他的命已经不单单属于他自己。想到这里,他再一次抹去沾在脸上的泥土,眼神恢复一贯的清明镇定。
擦了擦脸上多余的液体,一抹桀骜的笑容浮现。雨水也好,汗水也可,泪水也罢,只要命还在,又有什么可以计较的。自己体内的血,是别人的汗泪血换来的。自己还在搏动的心脏,是靠多少个心脏停止搏动才维持的。所以,从今往后,他要活着,不惜一切代价的活着。
“这位公子,即使喜欢大地,也不必如此深情相拥。何况大雨浇过,地气湿的很,极容易生病。如若不嫌,大可起身,同我一起回寒舍避雨。”一位头戴斗笠,身穿青色蓑衣的老者悄无声息的迈进,走到他的正上方说道。
闻言,他迅速起身,习惯性的抖了抖身上的衣服,中途动作停顿了一下却还是坚持完成了整套动作。他弯腰鞠躬对着那位老者道:“雨后路滑,不小心摔了一跤。挡了你老的去路,晚生心中万分过意不去。至于老人家的邀请,晚生心领,然有要事在身,不便擅自离开既定路线。”
“后生既然知晓礼仪,自然应当明白人与人之间应当以诚相待。想必公子并没有什么要事急事,而且老朽的寒舍据此很近,所以何不随我同归?暂时歇息一下,避雨补食,也好从长计议。”远见只是觉得雨中笑卧很有意境,近观才发觉此人仪容不凡气势十足。想必是哪一个国家落难的贵公子,不小心流落至此。落架的凤凰不如鸡,但是虎落平阳未必会遭人欺,起码眼前这个人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施以援手。
年轻人拧了拧雨泥交加的衣服,望了望一脸真诚的老者和天地间无边无际的水帘洞,最终有些羞涩的点头道:“老人家盛意邀请,晚生不敢强推。只是晚生囊中羞涩,怕是......”向来只有自己施舍别人的份儿,何曾被人施舍过。如今的场景,让人既陌生又心酸无奈。
“后生只管随我来,农家人相逢即是客,哪里会去理会那些个铜臭物。”原本以为眼前这个后生会坚持不肯随自己而去,但对方却选择了妥协。能够如此折曲,想必胸中依旧暗藏着大志。
砍树为架,搭以茅草,虽然简陋,却也清雅。虽为陋室,却足以挡风遮雨。野菜凉拌,水开米熟,虽然稀薄,却也饱腹。有茅屋挡风遮雨,有菜饭用以暖身,似乎以后人生即是如此,也让人不觉得有多么遗憾了。
老人递过来的饭,他并未推辞,接过便有些失去形象的呼噜呼噜的扒着饭。时不时还会偷瞄老者一眼,而老人只是低眉顺眼的吃饭,仿佛并不觉得他这后生有多么失礼。如此,他便更加放心下来,急忙暖身添腹,毕竟靠着兄弟亲朋的命才活下来的他,此刻决计不能倒下。
肚已八分饱,二人便放满步伐开始把酒畅谈。老者望着屋外的雨,漫不经心的道:“不知后生刚刚笑卧雨中,心中所思所想是什么,老夫着实好奇的紧。”
“并没有多想什么。人在旅途,恰逢雨下,又无遮挡之物,难免有些悲怆之感。”年轻人笑着说道,只是笑容未达眼底,眼里仍旧被悲伤和警惕所控制。
老者倒也并不怪罪,笑着给少年倒上了家酿的野酒,继续说道:“后生虽然不欲透露姓名,老朽却也猜的一二。若是寻常路人,老朽绝对不会苦邀其和我共归家。然后生当时脸上的表情,如同火中莲花,公子无论是谁,必会有所大成。”
年轻人眼眸微动,瞟到户外一朵野花,而后笑道:“老人家你真的是多虑了,适才小子真的是并无多少想法,只是看到路边的野花,想起了一首歌而已。‘看昨日花已成双,观今夜一人独怆。凄厉孤寂一人堂,对错是非共谁商。燕子千里梯队行,孤雁一声独鸣沧。’”
“如若公子,何必为形单影只而伤怀?须知孤燕虽亡,但孤鹰却必翔,不知公子是鹰还是燕?”老者出语相询,一杯酒被他一饮而尽,而脸上未见丝毫异常。
少年不欲细谈,心中却已经知晓眼前之人绝非常人。但是谨慎的性格,让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而后侧碗示意道:“鹰也好,燕也好,不过是一些莺莺燕燕而已。莺莺燕燕之辈,歌舞升平之时尚可锦上添花,但是若想力挽狂澜主宰苍穹,恐怕会力有不逮。”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公子之器量颇为宏大,想必足以为一方霸主矣。此剑赠与公子,不为侠士,只为大业......”
对方的话语刚落,一个压低声响的细弱声音便已经传将过来,对方轻声唤道:“晋侯,晋侯,醒一醒。晋侯,已经到了和百官同饮庆功宴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