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丘遗章（周瑜&吕蒙）》九歌叹云中君

1、第 1 章

　　建安十五年，巴丘，夜，军帐。

　　此时，吕蒙已代笔写好周瑜口述的遗笺，他认真地看了看，确认无误后才慢慢放下。随后他抬头望向周瑜，周瑜正靠在榻上，不知想些什么。

　　吕蒙走过去，终于忍不住问道：“公瑾，你方才为何不曾言及家人？”

　　过了一会，周瑜答道：“儿女之事，难以预料，我该做的已经做了，其余皆在他们自己，而夫人。。。。。。”周瑜微微低下头，大概是在收敛心神，吕蒙看不清他的表情，正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周瑜接着说道：“此虽乱世，然这些年我与夫人琴瑟和鸣，可称快意。日后她若想起，大约也是欢欣多，伤心少，这样挺好。我若留下一言半语，用处不大，徒增伤感。”良久，周瑜抬起头，表情却可以说得上是轻松，他看了看吕蒙，说道：“生时未曾亏欠，死别何须多言。”

　　吕蒙有些感慨，不由问出了心中更大的疑惑：“赤壁战后，子敬与公瑾政见多不相合，公瑾却让子敬接任，若子敬让地刘备该当如何？”

　　“刘玄德，当世之雄。若要保据江东，则资其地以多树操敌，亦是良方。”

　　这简直不像是周瑜说出来的话，吕蒙急忙问道：“公瑾难道甘心？”

　　“我不甘心，”周瑜快速地说，随后有些恹恹：“可我确实没有别的办法。”

　　吕蒙一时无言，只听周瑜继续说道：“再者，子敬与子瑜、孔明皆私交甚笃，斡旋起来也容易些。”

　　孔明？吕蒙有些恍惚地想，这个名字倒是如雷贯耳，但是他却也实在对这个人没有太多印象，正待发问，周瑜突然笑了一声，自顾自地说道：“我只欲顺势而为，此人却要逆天改命，很有意思，也很了不起。”

　　吕蒙其实没弄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当然他也没有兴趣弄明白，周瑜补充道：“何况，以子敬才略品性，足堪为继，我已无忧。”吕蒙正想感慨一下公瑾真是深谋远虑，周瑜突然又加了一句：“子敬继任后食邑必增，也算我还当年借他的米了。”

　　最后一句太过振聋发聩，以致吕蒙脑袋轰的一声空白了好一阵，若不是他此时满心悲凉，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耳朵扯下来看看是不是哪个零件坏掉所以幻听了。

　　好不容易吕蒙终于恢复了正常，他不知道该不该提，但终于还是叹息道：“主公心思，多半在江东基业，而非天下，取蜀之事，怕是要从此搁浅了。”

　　说完这话，吕蒙看到榻上的周瑜直起了身子，很认真地对他说：“人心易变，当初曹公年少与袁绍劫持新妇之时的心思，与如今的曹丞相岂可同日而语？主公此时虽未必有取天下之心，但我辈之责，便是要让主公看到更大的疆土，激起更大的雄心。以主公之明，终有逐鹿之志。子明，这话我希望你能记在心里，不要忘记。”
　　吕蒙郑重地点了点头，周瑜大概有点体力不支，缓缓地躺在榻上。

　　吕蒙顿时红了眼圈，“公瑾。。。。。。”

　　周瑜倒似乎谈兴不减，继续说道：“当初董卓作乱，我父亲母亲皆在洛阳，从兄周晖听闻洛阳危急，便与我兄周玢带着许多族中子弟一起赶赴洛阳，我本也争着同往，不想兄长们却不许，没有等我就出发了。没多久我便得知他们在途中，被董卓派去的人尽数杀死，后来，洛阳也被焚之一炬。”周瑜语气平静，吕蒙却看到他提起董卓时神情中流露出无比痛恨，这种神情，他认识周瑜以来，从未见过。

