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有灵》岸上林戈

1、白树谷 诺

　　诺大的峡谷中，一名老妇人在独自盘桓了许久之后终于坐到一棵白枣树下歇息片刻，只听得她嘴里不住地叹气：
　　“小祖宗你可别再折腾我这把老骨头了...老身年纪大了...不能陪你玩了...小祖宗你也不小了....咳咳...该找个人嫁了...咳咳...起码安分点...”
　　“唉，沈嬷嬷，我可是小姑娘。”老妇人眼前忽然出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正咬着牙一脸正经地说到“我才十六岁呢！我才不嫁人！”
　　老妇人靠在枣树上十分疲累的样子，全白的头发自然说明她已年近稀古，照沈嬷嬷自己的话来说，就是
　　“小祖宗我可是随时会被阎王找去的人。”
　　少女显然是听惯了这话，很是不以为然，“嬷嬷呀嬷嬷，这句话你可都说了好几十年了呢。”
　　老妇人听了长叹一声，狠狠瞪了少女一眼干脆闭上眼睛，想着眼不见为净，素素怎么说也是自己从小拉扯大的孩子，从小石子儿那么大开始就一直看着她长成如今这样，年龄长了性子却似乎停留在孩童时期，娘不管爹不见的，嬷嬷想来想去又叹了一口气。
　　素素一听，觉着奇也怪哉，往常嬷嬷总是见着人了瞪完自己最多也就叹一口气作罢，今日却叹了两口气。素素便以为真是惹嬷嬷生气了，于是腆着小脸蹭到嬷嬷身边，说道，
　　“嬷嬷呀嬷嬷，最疼我的嬷嬷，别生气了我给你做馍馍。”
　　素素手脚并用地缠上来一分，沈嬷嬷便挪开一分，终于挤到角落，嬷嬷才无奈道，“你若是真的知道，我也不用这么操心了。”
　　素素见嬷嬷缓和了神色，当下便猛点头说，“我自是知道的。”
　　沈菁这才站起身来，锤了锤腿，对那个天真浪漫眨着眼睛的小丫头说，“念在你如此聪慧的份上，嬷嬷便是将白树谷交给你也无妨啊。”
　　素素听了立马耷拉了脑袋，“爹娘都不要的地方，想必也不是什么好地方，留给我也没用，我不要。”
　　嬷嬷摇摇头，自顾自地走在前面，看来这丫头还是耿耿于怀，自己便是再多说也无益。
　　这白树谷便是这大峡谷里的家，正如其名这峡谷底下遍布了一丛丛只有白色叶子的树，晓五说这是因为见不着太阳树才会长成这样，包括大家都显得苍白的肤色也是因为太阳，所以晓五一直想去外边看看太阳究竟长得什么样，素素那会儿狠狠地打击了晓五说你要是会飞早就出去了，可是素素没有和被打哭的晓五说自己也是想瞧一瞧外边的，要不是这个地方太单调，爹娘也不会走了吧。
　　素素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跟着嬷嬷亦步亦趋地回家去，随手又折了好些长了穗儿的萆草，嬷嬷在前面出声道，“可别要再欺负它们了，每天都有小家伙到我那要告你一状。”素素将穗儿迅速地打了结，系在腰上，说道“我就是借它们的玩玩，再说，它们长的可快了。”说完，又挥了挥手中剩下的穗子，对旁边的一丛萆草说道，“你呀，就你，上次和我掰手劲儿掰到一半不玩了吧，这是歉礼。”
　　素素见了萆草无风自抖的模样，哼着小歌满意地走了。
　　这里是峡谷深处，没有太阳照射，却也因为有特殊的植物而照亮了整个白树谷。素素曾在娘亲的房间里见过书上对太阳的描述，书上说，太阳就像一颗悬在空中的大灯盏花，但是却比灯盏花有温度，照得人会觉得像是，会打喷嚏。白树谷里有沈嬷嬷，有晓五，晓六，还有这一群一直陪着素素长大的安静的朋友们。它们是植物，却又不是植物，因为它们亦有自己的想法，素素在小时除了和晓五晓六过招，就是与这些生灵们玩耍了。
　　素素时常在林子里与它们玩，一呆就是好几天，最初嬷嬷还能逮着她，到后来嬷嬷连她的人影也看不见了，无奈只得求助于平常与素素戏耍的生灵们，但由此也经常听到有关素素的各种恶行，比如小灵一某天躺在地上让素素摔了被素素绑在棍子上好几天不能动弹，又比如小灵二某天刚抽了新芽被路过的素素揪了好些拿来编花绳。但大家都是欢喜与素素在一起的，正是因为知道这点，嬷嬷才能稍稍放心。
　　今天这次倒是因为素素在外面呆了近半月，嬷嬷才找了这么远，素素也知道自己玩的过了，于是乖乖回家。刚进的门，正在打水烧饭的晓五扭过头赶紧溜进厨房，晓六则捏着一个不知名的东西站在院子里看着回来的素素发呆。
　　“晓六，你醒醒。”素素跑到晓六跟前挥挥手，嬷嬷也是奇怪晓六这孩子很少如此失态，便上前问道，“怎么了？”
　　晓六涨红了脸说，“我，我刚瞧见谷外躺着似乎应该是一个人，那人估计是被白树绕晕了...”
