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抗拒》干锅蟹

6、瞑目Or轮回

　　春日的午后，阳光显得有几分慵懒。
　　这间café开在一个极为僻静的街角，工作日的下午，更只是稀稀朗朗的坐了几个人。屋里依约有人影走动，大概是怕影响他人，步伐也显得格外的轻巧。有人坐在沙发上看书，有人趴在桌上沐浴着阳光而眠。
　　忽然，café的门被人用力的推开，高跟鞋毫不客气的踏过地板，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声响，艾奕神色不悦地从报纸里抬头，望了一眼从远处走过来的少女，不由的眉心微蹙。
　　少女在他面前站定，挑了挑眉，将手里的单肩包往桌上一扔，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引得更多人朝这边张望过来。
　　“你就是艾奕？”
　　“是。”
　　“噗——”
　　这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艾奕下意识的要挪身站起来，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切的歉疚声，“抱歉，抱歉，这电影太好笑了，一时没忍住，对不住了！”
　　“没关系。”艾奕迅速的接过话，沉稳应答。

　　后座恢复了安静，艾奕看着已经自顾自的坐下来的少女，不由的发出了一声哂笑，“是，我就是艾奕。”
　　少女应了一声，左手抬起来，却又放了下去，“长的倒是挺不错的，挺耐看，我爸给了你多少钱，我替他算算账，看看值不值！”
　　艾奕并没有在意，只是招手示意服务员来点单，对面的女孩迟疑了一会儿，最后点了一杯Americano，艾奕喝了一口自己的摩卡，安静的靠在了沙发上。
　　服务员很快将咖啡送来，少女端起咖啡正要喝，艾奕忽然出声，“一块糖都不加？”
　　少女摇头，而后两手捧起咖啡开始喝了起来。
　　咖啡喝完，少女将杯子放了回去，打量了艾奕一眼，“艾医生打算什么都不问么？”
　　“有些事，还是本人回答的比较好。”
　　艾奕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双手环胸，漫不经心的看向了窗外。

　　不多时，再一名扎着马尾的年轻的女孩坐到了艾奕的面前，“艾医生好眼力。”
　　艾奕轻笑，事实上，他的眼睛可不怎么好。
　　“其实并不难认。”他拿出手机在手里摆弄着，不时抬头看她，“人在社会上成长，慢慢成熟，每一桩经历，都会在她的身上刻下深深的痕迹。”
　　“痕迹？”
　　艾奕将手机摆到了她的面前，“照片可以对比，同样，你父亲提起过，你和他长得很像。”
　　“……”
　　“可以看下你的左手掌吗？”
　　艾奕双手平放在桌上，盯着她慢慢摊开的左手，“你拉过十二年的小提琴。这茧从食指到小指，茧子的厚薄依次递减……这才是拉过小提琴的手。”
　　李乐姮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略带怨艾的收紧了左手。
　　“不是每个十九岁的女孩都可以用搜索引擎搜到自己的照片。”艾奕补充了一句。

　　李乐姮和他一样点了一杯摩卡，“艾医生，你很聪明，也很狡猾。”
　　艾奕抬手，握住水杯，喝了一口水，“我只是恰好认识一位拉小提琴的朋友，见过她的手。”
　　“也是病人？”
　　“不，只是朋友。”
　　李乐姮对他话里的强调并没留意，这时两人的话已经说开，她也显得有些随意，靠向了沙发，眯着眸打量着坐在对面的男人。
　　艾奕长的很好看，他的眉目清和，五官透着一股柔柔的气质，却不是女人的那种阴柔，是原原本本属于男人的温润，谦和。他穿着一件件浅香槟色的衬衫，配以深蓝色的窄领带，衣着打扮，处处精致得体。
　　“我爸说，我只用空出来一小时见你，从我刚刚坐下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了，艾医生，你准备和我谈什么？”
　　艾奕伸手指向窗外，“谈谈天气，如何？”

　　艾奕对她一个学生，下午两点钟出现在咖啡屋而不是教室，显得一点都不在意，反而是真的认真和她讨论起来天气的成因，从南町的春天天气变化无常，谈到全球地域差异，再谈到陆地湖泊海洋，谈到大气的形成，洋流的分布……
　　李乐姮本以为他又是从父亲口中得到某种口述才来投她所好，可是两人聊得越多，她就越发现艾奕说的内容并不是按照课本上说的来套给她听的，反而是像亲身经历过一般，他总能补充她提出的每一条知识点，而且讲的比老师在课堂上讲的更为生动，详细。
　　“我认输了。”李乐姮咬了咬唇，有些不情愿。
　　艾奕叫来服务员，端给她一杯温开水，“在学问上没有输赢，只是了解的多少而已，你如果有足够的热情坚持学习下去，活到我这个年纪，我未必知道的能比你多。”