　　吕蒙有些神游，他还清楚地记得赤壁战前，周瑜在庙堂之上慷慨陈词道：“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一身正气凛然震慑全场。吕蒙觉得当时周瑜的语气、动作和神态都十分到位，但由于一直以来听周瑜私下提起曹操时都是一口一个曹公的，此刻却愣是说出了不共戴天的感觉，吕蒙一边听着周瑜的话觉得很有道理，一边不停地在心里默默吐槽公瑾这演技略浮夸啊，连他这种粗枝大叶的人都莫名其妙地从中听出了惺惺相惜的激赏味道。这样想着，吕蒙看了看孙权的方向，主公一脸被雷劈了的呆滞表情，吕蒙不由得在心里大发感慨，我与主公果然英雄所见略同。他所不知道的是，许多年后的某个晚上孙权和陆逊秉烛夜谈时，还对周瑜的“言议英发”印象深刻，追慕不已，并且无比笃定的表示子明这一点上被公瑾完爆。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周瑜的声音终于把吕蒙从神游中拉了回来，只听周瑜继续说到：“我家族之人，数日之内半数凋零，尤其是与我同辈的年轻子弟。长辈们一夜苍老，早晚叹息。我觉得我该做点什么，随即想到了讨董一路所向披靡的孙破虏将军和他在舒城的长子孙伯符。说来当初我主动结识伯符时心思并不纯粹，没想到见面后我们竟然倾盖如故，许为知己。深交之后更是情同兄弟，义结金兰。丈夫处世，能遇知己之主，何其幸运，与他一路攻克江东，不胜快意。官渡时我领兵在外，伯符来信说有意奇袭许昌。我本以为下次与伯符见面当是在许都城下，可惜。。。。。。”周瑜突然截住了话头，不再言语。

　　吕蒙很不喜欢这种突然沉重下来的气氛，他决定换个轻松点的话题，“公瑾，我听说当初曹公曾经亲自密下扬州，寻九江人蒋干来游说你归曹，可有此事？”

　　“其实十五岁后，我最爱读的便是曹公的《蒿里行》。”周瑜完全是答非所问，不过吕蒙却成功地领悟到了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心里暗爽地觉得自己发奋读书以来果然是一日千里，天生英才难自弃。为了表示自己已经完全领悟到了周瑜的题旨，吕蒙想也没想就继续发问：“既然如此，赤壁时公瑾为何极力主张抗曹？何不干脆让曹公抚定天下？”

　　话刚说完吕蒙马上心虚地低下了头恨不得一板砖拍死自己，居然问出这么白痴的问题以后还怎么见人啊（其实这里真没别人。。。），简直太没建设性了。这还用问？江东两代三世基业，岂可轻易废弃？公瑾又岂能坐视？

　　吕蒙努力地抬起头准备迎接周瑜的白眼，周瑜果然一脸奇怪地看着他说：“为何非要曹公不可？难道不能是我吗？”

　　这个答案太超出吕蒙的脑补范围，他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这么愣愣地看着周瑜。很快他发现周瑜刚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好像想到了什么一般蓦然地有些意兴阑珊。

　　一时无话。

　　半晌，周瑜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子明，其实今日之前，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死。”

　　吕蒙不知怎么的就感到非常的恼火，他觉得如果周瑜不说上这一句，他绝对想不起来此刻竟然是死别在即。想着想着，吕蒙就真的非常生气地盯着周瑜，你丫绝对是故意给老子添堵来着。

　　然后他郁闷地发现周瑜果然对他的愤怒视若无睹，不仅视若无睹，反而目光炯炯地把视线投向了远处。

　　吕蒙顺着周瑜的视线看过去，接着就看到了案上展开的西川地图。地图映入眼帘的刹那，吕蒙一下子满眼泪水。

　　他仿佛听到周瑜问了一句：“不知这大好江山，终将为何人所有？”语气中，倒真是满满的疑问。

　　吕蒙这样想着，又神游起来。他认识周瑜也挺久了，大多数时候周瑜用疑问句和他说话时，语气里都很是缺乏相应的疑问语气，吕蒙对这种不专业的表现心里吐槽了几百万次，大概是怨念积累的太多了，有一次他真的就情不自禁地把腹诽脱口而出。于是周瑜十分真诚，甚是和蔼地拍着他的肩膀，特别认真地说：“子明，我下次一定注意。”那表情，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满面春风。以至于事后很多年吕蒙都没想明白，当时还是吴下阿蒙的他到底是怎么忍住了没有把周瑜暴打一顿。

　　大概是尊老吧，吕蒙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便觉得没那么伤感了，他擦擦眼角回头看去，周瑜已经闭上了眼睛。

　　后来，吕蒙总是时不时回忆起巴丘这一晚，尤其是白衣渡江的前夜，他站在江边，想了整宿。

　　再后来他平定了荆州，再后来他也莫名其妙地得了急病，病的快死的时候，吕蒙觉得自己只有一件事挺对不起周瑜的，现下他一生将尽，可周瑜最后问他的那个问题，他还是回答不上来。

　　到阖眼时吕蒙也并不知道，周瑜最后那句满怀疑问的话，其实，真的，只是一句感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