　　素素听了顿时来了精神，说“有活人？在哪在哪？”
　　晓五从厨房里露个头出来说，“素素你说的好像我们不是活人一样的。”
　　“本来就不是！”素素没空搭理晓五，晓五扁扁嘴又进了厨房，心想要不要做素素讨厌吃的姜辣鱼。
　　嬷嬷听了皱了皱眉头，问道：“那人现在在哪？”
　　晓六这时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说“那人太重了我和晓五都拉不动...那人还在谷外的白树林里。”
　　灯盏花在崖壁上照出光亮，白树林里的枝桠纷纷靠近那个躺在地上的人，却又像是约好了似的停在离那人三寸开外。李廷不曾想到自己要死在这个奇怪的地方，这里的树木无一不是白色的枝叶，在此兜兜转转了几天却始终出不去，最终昏倒在地被每逢半月来林外的晓六发现，要是再晚个几天，怕也是作了木灵们的养料了。
　　“你们看，是活人唉...”
　　“对啊对啊，好几百年没有看到人了。”
　　“但是他怎么跟素素不一样呢？”
　　“笨，可是他像素素的爹啊。”
　　“咦？他死了吗？”
　　“……”
　　晓六刚来到树林边缘的时候就听到木灵们的嬉笑，在河边取了水往回走就听见一声微弱的奇怪嗓音“啾——”，扒开萆草丛便看到了一个穿灰衣的人，当下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木灵们在耳边叽叽喳喳地说要将他做养料，晓六本也不想多管，却在听到木灵说他像素素的爹的时候决定把这个人搬回去，只是他叫上晓五一起也没能挪动他，只得在那人身上一阵摸索，找出来个事物便在家中等着出门找素素的嬷嬷。
　　“所以这便是在那人带的东西了？”沈菁刚找到素素这边又冒出个外边的人，只觉得头发都要再白上几分，不停翻看手中像是木头制的盘子，上边刻着奇奇怪怪的文字，中间还有一个指针。
　　素素伸长了脖子盯着这“外边”的东西，刚想伸手去摸却被嬷嬷拍掉，只得作罢。嬷嬷将这东西放到一旁，又教育起素素和晓六来，“不管他是谁，晓六你是不是忘了嬷嬷跟你说过不能靠近外边的人。”晓六低了头说是，略略迟疑之后，才抬起头说，“嬷嬷，木灵们说...说他很是像素素的爹爹...”
