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宫》苏屠米

1、影显

　　一个女孩怯生生走近空空荡荡的镜宫，四面八方头顶足下皆是层层重重的平镜，映出无数个小小的惶惑的身影。
　　碧玉为底的绣鞋叩着足下步步涟漾的镜面，发出冷脆的回音，凉透了足心。
　　嗒，嗒，嗒。
　　女孩目光空洞地停下来，静静立在镜面中心，嘴唇不易察觉的细微颤抖透露出心底的恐惧，她正正对着前方，缓缓张开紧握的右拳。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她的掌心逸出来，在整个镜宫里放大回响，嗓音冰冷坚硬，像满目冷冰冰泛着沉光的镜片：“唯一的条件，给她一张最好的容颜。”
　　余音散尽的时候，一个女子的笑声连绵不绝从四面八方飘飘渺渺传来，虚虚实实妖厉诡谲，像一抹泼泼洒洒怒绽在白茫雾气里的血红色镜花。
　　女孩的身后曲曲折折次第漾开点点涟漪，像谁的足尖轻轻落过，女孩大大地睁眼，她的四周空无一物，对面镜里身边却分明多了一个妖冶的赤足女子。
　　女子一双赤足苍白近乎透明，一袭洋洋洒洒的雪袂，她在镜中抬起脸，描摹勾勒极为精致的半面蝶妆，冷厉的轮廓里透着无尽的邪魅妖娆，极泼极烈的赤红，艳得几乎要滴出鲜血。
　　她感到那个冰冰冷冷的呵气就落在自己的颈窝，一线寒意带着战栗从脖颈直直贯穿心底，镜中的女子鲜红的纤甲虚挑起自己的下巴，淡粉的舌滑出，徐徐缓缓拭了一遍唇角，勾起极残忍魅惑的一笑。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闭紧双眼。
　　黑暗的眼帘下一张冷厉妖娆的面孔却影影绰绰显现出来，描勒着精细蝶妆的女子眼底带着冷酷的光芒，对着她展开一个花朵般完美的微笑。
　　她惊恐地张开眼，面前却出现了无数脸孔。
　　全都是女子的脸孔。
　　一张一张，像传世的净瓷，一张一张陈列在她面前，含着同一种婉转静蓄的笑。
　　不同的脸型和眼角眉梢，不同的神韵和风情，却是同一样的倾国倾城之貌。
　　那个带有隐隐金石之声却又不失妩媚的嗓音低低响起，带着蛊惑和劝诱：“挑一件最喜欢的吧，我的小女孩？”
　　女孩的眼神愈发空洞，闻声缓缓举起手臂，不偏不倚定定指向自己正前方的一张面孔。
　　连绵不绝的笑声低低漾开，像镜面上一圈一圈逐层荡开的涟漪。
　　鲜红色指甲对上女孩伸出手指的瞬间，镜中的女孩渐次消融；镜子之外，在她对面空空荡荡的位置上自指尖至全身渡出一个白裙摇曳的女子，精描细勒的赤红蝶妆下，堪堪是方才那少女的面容。
　　女子漠然收手转向那些美轮美奂的面孔，唇间吐出的喉音如少女般婉转娇媚：“真是愚蠢啊，”她探出手来细细描摹身体正前那张面孔的眉眼，“这么完美的一副面皮，怎么能随随便便就糟蹋掉。”
　　“离信你还真是天真啊。”女子的声音变得沉婉销魂，转身回眸之际，已是素素净净一张眉目如画的倾国之颜。
　　她蔑然将一双纤足伸入鞋中，青翠苍珑的碧玉鞋底一声声叩出清细脆弱的声响，眉目如画的倾国女子面无表情地缓步走出镜宫，身后的裙裾渐渐幻化作廿四条勒了金线的纯白凤羽，精美繁复的裙尾轻轻曳过如水的镜面，泛起长长久久的半弧清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