　　温开水很快就端了上来，李乐姮喝了大半杯下去，微微喘了口气，“你真的是心理医生吗？”
　　“难道我看起来像地理老师？”
　　李乐姮看着他那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如果改行，绝对不会比学校的地理老师差。”
　　“谢谢你的赞美。”
　　天色已晚，李乐姮微微收拾了一下，背起了书包，“我每个周二，周四，周六的下午都会来这里。”
　　“我过来会提前通知你。”艾奕又招手叫了服务员过来，李乐姮以为他要结账，忙停下来等他一起，可艾奕却点了一份焦糖玛奇朵，和一块Chess Cake。
　　做完这些，艾奕抬头，见她没有走，不由地有一丝意外，随即朝她点头，“抱歉，我还有一点其他安排。”
　　“哦，那我先走了。”
　　艾奕笑着送她出门，“路上注意安全。”
　　李乐姮顺着过道一直走到了大门边上，忽然回过头来，正好看到那人顺手抄起方才放在边上的深色细纹西装，起身走到他身后的沙发里，做了下来。
　　神色是那般的温柔。

　　焦糖玛奇朵很快做好端了过来，闻着熟悉的味道，林潆子端起来猛灌了两口，这才扭了扭脖子，伸了个懒腰，开始动桌上摆着的蛋糕。
　　艾奕坐在她对面的沙发里，面前放着一杯温水。
　　吃饱喝足，林潆子叹了一口气，“我本来是翘班出来睡个懒觉的，结果出来上了一节地理课。”
　　“为什么翘班？”
　　“因为不扣工资嘛，不翘白不翘了，”林潆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正要拿出手机来看时间，却又放了回去，“唔，几点了？”
　　艾奕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五点还差十分钟。”
　　“真好。”林潆子支起脑袋，又灌了一口咖啡，“对了，刚刚那个女孩子，真的好聪明，我要是那时候学地理有她这一半的聪明，我地理老师都瞑目了。”
　　艾奕看了她一眼，“你的地理老师要是像你这么想，也只能活在轮回里了。”
　　“噗——哈哈！”林潆子忍不住笑得卧倒在了沙发里，“我地理老师会不会入轮回我不知道，不过你中文老师——我快要升天了！”
　　艾奕微微勾了勾唇，指尖轻敲着玻璃杯发出一阵极细碎的叮咛声响。

　　林潆子却因为笑的太猛，一时不察，头撞到了桌角。艾奕连忙起身，一手扶住了她的肩，一手揉着她的头，一点一点，力道甚是温柔，充满试探。
　　“撞疼了？”
　　莫名的，林潆子心头缓缓流泻过一阵暖意，像是谁用手在轻揉琴弦，记忆里那首旧曲子莫名温暖，生动。
　　她抬头，恰好撞进了艾奕略带关切的目光里。

　　不远处，有服务员听到这边的动静，连忙赶过来询问，林潆子连忙推开艾奕，“我没事，谢谢。”
　　被推开，艾奕坐了回去，让服务员再给他一杯水，正要追问时，他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等我一下，我先去接个电话。”
　　桌上摆着一瓶花，林潆子从花瓶里抽出了一支红色的非洲雏菊，略踌躇了一下，她正要将手伸向花瓣，“辣手摧花？”
　　林潆子吐了吐舌头，连忙将花放了回去,“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可以。”
　　“就是，我走的时候你眼睛不是还看不见么？那天吃饭的时候，你怎么就认出来我了？难道，总不会也是Google出来的吧？”
　　“就想问这个？”
　　林潆子点头如捣蒜。
　　“你在我家住了将近两年，难道没发现我家装了有监控器的吗？”
　　所以……就这么看到了？
　　“那，那，就，这么简单？”
　　“还需要多复杂？”艾奕喝了一口水，将杯子放回了原位，靠在了沙发里。
　　对对对，这件事，一点都不复杂！

　　“那你怎么会突然想来中国呢？在国内，虽然心理咨询师也算是个高大上的职业吧，但是这边的体制不如美国完善，待遇上也肯定不如美国，你回国不是挺吃亏的嘛？”
　　她的脸因为情绪起伏，而泛起一圈淡淡的粉色，艾奕抿唇，似在思考，而后淡淡一语，“不是说好只有一个问题的吗？”
　　“可你也没说你不回答第二个问题的？”
　　“……”艾奕喝水，假装什么没有听见。
　　“难道，就像心柔说的那样，是因为爱？”
　　艾奕手里的水杯一晃，几滴水撒到了他的衬衫上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水渍瞬间散开，再触不到，可却又似泼墨一般缀在上面。
　　一时的无心之举，却弄的擦不去，又握不住。