　　“……”嬷嬷愣了一会儿，才对晓六说，“你说什么？”
　　晓六又低了头。
　　“素素！素素！你别跑那么快啊！”晓五从厨房里拿着勺子追出来，沈菁看着打开的大门，素素在听到晓六的那一句后就跑了出去，灯盏花在院里的一株大树下轻轻摆着，像是抚慰着大树。
　　要是已经走了，何必又再回来呢？
　　沈嬷嬷觉着自己不想顾着这些年轻人了，但总要操心，果然是年龄大了。
　　“晓六，随我过去吧。”
　　如果，如果那人是爹爹的话，该说些什么呢？素素这么顽皮，爹爹会不会不喜欢素素了呢？素素没有好好听娘的话，没有听嬷嬷的话，爹爹会不会又走了呢？可是素素长高了，也越来越像娘了，爹爹定不会忍心抛下素素的。
　　木灵们在远远听到匆匆的脚步声就让开了道路，素素没空去理会邀她一起玩的小木灵和身后不停喊她的晓五，只是埋着头往谷外跑，白得透明的脸浮出了汗水。
　　至少，至少要告诉我，为什么把我丢下啊？
　　等晓六和沈嬷嬷看到那人的时候，素素低着头蹲在一旁，见嬷嬷来了，抬起头来哑着嗓子说道：“嬷嬷，晓六他骗我。”晓六分明看到素素眼框红红的，慌忙说道“我，我不知他...”
　　“好了。”沈菁上前抱住素素的脑袋，“晓六儿也不知道，本来我是要罚你这半月出去玩的，现在让晓六代你可好？”
　　“嬷嬷！”晓六急了，素素却在嬷嬷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便宜晓六儿了。”
　　晓五拿着勺子不停地戳那人，那人却如同死物一般没有动静，素素这才疑问道“嬷嬷，你看，这人像是睡死过去了。”
　　“素素，要救他吗？”晓五收了勺子拿手去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好像还没死。”
　　沈菁正仔细打量着这人，听到这话又看了一眼素素，素素想了半天，小手一挥说道“先，抬回去。”
　　李廷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全身动弹不得，想起自己在昏过去的时候模模糊糊感到有人过来喊了一声救命，然后就没有知觉了。本来都抱着必死的心了，得救之后倒是长舒了一口气，不管有什么山野妖怪，现下活着就是最好了。
　　手脚都失了力气，李廷打量着这屋子，简单的只剩几块石头，心想莫不是给野兽叼来了。正想着，外面忽然有了动静，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闭上眼睛假寐。
　　“素素真是的，这人明明也没有哪里伤着了，还非得要我天天来看着。”晓五抱怨着推了门进来，眼睛瞟到躺在石床上的李廷，说道“你要还活着，就赶紧起来吧，这样成天躺着占着我的床不说，我都会以为你死了。”晓五转身在桌旁捣鼓着手上的药草，念念有词道，“唉，要不就和素素说这人已经死了，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就好了。木灵们也高兴。”李廷正装睡，听得这话吓得抖了两抖，自己只是个文弱书生，哪里斗得过这山间野民，心里只想着如何逃脱，却感觉忽然有人过来。
　　晓五端着药过来，准备拿勺子撬开那人的嘴塞进去，嘴里却还碎碎念叨着：“真不知道素素把你拖回来干什么，人浑身子沉，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素素也没夸夸我。”李廷额头都要渗出冷汗了，原来自己这一身动弹不得是因为自己是被一路拖回来的，冷不防嘴里被硬塞了一口冷冽的汁液，顿时咳个不停。
　　“好啊你！我就知道你是装睡的！霸着我的床这么多天！还要我伺候你！要不是素素说先把你搁着，我早就把你丢出去做养料了！”晓五被那人忽然咳的动作洒了一身药水，愤愤地说道。
　　“这位，咳咳，这位兄台，我确是今日方醒，只是身体实在不适不得动弹，便没有惊动兄台。”李廷来来回回琢磨了好久才说出一句话，想着如何应对，万一对方被激怒了把自己拿去做那劳什子养料，想想都可怕。
　　“行了，说一堆听不懂的废话，我问你，我进来的时候说的话你有没有听见？”晓五这会儿瞪着李廷问了一句没头绪的话。
　　李廷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若是如实说自己听到了，会如何？要是谎称自己没听到，可对面这少年已经知道自己今日是醒着的，这番考虑下来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晓五见那人吞吞吐吐不肯说话，心中烦躁，拿着勺子抵着李廷的脑袋说，“你可想好了，今日你听到的，一个字都不许与别人说去，否则你就等着被切碎做养料吧！”
　　李廷慌忙点点头，晓五嘁了一声，端着药碗出门了。李廷听得晓五走远了，直叹自己是化险为夷再入狼窝，心中又凄凄惨惨戚戚起来。

作者有话说

　　应该不会有人看……啊，生活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